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10、第十章：救护点 救护点

　　《烬岁 》
　　第十章：救护点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北风一夜之间凛冽了许多。
　　天色刚蒙蒙亮，城墙之上便传来兵士走动的声响。
　　木板碰撞，甲胄轻响，顺着冷风飘进城内每一条街巷。
　　整座城，已经做好迎接攻城的准备。
　　谢清晏天未亮就起身。
　　简单洗了把脸，便赶往救护点。
　　院中早已忙碌起来。
　　温知许正清点剩余的药品，指尖掠过一只只空了大半的瓷瓶。
　　“止血草药不多了。”温知许抬眼，神色疲惫，“若是大战打响，根本支撑不住大批伤员。”
　　谢清晏走到一旁，整理堆叠整齐的干净布条。
　　那些都是前几日挨家挨户收集来的旧衣，反复蒸煮消毒，勉强充当纱布。
　　“我再去城郊看一看，有没有能采摘的野生草药。”
　　“太危险，城外随时会遇上敌军侦察兵。”温知许眉头紧锁。
　　“城郊近处尚有矮林，不会走太远。”谢清晏放好手中布条，“救护点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
　　最后商定，由两名护卫悄悄随行，护着谢清晏往返。
　　出发之前，谢清晏绕路去往陆望海休养的宅院。
　　院内炭火燃着，暖意微薄。
　　陆望海靠在榻上，正在翻看最新送来的军情密报。
　　肩头的伤口好转不少，只是依旧不能大幅度用力。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谢先生今日来得很早。”
　　“我打算去城郊寻草药。”谢清晏站在木桌旁，“城中药剂储备不足，恐怕撑不住攻城。”
　　陆望海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城郊不安稳。”他沉声开口，“敌军斥候常在附近游荡。”
　　“我会带上护卫，绝不深入。”
　　陆望海沉默片刻。
　　他清楚药材对于伤员有多重要，拦不住谢清晏。
　　“让四名卫兵随行，两两分开，前后掩护。”陆望海转头吩咐门外待命的士兵，“务必护好谢先生，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长官。”
　　谢清晏轻轻一怔。
　　原本只计划两人随行，陆望海直接多加了人手。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乱世之中，稳妥最重要。”陆望海看向他，目光认真，“你若是出事，救护点无数百姓伤员便少了依靠。”
　　帐帘被风吹动，麻布轻轻晃动。
　　晨光穿过破损的窗棂，落在陆望海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谢清晏心头轻轻一动。
　　他想起封锁线那一夜，暗沟之内彼此屏住呼吸躲避追兵。
　　想起围城之后，陆望海一次次叮嘱他保重安危。
　　萍水相逢，却屡屡为他周全考量。
　　“我会尽早归来。”谢清晏低声应下。
　　“万事小心。”陆望海顿了顿，又补充，“日落之前，务必回城。城门黄昏便会落锁，入夜之后，城外更加凶险。”
　　“我记得。”
　　谢清晏没有久留。
　　转身踏出宅院，四名卫兵早已等候在外。
　　一行人沿着残破街巷，缓缓朝着城郊走去。
　　街道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能看见巡逻的守军，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走到城郊边缘，林木渐渐多了起来。
　　枯黄的野草铺满地面，风一吹，沙沙作响。
　　谢清晏目光仔细扫过地面，辨认可用的草药。
　　他从前读过医书，跟着温知许学了许久，勉强分辨几种止血消炎的野草。
　　卫兵分散四周，警惕望向密林深处。
　　“谢先生，前方不宜再往前走了。”领头的卫兵低声提醒。
　　谢清晏抬头望了一眼幽深的林子。
　　再往里，视野受阻，极易遭遇埋伏。
　　“好，我们在此处采摘。”
　　他弯腰，小心采下可用的植株，整齐放进随身布袋。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还有指尖折断草木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哨声。
　　卫兵瞬间戒备，纷纷握住腰间短刀。
　　“有动静！”
　　“立刻回城！”领头人低喝一声。
　　谢清晏连忙收紧布袋，跟着众人转身往城内赶。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追兵似乎已经发现他们。
　　几人不敢停留，快步奔走。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寒意。
　　一路狂奔，终于赶在黄昏之前，回到城门之下。
　　厚重的木门半掩，守军看见是谢清晏一行人，立刻放行。
　　踏入城内的瞬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谢清晏先提着草药回到救护点，交给温知许分拣处理。
