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渊落》闻秋澜

2、禁爱之罚 禁爱之罚

　　雨幕滔天，冷雨狠狠打在苏清砚身上。

　　比试受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连日的指责、剑锋宗的暗算、同门的排挤，再加上父亲那番绝情的话，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早已耗尽了她全部心力。雨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巨大的精神刺激之下，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

　　是谢尘渊。

　　他只是镇墟宗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从前在宗门的长廊之下，二人仅有过一面交集。那时她作为宗主之女，随一众长老行走，他站在外门弟子的行列之中，躬身行礼。不过匆匆一瞥，并没有过多交谈。

　　此刻四下风雨飘摇，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留了下来。

　　谢尘渊伸手揽住她发软的身体，感受得到她浑身冰冷，脉搏微弱不稳。他没有多想，打伞护住她，小心翼翼将她抱起，踏着泥泞的山路，把昏迷不醒的苏清砚送回了内门的居所。

　　他轻手轻脚将她安置在床上，擦去她脸上混杂雨水与泪痕的污迹，盖好被褥，确认并无外人察觉，才安静退了出去。

　　宗门大比失利之后，整个镇墟宗的气氛愈发紧绷。暗能持续侵蚀人心，苏珩峥的心性也一日比一日偏激。失败带来的挫败与焦虑，全部压在了苏清砚身上。

　　往后的日子，父亲对待她比从前更加残酷。

　　修行的要求成倍加重，稍有一丝松懈，便是厉声斥责，有时还会动手责罚。罚跪、彻夜闭关苦修成了家常便饭。偌大的内门庭院冷冷清清，其余弟子对她避而远之，谁也不愿和这个“输掉宗门颜面”的嫡女扯上关系。

　　苏清砚几乎被困死在内门之中。除了练剑打坐，便是听训受罚，她很少有机会踏出这片院墙。但从那之后，每逢苏珩峥外出处理事务或是闭关，谢尘渊总会找准守卫松懈的时机，悄悄避开巡逻弟子，溜进内院来陪她。

　　偌大的内门冷冷清清，平日里只有苏清砚一人日复一日打坐苦修，承受无尽压力。谢尘渊来了，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待在一旁，听她诉说心里的烦闷，不必提起宗门重担，也不用讲修行大道，稍稍冲淡这满院压抑。时间久了，两人之间，慢慢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这天午后，苏珩峥出门去处置弟子争斗的乱局，院内安安静静。苏清砚正坐在窗边调息，心神渐渐沉静。

　　谢尘渊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

　　等苏清砚察觉到动静猛然回头，被冷不丁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谢尘渊，她松了一口气，微微皱起眉头，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

　　“你又来了，万一被守卫撞见，会惹出很大麻烦。”

　　嘴上虽是责备，语气却并没有多少怒意。

　　谢尘渊看着她，浅浅一笑从身后拿出一只深蓝色蝴蝶发饰为她带上轻轻呢喃“真美”，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缕淡淡的灵力裹住二人。

　　“跟我出去走走。”

　　不等她多说，便带着她避开各处值守，顺着后山那条少有人知的小路，悄悄离开了内门。

　　山风迎面吹过来，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苏清砚心里立刻慌了，下意识想要往回走。

　　“不行，我们该回去。要是父亲回来发现我不在家，少不了又是一顿重罚。”

　　她早已习惯谨小慎微，一点差错都不敢犯下。

　　谢尘渊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轻轻将她拉住，脸上带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难道你真想一辈子困在那座院子里，除了修炼就是受罚？人总要寻一点快活，一直这样压抑自己，以后只会留下满心遗憾。”

　　这番话戳中了苏清砚心底埋藏已久的渴望。她这一生，永远都在为宗门活着，几乎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片刻。

　　她站在原地，心里反复犹豫。还没等她仔细想清楚，谢尘渊便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往山林深处走去。

　　那一天，是她许久以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日。

　　他们漫步山野，沿着溪水慢行，坐在山石上远望群山。没有训斥，没有苦修，不用时刻谨记自己是宗主之女。只是简简单单四处闲逛，享受片刻不用背负任何枷锁的安宁。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等到暮色降临，两人才匆匆赶回宗门。

　　苏清砚与谢尘渊分开，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方才游玩带来的轻松还留在心头，可推开房门的一瞬间，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苏珩峥就站在屋子当中，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苏清砚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沉。

