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渊落》闻秋澜

4、碎宗风雨，离散孤魂 碎宗风雨，

　　凛凛残风席卷镇墟废墟，漫天未散的淡黑浊气悠悠飘荡，衬得满目疮痍的仙山愈发荒凉凄冷。

　　天地寂寂，山河垂哀。

　　苏清砚久久立在崩塌的山巅，心底翻涌的滔天悔恨与刻骨思念，在漫长的静默里，一点点被强行压平、藏敛。

　　她摩挲着谢尘渊给的定情玉佩许久，缓缓收敛所有脆弱心绪，将玉佩郑重挂在腰间，眼中悲伤褪去，只剩沉凝如山的坚定，毅然担起了岌岌可危的宗主职责。

　　那场惊天浩劫因她的错误而起，谢尘渊以身殉道、独揽黑暗，拼尽全力替整片万界挡下了灭世之灾，独自飘零于无边黑暗绝境。

　　他没能护住的镇墟宗门，她拼死也要撑起。

　　收拾好满心纷乱的情绪，苏清砚缓缓转身，毅然决然扛起了摇摇欲坠的镇墟宗最后的重任。

　　浩劫过后，宗门满目疮痍，惨状触目惊心。

　　万古法阵崩碎倾颓，殿宇楼阁半数坍塌断裂，青石山道布满裂痕杂草，昔日仙气氤氲、威震万界的万年宗门，沦为一片破败废墟。更令人绝望的是，地底暗能爆发之时，宗门大半弟子皆被戾气侵染心性，堕入魔道、疯癫暴戾被谢尘渊带走避免残杀无辜，或是贪恋强大黑能吞噬过多爆体而亡。

　　偌大传承万古的镇墟宗，此刻风雨飘摇，濒临覆灭。

　　苏清砚逐一清点残存门人，心底一寸寸沉凉。

　　遍历整座仙山，剔除堕魔、疯癫、殒命之人，全宗上下，未被暗能侵染、尚且神志清明的弟子，竟不足百人。

　　而昔日坐镇宗门、撑起镇墟基业的诸位长老、坐镇一方的宗门强者、底蕴深厚的太上修士，尽数在暗能浩劫中陨落殆尽，无一人留存。

　　往日层层叠叠、威严肃穆的宗门殿宇，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往日护佑众生、威震四海的镇墟强者，如今尸骨无存、魂归天地。

　　群龙无首，强者尽灭，门人凋零，底蕴尽失。

　　镇墟宗，早已是名存实亡，危在旦夕，只需外力轻轻一推，便会彻底湮灭于这修灵界之中。

　　幸存的近百名弟子，个个面色灰败、眼底茫然，立在满目废墟之中，满心都是绝望与颓丧。世代守护万界的宗门一朝崩塌，他们失去长辈庇护，失却宗门依仗，前路漆黑一片，人人都生出了任由宗门覆灭、四散流离的放弃之心。

　　死寂的氛围笼罩整片废墟，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清砚缓步踏上残破的宗主高台，青蓝色长袍被猎猎晚风扬起，身姿单薄，却透着撼动人心的挺拔与坚定。

　　她俯瞰着台下满目颓然、士气全无的弟子，清冷沉稳的嗓音穿透呼啸寒风，清晰落在每个人耳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诸位同门。”

　　“万古镇墟，世代镇守黑暗本源，护万界安宁，守苍生太平，千万载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半分懈怠。今日浩劫，非我宗门守道之过，乃暗能诡谲，天命难测。”

　　“诸位今日尚存于世，未曾堕魔、未曾殒命，便是镇墟最后的火种，是万年道统最后的根脉。”

　　“如今宗门残破，先辈尽逝，前路荆棘遍布，绝境当前。可道统未灭，初心未死，我辈便不能败，更不能降！”

　　“从今日起，我苏清砚身为镇墟宗主，立誓在此。定与诸位同门同甘共苦，修复山门，重整法阵，潜心苦修，重振镇墟荣光！纵前路万难，纵身陷绝境，我必护我宗门，守我道统！”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绝境重生的笃定，一字一句，狠狠撞进每一个弟子的心底。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绝望、颓废与茫然，被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语尽数驱散。

　　是啊，他们是镇墟弟子，是守道之人，身负万古传承，岂能因一场浩劫便轻言放弃、四散逃亡？

　　死寂的人群之中，最先响起一道坚定的应答，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应和轰然炸开，响彻整座残破仙山！

　　“我等愿追随宗主！重振镇墟！”
　　“死守宗门，不负先辈，不负道统！”
　　“绝境不屈，重振荣光！”

