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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锁少年 风月锁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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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妄万界,明暗共生,阴阳相依,本是世间恒理。
世人沐千秋光明,享万载太平,却从不知,这片天地安宁的底色,是镇墟宗千百年的孤守。
镇墟宗立派万古,世代以身镇缚世间黑暗本源,倾尽全宗修为筑起层层封印,隔绝弥散暗能,默默护佑四海苍生。
岁月更迭,沧海翻覆。
万古封印历经无尽岁月侵蚀,力量逐年衰竭,镇墟宗也随之日渐式微,不复昔日盛景。
地底黑暗本源并未冲破封印掀起浩劫,却化作无形无质的暗息,悄悄渗透、弥散人间。
这暗能不伤血肉、不毁山河,却最是阴诡诛心——它只会无限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暴戾、偏执与贪念。
宗门上下无人察觉这无声异变。
久而久之,门下弟子心性悄然偏移,性情愈发阴晴不定,胸中戾气、野心、杀念肆意滋长。不少弟子下山历练,被失控的心性裹挟,行事偏激,屡生事端。
各路仙门觊觎镇墟宗传承万古的镇墟秘术与古老底蕴已久,终于寻得可乘之机。
他们借机大肆散播谣言,刻意歪曲真相,将所有祸乱尽数扣在镇墟宗头上。
悠悠众口,字字诛心。
世人彻底遗忘镇墟宗世代舍身护世的恩情,只信坊间流言,将这座护了天地万载的宗门,视作祸乱苍生的邪祟妖宗。
苏清砚是镇墟宗当代宗主独女。
数年前,为维系宗门情谊、缓和各派关系,她遵从师命,远赴对立交好的剑锋宗交流修行。
这日午后,静室清幽,檀香袅袅。
苏清砚正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潜心修炼,心神全然沉入功法之中。
紧闭的房门骤然被人从外狠狠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破门风声凌厉,打断满室静谧。
剑锋宗大弟子楚清,领着一众门下弟子气势汹汹闯了进来,眉眼间满是倨傲轻蔑。
他身侧两名弟子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扣住苏清砚的双臂,力道蛮横,强行将入定的少女拽醒。
骤然惊醒的苏清砚心神微乱,睫羽轻颤,抬眸看向来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楚清兄,此举何意?”
楚清挑眉嗤笑,眼底嘲讽几乎毫不掩饰,字字刻薄:“一个邪祟宗门的余孽,也配留在我剑锋宗修行?”
不等苏清砚开口辩解半句,一群弟子便簇拥上前,粗暴拉扯着她,径直将人拖出静室,狠狠丢在了剑锋宗山门之外。
青石地面冰凉刺骨,摔得她肩臂生疼。
狼狈之间,一道淡漠又厌弃的脚步声缓缓走出人群。
剑锋宗宗主楚晚宁立在山门之下,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狼狈伏地的少女,眼神冰冷得像在打量什么污秽垃圾,语气满是嫌恶:“污秽邪徒,滚远些,莫脏了我剑锋宗地界。”
字字如刀,劈碎了她数月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宗门情谊。
苏清砚僵在原地,满心茫然、委屈、不解交织缠绕,酸涩堵满胸口。
可她孤身在外,人微言轻,面对满门敌意与偏见,终究无力辩驳半分。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满心酸涩,独自起身,踏上返回镇墟宗的路途。
一路风尘仆仆,待她终于踏回熟悉的宗门地界,却被眼前景象骤然惊得心头一震。
往日清和肃穆的山门之下,此刻乱象丛生。门下弟子戾气缠身,两两厮打缠斗,嘶吼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全然没了往日修行宗门的规矩模样。
苏清砚心头沉沉,抬眼望去,便见不远处立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父亲苏珩峥正站在山门处,面色沉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连日在外受的委屈、方才被驱逐的羞辱、心底积攒的所有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她像是终于寻到了依靠,快步小跑上前,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爹爹!你不知道,我在剑锋宗受了好大的委屈,他们……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泪珠悬在睫羽之间,只差一瞬,便要滚落下来。
可话音未落,她抬头撞进的,却不是往日温和安抚的目光。
苏珩峥眉头死死紧皱,满脸不耐、疲惫与愠怒,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沉甸甸的怒火与失望。
少女到了嘴边的委屈瞬间卡在喉间。
“爸、怎么了……”她心头一慌,瞬间噤声,悬在眼底的泪水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一瞬,雷霆怒吼骤然砸落!
“哭哭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
苏珩峥声音震耳,带着连日宗门乱象积压的怒火,狠狠砸在她耳畔:“你是镇墟宗下一代宗主!如今宗门衰败、世人诋毁、乱象丛生!你不思潜心修行稳固根基,受一点委屈便哭哭啼啼、矫情脆弱!”