　　“你去哪里了。”苏珩峥的声音低沉冰冷。

　　不等她辩解，他继续开口，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将来你便是镇墟宗的宗主，为了宗门能够活下去，往后你必然要和实力强大的大宗联姻。这是你的宿命。”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话语冷酷直白：“把那些儿女情长全部收起来。如果让我知道，你私下和别人动了私情，我会让那个男人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苏清砚心上。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苏珩峥心中积压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这一次的责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灵力狠狠落在她身上，皮肉刺痛，经脉一阵阵震荡。没有留半点情面，往日父女之间仅剩的一点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只有压抑的痛哼。白天山间的清风与欢笑还历历在目，转眼就只剩下刺骨的疼痛和深深的绝望。苏清砚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属于她的自由与欢喜，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被允许存在。

　　一夜酷刑，彻夜难眠。

　　昨日短暂出逃的欢愉，终究换来一场灭顶般的责罚。苏珩峥下手极尽狠戾，不留半分余地，满身伤痕密密麻麻，衣衫□□涸的血渍黏在皮肉之上，稍稍牵动，便是刺骨钻心的疼。

　　苏清砚蜷缩在床榻之上，僵冷地躺了整整一夜。身心俱疲，绝望沉沉笼罩心底，连落泪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满内院。

　　谢尘渊依旧趁着清晨守卫松懈，小心翼翼绕开巡查，熟门熟路溜进了她的院落。

　　他心里还揣着昨日山野相伴的温柔暖意，想着来看看她，同她说几句闲话，消解她平日里的苦闷。可刚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看见床榻上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清冷死寂，光线昏暗。

　　少女单薄的身子蜷缩着，素白衣裳浸染暗红血痕，狼狈破败，肌肤之上随处可见狰狞伤痕，毫无半点往日清冷温婉的模样。

　　谢尘渊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窒息。

　　他快步冲上前，声音慌乱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悔恨：“啊……怎、怎么会这样？”

　　不过一日未见，昨日还眉眼带笑、随他在山间肆意玩乐的少女，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巨大的自责瞬间将他淹没，他手足无措立在床边，嗓音沙哑反复呢喃：“对不起……清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带你出去，是我害了你。”

　　他慌忙翻出自己随身带的疗伤药膏，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手忙脚乱想要上前，替她擦拭伤口、敷药止痛，只想稍稍替她减轻半分痛苦。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床榻上一直死寂沉默的少女，忽然开口。

　　声音极轻、极冷，没有半点情绪，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湖水，彻底隔绝了所有温度。

　　“你走吧。”

　　谢尘渊动作猛地顿住，抬眼怔怔看着她。

　　“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她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酸涩与破碎，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听不出悲喜，却字字决绝。

　　谢尘渊慌了，眼底瞬间漫上慌乱与无助，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知道宗主会这般狠心，我万万没想过会让你受这么重的罚。清砚，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从未这般慌乱，满心都是愧疚与懊悔，只想留在她身边弥补。

　　苏清砚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慌张失措的脸上，心底酸涩翻涌，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

　　她轻轻摇头，一字一句，轻声道：“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这该死的宿命，是颠倒黑白的世道，是她生来便被锁死的人生，是绝不允许她拥有半分欢愉、半分私情的宗门枷锁。

　　她望着他，眼底一片荒芜：“但你真的不要再过来了。”

　　“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一句从未见过，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隐秘的温柔、所有悄悄滋生的情意。

　　她不敢再贪恋那一点点短暂的甜。

　　父亲冰冷的警告还在耳畔回响，联姻的宿命、生不如死的威胁、昨夜刺骨的酷刑，无一不在提醒她——她不配拥有温柔，更不能拖累他。

　　但凡他们再有半分牵扯，等待谢尘渊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与其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生死相隔，不如就此斩断牵绊，一别两宽。

　　谢尘渊怔怔望着她冰冷决绝的模样，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恳求，全部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她满身血色伤痕，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满心自责与无力，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良久，他指尖缓缓收紧，眼底的温柔与希冀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他只能攥紧手中的药膏，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这间冰冷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

　　自此往后，那个总偷偷溜进内院、陪她熬过无数孤寂日夜的少年，再也没有来过。

　　偌大的内门庭院，重新变回了最初死寂荒芜的模样。

　　只剩满身伤痕的苏清砚，独自一人，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煎熬里，再无半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