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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伤口 陆望海做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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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岁》
第八章:伤口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陆望海做完手术的第三日。
临时医帐设在城内一处废弃宅院的正房。
门窗残缺,只用粗麻布简单遮挡寒风。
炭火盆烧得微弱,仅能驱散几分刺骨凉意。
弹头已经取出,伤口缝合妥当。
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创口有轻微发炎,连日来陆望海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温知许每日早晚两次过来换药,把控药量,仔细观察体温变化。
帐内除去他,只有一名负责看护的年轻卫兵。
院中来往,皆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医者低声的叮嘱。
谢清晏来过一次。
那日他交接完救护点的物资,整理完连日记下的文稿,随身带了一包晒干的野菊。
是前几日在城郊荒地采摘而来,可以煮水清火。
他站在帐帘外,犹豫片刻,才轻轻抬手。
帘布被他撩开一条细缝。
陆望海闭着眼平卧在木板搭成的床榻上。
往日挺拔凌厉的人,此刻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右臂安分放在身侧,左肩层层裹着厚实纱布,不能随意挪动。
听见动静,陆望海缓缓睁开眼。
视线慢慢聚焦,看清门外站着的谢清晏。
“谢先生。”他声音沙哑,许久未曾多言。
“陆长官。”谢清晏缓步走入,将纸包放在一旁矮木桌上,“听闻你术后还算平稳,我过来看看。”
“劳你费心。”
陆望海想要微微坐起,稍一动弹,肩头便传来牵扯的痛感。
他蹙了蹙眉,停下动作。
“不必起身。”谢清晏轻声劝阻,“伤口尚未长合,不宜用力。”
他低头,简单打量帐内环境。
被褥单薄,炭火寥寥,条件简陋到极致。
乱世之中,能有一处遮风的地方养伤,已是难得。
“这包野菊,煮水饮用,可以舒缓燥热。”谢清晏指了指桌上纸包,“温大夫若是觉得无碍,便可使用。”
“多谢。”
两人短暂沉默。
帐外,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发出沙沙轻响。
前一夜共闯封锁线的记忆,还清晰烙印在彼此心底。
荒草、暗沟、追兵、泥泞,还有晨光下短暂的松一口气。
那些生死之间的同行,让萍水相逢的隔阂淡了许多。
“城内近况如何?”陆望海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防线持续后撤,城外据点接连失守。”谢清晏如实回答,“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粮食开始紧缺,救护点伤员只增不减。”
陆望海眼底掠过一层沉郁。
他被困在此处养伤,无法归队,无法领兵,心中满是焦灼。
“前线,可有消息传回?”
“暂时没有。很多队伍失联,不知存亡。”谢清晏轻轻摇头。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静默。
谢清晏没有久留。
救护点还有不少事务需要他打理,晚间还要执笔记录见闻。
“我不便久留,先行离开。若后续有需要捎带的东西,可以托温大夫转告于我。”
“好。”陆望海看向他,“路上小心。”
“你安心养伤。”
谢清晏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医帐。
麻布帘落下,隔绝帐内微弱的火光。
陆望海望着帘布晃动的影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没过多久,温知许提着药箱走入帐中。
他熟练打开药包,准备更换外敷的草药。
“方才看见谢先生离开了。”温知许一边拆开外层纱布,一边开口。
“嗯,他送了野菊过来。”
“谢先生心善,明明只是一介文人,却愿意以身涉险。”温知许动作轻柔,清理伤口周边,“那日若非你们二人送来药品,又及时找到我们,陆长官很难撑到回城。”
陆望海低声应了一句。
心底清楚,那日若是没有谢清晏,他们一行人,多半会被困在封锁区。
“城中局势越来越紧张。”温知许话锋一转,“听闻敌军正在调动兵力,看样子,准备合围整座城池。一旦合围完成,内外彻底断绝联系,粮草、药品都会彻底耗尽。”
陆望海神色一凝。
“消息属实?”
“不少撤退回来的士兵都这样说。”温知许重新敷药,缠好全新纱布,“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肩头伤口的疼痛,仿佛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陆望海沉眸思索。
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重返队伍。
一旦城池被围,守军压力会成倍暴涨。
几日后,谢清晏再次前来。
这一回,他带来几张整理好的字条。
上面记录着城内各个街巷难民分布、残存粮食存放点,还有几处隐蔽的避难地窖位置。
是他连日奔走走访,逐一记下的信息。
“若是后续安排百姓转移,这些信息或许能用得上。”谢清晏将字条递过去。
陆望海伸手接过。
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微微起毛,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条理分明。
“你亲自跑遍全城记录?”
