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9、第九章：敌军合围的第三日 敌军合围的

　　《烬岁》
　　第九章：敌军合围的第三日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末尾。
　　敌军合围的第三日。
　　城门彻底封闭，内外音讯断绝。
　　往日尚能零星通行的街巷哨卡，如今全部重兵把守。
　　厚重的城门后堆起沙袋，隔绝外来的炮火，也隔绝了所有向外求援的通路。
　　孤城，已成定局。
　　寒风整日穿梭在破败的街巷里，卷起尘土与枯黄碎叶。
　　城中最先显露危机的，是粮食。
　　官府开始统一登记存粮，按人口定量分发。
　　每户每日领到的口粮少得可怜，仅仅勉强吊着性命。
　　街道上，再也看不见往日零星往来闲谈的百姓。
　　大多数人闭门不出，守着自家微薄的存粮，惴惴不安地听着远方不绝的炮声。
　　谢清晏每日依旧往返于救护点与临时医帐之间。
　　他不再只负责记录文稿，空余时间，跟着温知许学习基础的包扎、辨认草药。
　　救护点的人手越来越紧缺，每一个能搭手的人，都不能闲置。
　　空气中长久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混杂着饥馑带来的沉闷气息。
　　伤员源源不断送来。
　　有守城时被弹片划伤的士兵，也有躲避炮火时不慎受伤的平民。
　　草席铺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纱布又快要不够了。”
　　温知许放下手中止血钳，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连日高强度救治，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
　　“能拆解的旧衣物，全部消毒之后临时充当纱布。我已经让人在城中各处收集干净棉布。”谢清晏低声回道。
　　“可消毒用的酒精存量也日渐告急。”温知许轻叹一声，“一旦创口大面积感染，我们没有多余药剂压制。”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忧虑。
　　困局之下，每一样物资，都弥足珍贵。
　　忙过正午，谢清晏揣上几片省下来的干粮，朝着陆望海休养的宅院走去。
　　宅院门口，卫兵守得格外严格。
　　如今城内戒严，随意走动都需要通行凭证。
　　看见谢清晏，卫兵微微颔首放行。
　　“谢先生，陆长官一早便在查看城防文书。”
　　谢清晏点头道谢，缓步走入院内。
　　院中落叶堆积，无人清扫。
　　帐帘半敞，能看见里面晃动的火光。
　　他轻轻掀开麻布帘子。
　　陆望海已经不再长久卧躺。
　　上身靠着被褥坐直，肩头依旧裹着纱布，只是不再渗血。
　　面前摊开数张手绘城防图纸，指尖落在城墙薄弱的几段位置，凝神思索。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谢先生来了。”
　　“今日城中粮食开始定量派发，局势愈发紧张。”谢清晏走到木桌旁，将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放下，“这是省出的一点饼饵，你补充体力。”
　　陆望海看向那一小块干粮，微微蹙眉。
　　“救护点物资紧张，不必特意送来于我。”
　　“你还要思虑守城部署，耗费心神。”谢清晏轻轻推了推油纸包，“我尚可支撑。”
　　陆望海没有再推辞。
　　他知晓眼下推拒没有意义，乱世之中，一点口粮，都能撑住一个人的气力。
　　“城内流民安置如何？”陆望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
　　“不少百姓挤在隐蔽的地窖、废弃宅院，缺衣少食，孩童时常啼哭。我昨日和几位乡老商议，划分了几处大型避难点，集中分发口粮，方便照看。”
　　谢清晏缓缓叙述连日奔走所见。
　　他走遍大半个城区，安抚惶恐的百姓，登记人口，协调避难场地。
　　一介文人，硬生生扛起许多实务。
　　陆望海静静听着，心底生出几分敬佩。
　　炮火围城，人心最容易溃散。
　　若是没有谢清晏这类人奔走安抚，城内恐怕早已乱象丛生。
　　“城墙北段防御最弱，敌军极有可能选择那里强攻。”陆望海指尖轻点图纸，“我已上书指挥部，增派兵力驻守此处。只是守军伤亡不断，人手越来越吃紧。”
　　谢清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图纸上交错的线条。
　　纸上每一处标记，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若是城墙失守……”谢清晏话音顿住，不愿说出那最坏的结局。
　　“我们会尽力死守。”陆望海语气沉稳，“但也必须做好后手准备，预留隐蔽通道，保护城中老弱百姓撤离。”
　　帐内安静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温大夫今日换药，说你伤势恢复尚可，只是依旧不能提重物，不能上阵。”谢清晏转了话题，“还需静养。”
　　陆望海垂眸看向自己不便发力的左肩，眼底掠过一丝憾意。
　　“敌军随时可能攻城，我困在此处，无法亲自登城，心中难安。”
　　“养好伤，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贸然逞强，一旦伤口崩裂，再无人统筹规划。”谢清晏轻声劝道。
　　这话温和，却句句实在。
　　陆望海微微一怔，而后淡淡应下。
　　“我知晓。”
　　两人闲谈片刻，谢清晏想起一事。
　　“避难点不少孩童受了惊吓，夜夜难眠。我寻了些纸张，想写些简短故事安抚他们，只是纸张紧缺。不知你此处，是否有多余空白纸页？”
　　陆望海闻言，看向桌角一叠备用信纸。
　　“尽数拿去便可。”