　　消沉涣散的人心，顷刻重聚。濒临熄灭的宗门火种，再度燃起灼灼星火。

　　自此，残破的镇墟山巅之上，不再是死寂悲凉，而是一派勃勃生机。

　　苏清砚以身作则，日日亲力亲为，带领所有弟子清理废墟、修葺殿宇、修补破损的护山大阵、梳理残存的宗门禁制。白日众人协力修缮山门基业，夜晚众人静坐苦修、稳固道心、精进修为，弥补浩劫带来的底蕴损耗。

　　短短半月，破败荒凉的镇墟仙山，渐渐褪去颓败死气，多了几分规整清明。弟子们心气凝聚，苦修不辍，彼此扶持，同心同德，一副绝境重生、蓄力重振宗门的欣欣向荣之景，缓缓成型。

　　所有人都以为，风雨已过，阴霾将散，他们可以安稳蛰伏，慢慢积攒力量，静待宗门重归巅峰。

　　可乱世从无安稳，人心最是贪婪险恶。

　　镇墟宗浩劫覆灭、强者尽亡、门人凋零的消息，终究还是越过千山万水，传入了修仙界至高中枢——修灵殿，落入了天下所有顶尖宗门的耳中。

　　修灵殿，九重天阙之上，大殿恢弘威严，云雾缭绕，灵气磅礴。

　　此间汇聚着修仙界所有顶流宗门的宗主与核心长老，皆是执掌一方、底蕴滔天的大人物。

　　正中主位空置，两侧席位上众人端坐，殿内气氛肃穆，却暗藏汹涌贪念。

　　一身华服、剑锋凛冽的剑锋宗宗主抚着颔下长须，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婪，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声音沉稳，字字算计：

　　“诸位同道，想必近日都已知晓镇墟宗变故。万古镇墟，一朝倾覆，暗能出世，山门残破，强者尽陨，已是彻底没落。”

　　他环视四周，见众人纷纷凝神倾听，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继续说道：

　　“镇墟宗立世千万载，镇守禁地万古岁月，底蕴之深厚，远超我等寻常宗门。山中藏有无数上古法宝、天材地宝、传世功法、守道秘录，皆是世间稀缺的无上机缘。”

　　“如今他们群龙无首，门人寥寥，毫无反抗之力。正所谓，乱世择机，强者为先。我等若能趁此机会，瓜分吞并镇墟宗残存基业、资源与属地，各宗势力必将大涨，修为底蕴更能再攀高峰，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番话语，句句戳中人心。

　　在场所有宗主、长老眼底瞬间亮起炽热的贪意，纷纷颔首附和，交口赞同。

　　“剑锋宗主所言极是！镇墟万年底蕴，弃之可惜，取之有益！”
　　“如今镇墟破败孱弱，毫无威胁，正是我等各大宗门扩张势力的最佳时机！”
　　“与其让残破宗门苟延残喘，不如我等各大宗门均分其基业，壮大修仙界整体实力！”

　　满殿之人，无人记得镇墟宗千万年镇守黑暗、护佑万界苍生的无上功德，无人感念世代镇墟修士以身殉道、守护世间安宁的赤诚与牺牲。

　　眼底所见，唯有无尽的资源、底蕴、势力与利益。

　　为了师出有名，彻底抹去镇墟宗的万世功绩，杜绝日后镇墟残存弟子重振宗门、揭露真相、招惹世人非议的可能，一众顶尖宗门高层，肆意颠倒黑白，联手歪曲事实、篡改真相。

　　他们将万古黑暗本源作祟、墟魇为祸世间的滔天罪孽，尽数扣在镇墟宗头上。对外大肆宣扬，是镇墟宗修炼魔修、私养暗能、亵渎天道，才导致浩劫降临、生灵涂炭，将世代守道的忠义宗门，污蔑成祸乱万界的邪魔邪宗。

　　修灵殿最终下达裁决法旨，通告整个修仙界：镇墟宗祸乱苍生，罪无可赦，即日起，废除镇墟传世道统，所有顶尖宗门可联手瓜分镇墟属地与遗存资源。

　　除此以外，更颁布铁血追杀令，传遍三界六道、四海八荒：凡镇墟宗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追杀镇墟弟子、斩获尸身者，论功行赏，赏赐无上天材地宝、高阶功法、宗门机缘，丰厚无比！

　　此令一出，整个修仙界彻底动荡。

　　各大顶流宗门即刻出动门下精锐修士，四散而出，四处搜捕、屠戮流落在外的镇墟宗残存弟子。

　　血腥风雨，骤然笼罩世间。

　　远在镇墟深山、一心重整宗门的苏清砚，尚在安抚弟子、规整宗门秩序，一场灭顶之灾已然悄然笼罩而来。

　　这日午后，山道之外忽然传来阵阵惨烈厮杀之声。

　　数道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跌跌撞撞冲破重重追杀，拼死逃回宗门腹地。

　　一共三十余名外出采集灵药、探查外界动静的弟子，个个身负重伤，衣袍破碎，血肉模糊，气息奄奄，不少人身受致命重创，奄奄一息。

　　残存的弟子见状哗然，慌忙上前救治搀扶。

　　苏清砚快步赶来，看着眼前惨烈悲壮的一幕，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俯身扶住一名重伤濒死的弟子，声音微颤：“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会伤成这样？”