“嗯。”谢清晏垂眸,“若是战事继续恶化,城中百姓需要寻找安身之处。多留存一份记录,便多一分生机。”
陆望海指尖抚过纸面的字迹。
战火漫天,人人自顾不暇。
有人逃亡,有人厮杀,有人等待命运宣判。
唯有谢清晏,安静奔走在残破街巷,记下所有能保全旁人的线索。
“这份记录,至关重要。”陆望海认真收好字条,妥善压在枕下,“我会转交守城指挥处。”
“能派上用处便好。”
那日天色很好,薄云散去,一缕阳光穿过破损窗棂,落在地面。
光束里浮动着细小尘埃。
两人并肩,短暂望向窗外的院落。
院中落满枯黄落叶,墙角几株残菊勉强开着,单薄却不肯凋零。
“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这场战乱。”谢清晏轻声开口,“世人本该安稳度日。学子读书,农人耕耘,不必流离,不必流血。”
陆望海沉默片刻。
“我自入伍起,便盼着太平。只是想要守住太平,总要有人站在前头。”
“我明白。”谢清晏侧过头看他。
日光落在谢清晏清隽的侧脸,柔和安静。
陆望海心头轻轻一动。
乱世浮沉,满目疮痍,他见过太多绝望与哭喊。
谢清晏像是一缕温和的光,不耀眼,却足够让人在无边黑暗里,寻到一点支撑。
宿命的羁绊,自封锁线那一夜之后,不断缠绕收紧。
他们身份不同,前路各异。
一个执笔记录乱世,一个持戈守卫家国。
可这场战火,一次次将他们推向彼此。
温知许走进院内,打断两人短暂的闲谈。
“陆长官,今日换药时间到了。”
两人收回目光。
谢清晏起身道别。
“我先回救护点,改日再来。”
“保重。”陆望海应声。
往后几日,谢清晏时常抽空过来。
有时只是短暂停留片刻,捎带一点紧缺的细盐、干净布条。
有时会坐下,简单说起城中见闻。
谁家里房屋被炮火损毁,哪条街巷尚有水源,哪里还有愿意收留难民的宅院。
陆望海一边养伤,一边借着这些消息,思索守城布局。
他手臂依旧不能大幅度用力,却已经开始托卫兵传递字条,和指挥部互通情报。
休养到第七日。
清晨,温知许检查完伤口,神色稍稍放松。
“创口愈合情况尚可,发炎已经消退。只是不能负重,不能挥刀持枪,还需静养至少半月。”
陆望海淡淡颔首,眼底却藏着忧虑。
他已经收到消息,敌军合围之势渐渐成型。
城外的哨点,接连失守,包围圈越收越紧。
城池被困,已是迟早之事。
入夜,寒风骤起,天色阴沉。
远方持续传来沉闷炮响,比往日更近。
城中人心惶惶,不少百姓连夜收拾仅剩的行李,四处寻找避难之地。
谢清晏忙到深夜,才从救护点抽身。
他照旧绕路,去往宅院医帐,打算和陆望海简单说明当下局势。
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院内站着几道身影。
几名军官,正站在帐外低声商议军情。
气氛压抑凝重。
谢清晏放缓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不多时,军官陆续离开。
他才轻轻撩开帘布走入。
陆望海靠着垫高的被褥端坐,正在翻看摊开的简易城防地图。
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谢先生。”
“方才见诸位长官在此议事,便在外等候了片刻。”谢清晏走到桌边,“敌军合围的消息,属实了?”
“是。”陆望海指尖点在地图边缘,“不出三日,城池将会彻底被封锁,内外隔绝。”
一旦合围完成,补给断绝,援军难至。
城内数万百姓,数千伤兵,数千守军,都将困在这座孤城之中。
空气瞬间沉重下来。
谢清晏低头看向那张简陋的地图,心头沉沉。
“城内储备的粮草,最多支撑多久?”
“省着分配,约莫一月。药品本就紧缺,若补给中断,后续伤员无药可医。”陆望海语气平静,却藏着千斤重担。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火光摇曳,映亮两人沉静的面容。
他们都清楚,最难熬的日子,即将到来。
“救护点我会继续守着。”谢清晏缓缓开口,“我和温大夫,会尽可能整理现存药材,节省使用。我也会继续记录所有见闻,无论结局如何,这段历史不该被抹去。”
陆望海抬眼望向他。
火光落在谢清晏眼底,清澈坚定,不见半分怯懦。
“城中若是陷入绝境,你可以随百姓往地窖避难。”陆望海低声说道,“不必强撑。”
“还有伤员,还有温大夫,还有无数走投无路的普通人。”谢清晏轻轻摇头,“我不能走。”
陆望海沉默注视着他。
生死关头,大多数人最先考虑自保。
而谢清晏,选择留下。
许久,陆望海缓缓开口。
“若是之后遇险,寻我。只要我尚在城中,必会护你周全。”
一句承诺,在炮火将至的孤城之中,厚重无比。
谢清晏微微一怔,而后轻轻颔首。
“多谢。”
夜色更深,帐外风声呼啸。
围城的危机迫在眉睫,离别与牺牲,正在悄然靠近所有人。
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漫长的困守岁月,会经历多少煎熬。
可命运早已将两人紧紧相连。
执笔之人,持戈之人,将一同熬过这座孤城最难的寒冬。
帐中灯火摇曳,纸上城防线条交错。
属于他们的烬岁,风雨才刚刚抵达城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