　　谢清晏道谢，小心收拢纸张，叠整齐收进怀中。
　　他起身准备告辞，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陆长官！不好了，城西避难点起了争执！流民争抢口粮，快要动手斗殴！”
　　传话的卫兵气息慌乱，额上满是冷汗。
　　谢清晏心头一紧。
　　围城本就人心惶惶，一旦爆发冲突，极易酿成大祸。
　　“我过去看看。”谢清晏立刻开口。
　　“不可。”陆望海当即出声制止，“混乱之中极易受伤，让卫兵带队前往处置。”
　　“卫兵不懂安抚百姓，只会强硬压制，矛盾只会越积越深。”谢清晏语气坚定，“我常与那边的乡老沟通，可以试着劝说。”
　　说完，不等陆望海再劝阻，谢清晏快步踏出医帐。
　　陆望海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跟上，肩头一动，撕裂般的痛感立刻蔓延开来。
　　闷哼卡在喉间，他重新靠回被褥。
　　“派两名卫兵，悄悄跟在谢先生身侧，暗中护卫，不可暴露。”陆望海沉声吩咐一旁待命的士兵。
　　“是！”
　　两名卫兵迅速领命，快步追出院门。
　　城西避难点。
　　数十名百姓围成一团，争吵声刺耳。
　　粮食分发不足，人人饥肠辘辘，积压多日的恐惧与饥饿，终于爆发。
　　有人推搡，有人哭喊，气氛紧绷到极点。
　　谢清晏快步赶到，直接站到人群中间。
　　他没有高声呵斥，只是平静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向这名素衫青年。
　　“大家争抢口粮，一旦受伤，本就紧缺的药品还要分出医治伤者。”谢清晏缓缓说道，“粮食存量有限，若互相争夺，最后谁都难以撑下去。我们已经在清点库存，重新规划分配，保证每户都能分到口粮。”
　　人群之中依旧有人情绪激动，大声辩驳。
　　谢清晏耐心听着众人的委屈与恐惧，一一安抚，和随行乡老重新核对名册。
　　就在局势渐渐缓和之时，人群后方一名情绪失控的男子猛地挥出拳头，混乱之中朝着谢清晏袭来。
　　暗处跟随的卫兵正要上前阻拦，谢清晏下意识侧身避让，脚下踩到碎石，重心一晃，直直向后摔去。
　　后腰重重撞在坚硬的石阶边缘。
　　一阵钝痛瞬间散开。
　　“谢先生！”
　　周围人惊呼出声。
　　暗处两名卫兵立刻上前隔开人群，护住谢清晏。
　　谢清晏撑着地面慢慢坐起，额角渗出薄汗。
　　后腰火辣辣地疼，所幸没有重伤。
　　冲突借着此事彻底平息，众人也冷静下来，不再争执。
　　安排好后续粮食分发，谢清晏谢绝众人搀扶，慢慢往回走。
　　卫兵跟在身侧，低声提议：“谢先生，我们先送您回宅院，告知陆长官此事。”
　　谢清晏微微摇头。
　　“不必让他忧心，小事而已，我先回救护点。”
　　可回到救护点没多久，温知许便看见了他步履滞涩的模样。
　　一番追问之下，谢清晏才说出方才的意外。
　　温知许仔细检查，确认只是磕碰淤青，没有伤及筋骨，才松了口气，取来外敷草药。
　　“幸好无大碍。往后遇上人群冲突，万万不可贸然上前。”
　　“我明白。”谢清晏轻声应着。
　　他没有料到，傍晚时分，陆望海会亲自前来救护点。
　　陆望海由卫兵搀扶，缓慢走入院落，肩头纱布完好，脸色却带着几分沉色。
　　“听闻你今日在避难点遇险。”他目光落在谢清晏腰侧，“可有伤到要害？”
　　谢清晏一怔，随即明白卫兵终究还是传了消息。
　　“只是轻微磕碰，并无大碍，劳你专程过来。”
　　“此事怎会是小事。”陆望海语声沉缓，“城中乱象渐生，往后务必顾及自身安危。你若出事，救护点、避难的百姓，都会少一份支撑。”
　　落日余晖穿过残破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药草碎屑，轻轻打转。
　　谢清晏望着陆望海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动。
　　自封锁线一夜同行之后，他们之间早已不止萍水相逢的客气。
　　乱世孤城，生死难料，这份彼此惦念，在满目疮痍之中，格外珍贵。
　　“我会多加小心。”谢清晏应声。
　　陆望海仔细确认他伤势无碍，才放下心。
　　他环顾院内忙碌的医者与伤员，低声开口。
　　“敌军近日极有可能发起第一次攻城。我已经安排人手，一旦战事打响，救护点会增设护卫，优先保护伤员与你们。”
　　“多谢。”
　　“分内之事。”陆望海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遇危急，记得寻我。”
　　依旧是当初那句承诺。
　　烽火围城，诺言不曾更改。
　　陆望海不便久留，在卫兵搀扶下转身离开。
　　谢清晏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天边残阳如血，染红残破的城墙轮廓。
　　温知许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
　　“大战将近，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苦。”
　　“是啊。”谢清晏轻声应答。
　　他抬手抚上怀中那叠陆望海赠予的白纸。
　　往后他依旧要执笔，记录下这座孤城困守的每一日。
　　记录将士死守，百姓挣扎，记录烽烟之下，他与陆望海相逢相伴的这段烬岁时光。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池。
　　守城士兵登上城墙，严阵以待。
　　救护点灯火彻夜不息，备好绷带与药剂。
　　每个人都在静静等待，那场注定来临的攻城之战。
　　宿命缠绕的两人，一个守着笔墨与伤员，守着城中百姓；一个养伤筹谋，静待登城御敌。
　　漫长煎熬的孤城困守，才刚刚拉开序幕。
　　远处，沉闷的炮响，又一次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