　　“平安回来就好。”温知许松了口气，“我一直放心不下。”
　　“所幸没有遇上正面冲突。”谢清晏把布袋放下。
　　忙完草药的分拣，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谢清晏照旧去往陆望海的宅院，告知他已经平安回城。
　　走进帐内，陆望海依旧坐在灯下等候。
　　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看样子，他一直在等消息。
　　“回来了。”陆望海抬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劲。
　　“已经安全回城，草药也交付给温大夫了。”谢清晏走到桌边。
　　“途中可有险情？”
　　“远远撞见敌军斥候，及时折返，并未交手。”
　　陆望海轻轻颔首。
　　目光落在谢清晏袖口，布料被枯枝划破一道小口，手腕还有细微擦伤。
　　“受伤了？”
　　“只是被树枝刮到，无伤大雅。”谢清晏下意识藏了藏手腕。
　　陆望海招手，示意他靠近。
　　“温大夫留下外敷药膏在此。”
　　谢清晏迟疑一瞬，缓步走上前。
　　陆望海伸手，动作很轻，拉过他的手腕。
　　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帐内灯火摇曳，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声响。
　　陆望海拆开一旁备好的药布，蘸上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擦伤处。
　　动作克制温柔，不敢用力。
　　“往后外出，多加留意周遭草木乱石。”他低声开口，“一点小伤，若是感染，在城中很难医治。”
　　“我知晓了。”谢清晏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手腕。
　　淡淡的药草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乱世孤城，人人自顾不暇。
　　很少有人会在意他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擦伤。
　　药膏涂抹完毕，陆望海慢慢松开手。
　　取干净布条，细细缠绕包扎妥当。
　　“好了。”
　　谢清晏收回手，轻声道谢。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院墙。
　　远处城墙之上，传来士兵换防的号角声，低沉悠远。
　　“敌军恐怕不出数日，便会正式攻城。”陆望海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今夜我便归队，登城布防。”
　　谢清晏一怔。
　　“你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大局为重。”陆望海语气平静，“守城要紧，一点伤势，不足挂齿。”
　　谢清晏望着他挺拔的身影。
　　明明肩头受过重创，尚且不能久战，却依旧要扛起守护整座城池的重担。
　　“千万保重。”许久，他才轻轻说出这句话。
　　陆望海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灯火落在谢清晏清隽的眉眼，柔和安静。
　　“你也是。”陆望海缓缓道，“大战一旦打响，救护点务必做好防护。若是危急，记得去往城西地窖避难。”
　　“我记下了。”
　　两人又静坐片刻，没有再多言语。
　　很多话不必说尽。
　　战火将至，前路茫茫，谁都不知明日能否平安相见。
　　片刻之后，谢清晏起身告辞。
　　“夜深，我该回救护点了。”
　　“路上小心。”
　　谢清晏掀开麻布帘，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帐内，陆望海独自坐在灯前。
　　低头看向方才触碰过谢清晏手腕的指尖，良久不动。
　　他早已做好为国赴死的准备。
　　可心底，却悄悄多出一份牵挂。
　　他希望这场战乱尽快落幕。
　　希望等到太平来临，他能和谢清晏一起，走出这座残破的城池。
　　只是他心底隐隐清楚，乱世之中，这样的期盼太过奢侈。
　　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清晨。
　　城内号角声长鸣，响彻全城。
　　敌军，开始试探性进攻城墙。
　　碎石滚落，炮火轰鸣。
　　守城士兵奋力还击，厮杀声隔着很远，依旧清晰传来。
　　大批伤员，源源不断朝着救护点送来。
　　温知许与谢清晏立刻投入救治之中。
　　止血、包扎、清创，一刻不得停歇。
　　血水浸透草席，呻吟声此起彼伏。
　　谢清晏低头，不断重复手上的动作。
　　耳边轰鸣，心中却念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不知此刻，陆望海是否安好。
　　孤城困守，战火燃起。
　　属于他们的烬岁，迎来最煎熬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