轰鸣声震得苏清砚脑袋发懵,双耳嗡嗡作响。
自她记事以来,父亲素来温柔,却从未这般厉声怒斥过她。
她不知宗门究竟发生了何等巨变,只心底惶恐酸涩,所有委屈尽数压回心底,不敢再言语半句。
最终,她只能默默低下头,敛去所有情绪,转身默然回了房间。
清冷静室,空无一人。
无人问她在外受了何等欺辱,无人惜她孤身漂泊的委屈。数年未见,她全然不懂父亲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从前纵然管教严厉,苏珩峥眼底尚且藏着一丝对女儿的温和,可此番重逢,那份温情荡然无存。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不问她在外受的屈辱,也不问她一路归途是否辛苦,只一心催促她闭关苦修。
没有人向她解释宗门到底遭遇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暗能正在悄悄扭曲所有人的心性。满腹的委屈与困惑无处倾诉,苏清砚只能把万千心绪尽数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沉下心,坐于蒲团之上日夜修炼。
往后数月,苏珩峥日日前来静室监督她修行。
只要她心神稍有涣散,演算功法稍有疏漏,或是动作略有松懈,等待她的便是厉声呵斥,甚至拳脚相向。
往日那个还会对她留有几分体恤的父亲,仿佛彻底消失不见。苏清砚常常忍着身上隐隐的钝痛,独自在深夜静坐。伤痛尚且可以忍耐,真正磨人的,是心底无尽的茫然与寒凉。她分不清,这究竟是重压之下父亲性情大变,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侵蚀身边所有人。她心底积攒的疑惑再也压不住,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找父亲问个明白。
“爹爹,到底是为什么?从前您从来不会这般待我。”
苏珩峥神色冷硬,眉宇间满是被重压磨出来的烦躁:“只凭我生养于你,你便该听从我的安排。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好。”
话音落下,一道裹挟着灵力的手掌朝着她挥了过来。
巴掌即将落在她脸上的刹那,他瞥见少女眼眶摇摇欲坠的泪水。
那只蓄着灵力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
方才满身的戾气稍稍褪去几分,声音带上一丝疲惫的歉疚:“对不起,我的女儿。宗门日渐衰败,为父或许真的老了,已经难以管束宗门上下。我能清楚感知,自己时日无多。在我离世之前,你必须磨炼出足够执掌宗主之位的本事。”
苏清砚鼻尖发酸,心口又怕又疼,眼底泪光盈盈:“爹爹,我明白。我也一心想要替您分担重担。可是我求求您,能不能变回从前的模样?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将您变成如今这般,我真的很害怕。”
这番哀求入耳,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再一次涌上苏珩峥的心头。
他眉头骤然紧锁,厉声怒吼:“你这是在质疑我?距离宗门大比仅剩三周,倘若你不能够摒除杂念静心苦修,又如何为宗门争得一席之地!”
三周转瞬即逝。
万界宗门大比如期而至,各大道门仙宗齐聚演武场,旌旗林立,人声鼎沸,声势浩大,是数百年间最盛大的一场仙门盛会。
苏珩峥携一众长老,领着镇墟宗未满十八的参赛弟子,静立于内台之下。
按照规矩,比试由弱门至强宗依次登场。
谁也未曾料到,主持司仪朗声报出的第一个宗门,竟是早已被世人钉上“邪祟”名头、日渐衰败的镇墟宗。
此言落下,周遭瞬间响起一片窃笑与嘲讽。
可最令人心寒的,从来不是外人的讥讽,而是自家人的怯懦。
场下,镇墟宗一众年轻弟子面面相对,无一人迈步登台。
曾经并肩守渊、同心护世的同门,如今个个私心缠身、畏首畏尾,都怕首场失利折了自己颜面,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出头之人。
他们眼底只剩算计与自保,再无半分昔日宗门赤诚。
苏清砚立在人群之中,心口骤然一片冰凉悲凉。
她望着这群心性被暗能悄悄腐蚀殆尽的同门,心底满是茫然与痛惜。
曾经团结一心、生死与共的镇墟,怎么就沦落至此?
万般悲哀压于心底,无人挺身而出,便只能由她来扛。
苏清砚压下眼底酸涩,抬步上前,独自一人,踏上冰冷孤寂的比武台。
台下哄笑声更甚。
裁判报出对手宗门——剑锋宗。
登台的,是一名看似灵力微薄、气息平淡的少年,修为浅薄,根本不值一提。
明眼人都懂,这是剑锋宗刻意为之的羞辱。
他们故意派出最弱弟子对阵镇墟宗嫡女,极尽嘲讽之意——即便如此,镇墟宗也未必能赢。
“比试,开始。”
话音落地,苏清砚敛尽杂念,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凝水成冰,一柄清冽冰剑成型,锋芒初露,正要起势攻向对手。
可谁都未曾料到,异变骤然发生!
高台观战席上,一道凌厉剑光骤然破空袭来!
那是剑锋宗长老私自出手的突袭!
台下所有人哗然,却无一人阻拦。
苏清砚早知晓各派心存恶意,会刻意针对镇墟宗,却从未想过,他们竟无耻到让观战长老直接越阶偷袭参赛晚辈!
仓促之间,她只能全力催动手中冰剑横挡身前。
可弟子与长老,修为天差地别。
那道灵力凝练的小剑势如破竹,瞬息碎裂她的冰刃,毫无阻滞地穿透层层灵力屏障,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狠狠掀飞。
白衣染血,重重砸落台面,苏清砚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当众越阶偷袭、违规作弊,胜负早已不作数。
可满场仙门视而不见,只剩讥讽冷眼。
最寒人心的是,镇墟宗的长老与同门立在台下,人人沉默隐忍,无一人站出来为她半句辩驳。
这不公的一战,最终被强行判作镇墟宗落败。
第二轮比试开启,场下依旧无人应声。
弟子互相推诿指责,矛盾彻底激化,混乱
她踉跄奔走在雨幕之中,哽咽呢喃,满心不解与绝望。
为什么?
她世代守渊,兢兢业业,勤恳修行,从未做错半分。
她从未得到过半分偏爱与关心,最后却沦为全宗唾弃的罪人。
雨水混着积压已久的泪水肆意滑落,模糊了眉眼,分不清脸上是冰冷雨水,还是滚烫热泪。
天地辽阔,四方偌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就在她濒临崩溃、浑身湿透伫立在漫天风雨中时,
道路的尽头,一道清挺温柔的少年身影缓缓走来。
他步履轻轻,穿过滂沱雨幕,默默抬手,为狼狈落泪的少女,撑起了一方无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