《苏寻渊落》闻秋澜

3、封印崩毁 封印崩毁

　　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这数月里，苏清砚彻底斩断杂念，日日独自闭关苦修。
　　内院依旧冷清无人，再没有少年偷偷踏雪而来，再没有暮色里悄悄出逃的片刻自由。
　　可越是沉静独处，心底积压的疑虑便越是汹涌，再也压制不住。
　　她始终记得——宗门弟子性情骤变、暴戾丛生，父亲心性日渐偏执阴狠，各派流言无端四起，所有变故都来得太过蹊跷，太过整齐。
　　所有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镇墟宗镇守万古的黑暗本源。
　　暗能一定出了问题。
　　这个猜测日夜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
　　今夜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匿，山间夜风凉得刺骨。待到山门巡夜弟子换班、山道行人尽数散去，整片宗门陷入沉寂，苏清砚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换上素色劲装，趁着沉沉夜色，独自悄然离开内院。
　　她要去镇墟禁地，亲眼一探真相。
　　镇墟法阵重地乃是宗门最森严的禁区，日夜有弟子轮班值守，禁制层层叠叠。苏清砚屏气凝神，敛尽自身灵力，借着树影与夜色的遮蔽，小心翼翼穿梭在巡逻死角，躲着一队队往来的值守弟子。
　　心神紧绷之下，她慌不择路，转身避让时，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温热结实的身影。
　　黑影立在暗处，身形挺拔适中，浑身裹在深色劲装里，隐在阴影中，气息难辨。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苏清砚心头巨震，惊得脱口低喝：“谁？！”
　　声响在寂静禁地格外清晰，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骤然逼近，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黑影动作极快，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唇，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一把将她拽入禁地最深处的隐蔽暗室。
　　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灯火。
　　危机褪去，黑暗静谧。
　　黑衣人松开捂住她唇的手，对着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遮面口罩。
　　熟悉温润的眉眼撞入眼底。
　　是谢尘渊。
　　时隔数月未见，他眉眼依旧清俊温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的疲惫与凝重。
　　他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轻：“是我。”
　　顿了顿，他望着眼底满是惊愕的苏清砚，轻声问道：“你也是察觉到，地底暗能出了问题，才偷偷过来的，对不对？”
　　苏清砚怔怔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纷乱万千。
　　数月不见，她以为两人早已形同陌路，从此再无交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默默调整身形，从方才慌乱倚靠的姿态站直，敛去所有失态。
　　就在她心绪微动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墙壁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指尖未动，暗格自行开启，机关瞬间触发。
　　整间密室骤然剧烈翻转、挪移！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周遭光影彻底更迭。
　　待一切落定，眼前早已不是狭小简陋的暗室，而是一处辽阔幽深的地底法阵核心。
　　四壁刻满万古镇魔符文，流光黯淡，破败斑驳。房间正中央，无数漆黑厚重的锁链纵横交错，死死缠绕禁锢着一团庞大无边的漆黑暗影。
　　那是凝聚万古黑暗本源而生的怪物。
　　黑雾翻涌、吞吐不定，庞大的身躯盘踞法阵正中，压迫感铺天盖地，令人心神震颤。
　　不过瞬息，黑雾翻滚凝聚，硬生生凝出一张巨大扭曲的人脸。
　　眉眼狰狞，笑意诡异，死死盯着身前的苏清砚，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底空间：
　　“小小年纪，倒是机敏。新一代的镇墟宗主，苏清砚，对吧？”
　　它缓缓开合唇角，溢出戏谑阴森的笑：“你可以唤我，墟魇。”
　　苏清砚心神一凛，面色瞬间覆上彻骨冰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眼前的黑暗怪物，字字清冷：
　　宗门上下性情异变、人心扭曲、纷争四起，如今镇墟破败、世人唾弃，这一切，都是你暗中作祟。”
　　墟魇桀桀怪笑，黑雾阵阵翻涌：“嘿嘿，被你看穿了，那又如何？”
　　它语气骤然放缓，带着极致蛊惑的温柔，缓缓引诱：
　　“小姑娘，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替我解开这万古锁链，放我离开此地。我便帮你恢复一切——还你从前和睦安稳的宗门，还你温柔待你的父亲，还你无忧无虑、无灾无难的日子。”
　　话音落下，浓郁漆黑的暗能骤然席卷而上，瞬间将苏清砚整个人层层包裹。
　　阴冷的力量侵入四肢百骸，直钻神魂。
　　刹那间，无数执念、无数渴望充斥她的脑海。