　　那弟子咳着满口鲜血，眼底满是悲愤、绝望与不甘，用尽最后力气，将修灵殿的裁决、各大宗门的贪婪算计、颠倒黑白的污蔑、全网追杀的铁血禁令，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听完所有始末，苏清砚周身瞬间冰封，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原来所谓的重振生机、安稳蛰伏，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

　　世人从不知镇墟的牺牲，从不懂万古守道的赤诚。

　　人心贪婪，世道不公，功过被篡改，黑白被颠倒。

　　他们守了千万年的苍生，如今却成了全天下人人可诛的邪魔余孽。

　　良久，苏清砚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彻骨的悲凉。

　　她声音低沉而冷静，对着身侧弟子沉声下令：

　　“立刻召集宗门所有弟子，全员齐聚大殿！”

　　号令飞速传遍整座山门。

　　片刻之间，宗门仅剩的数十名弟子尽数汇聚残破大殿，人人神色紧绷，满心不安。

　　苏清砚立在大殿正中，眸光沉静孤冷。她望着眼前一张张尚且稚嫩、满心赤诚的脸庞，望着这些愿意陪她死守残破宗门、不惧绝境的弟子，喉间微微发涩。

　　她深知，追杀令已下，整个修仙界已然对镇墟宗赶尽杀绝。

　　如今的镇墟，无强者坐镇，无底蕴依仗，无外援可寻。留在山门，唯有全员战死，彻底覆灭，落得尸骨无存、道统断绝的结局。

　　她可以无惧生死，可她不能让这些无辜追随她的弟子，白白葬送性命。

　　苏清砚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众弟子听令。”

　　“自今日起，你们尽数脱去镇墟宗弟子身份，从此世间再无镇墟门人。”

　　话音落下，满殿弟子瞬间哗然，满脸错愕。

　　不等众人争辩，苏清砚转身开启宗门最后的秘库，将镇墟宗传承千万年留存的最后一批灵石、灵药、护身法器、隐匿功法、保命珍宝，尽数取出，一一分装，分给在场每一位弟子。

　　她动作利落，神色淡然，却藏着无尽悲凉。

　　“这些，是镇墟宗最后的家底。我今日尽数分给你们。”

　　“拿上宝物，即刻离开镇墟仙山，隐匿四方，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弟子瞬间红了眼眶，哀嚎四起，纷纷上前阻拦，七嘴八舌的恳切恳求响彻大殿。

　　“宗主！我等不走！我们要陪你死守宗门！”
　　“生死荣辱皆为镇墟人！我等不惧追杀，愿与宗门共存亡！”
　　“纵使天下人追杀，我等亦誓死追随宗主，重振镇墟！绝不苟活！”

　　众人个个热泪盈眶，誓死不肯离去，无人愿意抛下宗门、抛下独撑大局的宗主独自偷生。

　　看着一众赤诚忠勇的弟子，苏清砚鼻尖酸涩，眼底泛起温热，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

　　她抬手压下纷乱的声浪，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字字恳切，安抚着众人：

　　“诸位同门，稍安勿躁。”

　　“我知晓你们赤诚忠心，知晓你们不惧生死。可如今大势已去，全修仙界围剿追杀，我们区区百人，螳臂当车，唯有死路一条。”

　　“宗门道统可等，唯独人命不可耗。”

　　“你们活下去，便是镇墟的火种。今日离散，不是背弃宗门，是为留存生机。”

　　“你们务必隐姓埋名，潜心修行，安稳度日，保全自身。待来日，我修为大成，洗清宗门污名，重振镇墟基业，平定这颠倒黑白的世道，我必一一寻回诸位，再聚山门，重兴道统！”

　　“在此之前，你们唯一的使命，便是好好活着。”

　　她心意已决，语气不容丝毫辩驳。

　　任凭弟子们如何哭喊恳求、誓死追随、不肯离去，苏清砚始终不为所动。

　　她亲手将一份份保命珍宝、修行资源递到每一位弟子手中，态度决绝，逐一劝离。

　　大殿之内，哭声久久不散，却终究拗不过宗主的一片护佑之心。

　　昔日刚刚燃起生机的镇墟宗门，终究在漫天风雨与天下围剿之下，于满目悲凉中，四散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