　　她想起从前尚且温柔的父亲，想起曾经团结赤诚的同门，想起宗门未衰败时的安稳岁月。
　　日夜苦修的疲惫、常年受罚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孤独、被迫斩断情愫的遗憾……尽数爆发。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回到过去。
　　什么天下苍生、世间浩劫、暗能出世的恶果，尽数被她抛之脑后。
　　神志被执念彻底裹挟，苏清砚眼神空洞茫然，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朝着禁锢墟魇的漆黑锁链缓缓走去。
　　一旁的谢尘渊见状，瞬间脸色惨白，心头巨震！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被暗能蛊惑心神，彻底失了神智！
　　“清砚！别碰！快醒醒！”
　　他大惊失色，箭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抱住往前迈步的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桎梏在怀中，疯狂嘶吼，“不能放它出来！一旦暗能倾覆出世，整个万界都会生灵涂炭、彻底覆灭！你醒醒啊！”
　　可被暗能缠裹的苏清砚早已神志不清。
　　她眉心暗纹浮动，周身翻涌出一缕缕暴戾黑暗气息，猛地震开所有束缚。
　　汹涌的暗能狠狠炸开，径直将谢尘渊整个人狠狠击飞出去！
　　谢尘渊重重撞在石壁之上，气血翻涌，胸口剧痛难忍。
　　他咬牙撑着剧痛起身，倾尽毕生修为、所有灵力，疯狂朝着暗能屏障轰击，想要阻拦她，想要打碎蛊惑她的黑暗幻境。
　　可一切都晚了。
　　指尖触碰到锁链的那一刻，万古封印彻底崩碎！
　　沉寂万年的黑暗本源如井喷般炸裂，滚滚黑雾冲破地底法阵，冲天而起，瞬间染红整片夜空！
　　狂风呼啸，天地震颤，山河变色！
　　剧烈的冲击终于震碎幻境，苏清砚脑海一清，骤然彻底清醒。
　　看着漫天肆虐的黑暗能量，看着崩碎破败的万古法阵，无尽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吞噬了她。
　　浑身冰凉，声音颤抖，朝着闻声疯狂赶来的宗门弟子、各派修士拼命嘶吼求助：“快！大家合力！重新封印暗能！快拦住墟魇！”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让她坠入绝望深渊。
　　镇墟宗弟子早已常年被暗能侵蚀心性，此刻黑暗本源出世，浓郁的力量扑面而来，彻底勾起了所有人心底潜藏的贪婪与野心。
　　他们眼中只剩极致的欲望，争先恐后张开双臂，疯狂吞噬四散的暗能，无人顾及苍生浩劫，无人记得守世初心。
　　而其余各大宗门的修士，满心恐惧忌惮，唯恐被暗能侵染、被祸事牵连，纷纷连连后退，四散逃离，避之不及。
　　偌大天地，万众旁观，无人相助。
　　漫天黑暗之中，只剩苏清砚与谢尘渊两人，孤身挡在汹涌暗能之前，拼尽所有灵力苦苦压制肆虐的黑暗。
　　灵力透支，气血耗竭，两人早已摇摇欲坠。
　　谢尘渊望着越来越盛的黑雾，望着逐渐被侵染的周遭，眼底覆上一层绝望的猩红，声音沙哑破碎：“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也会被暗能侵染，彻底沦为魔物。”
　　话音落下，他骤然收手，不再压制暗能。
　　反而猛地张开周身经脉，疯狂吸纳漫天翻涌的黑暗本源！
　　苏清砚瞳孔骤缩，吓得肝胆俱裂，疯了一般朝着他扑去：“谢尘渊！别！停下！你快停下！”
　　他却抬手，凝出一道温和却坚固的灵力屏障，瞬间将苏清砚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屏障隔绝了她所有动作，无论她如何挣扎冲撞，都无法靠近半分。
　　温热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数月隐忍、百般克制、从未落下的眼泪，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看着前方执意吸纳暗能的少年，声音破碎哽咽，满是卑微哀求：“求求你……停下好不好？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求求你……”
　　漫天黑雾缠绕他的身躯，侵入他的经脉、血肉、神魂。
　　谢尘渊身形剧烈震颤，嘴角不断溢出刺目的鲜血，七窍渐渐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转头望着屏障后痛哭的少女，眼底是藏了许久的温柔与深情，用尽残力轻声呢喃。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清砚这是我的定情信物。”
　　“若有来世……我定来娶你！”
　　话音落尽的刹那那一只玉佩飞入苏清砚手中，这一刻他彻底放开所有克制，将漫天肆虐、倾覆天地的黑暗本源，尽数吸入自己身躯之内。
　　漆黑的光芒彻底包裹他的身影。
　　他带着所有失控的暗能、所有被侵染的修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朝着遥远的天际飞离，永远远离了这片苍生大地，独自背负起整片天地的浩劫与黑暗。
　　灵力屏障缓缓消散。
　　苏清砚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望着他彻底消失的天际尽头，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字字铿锵，句句刻骨：
　　“谢尘渊！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晚风凛冽，天地荒芜。
　　一场一念之差的过错，碎了宗门，乱了天地，隔了此生最爱的人。
　　她守了万古光明，终究，弄丢了唯一守过她的那束温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