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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失守 外围阵地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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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岁》
第七章:失守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外围阵地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整座城池。
消息传遍街巷的时候,天色刚蒙上一层灰蒙的薄暮。
风卷着尘土,掠过破败的街面。
往日尚且存有几分秩序的城中,彻底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奔走逃难的百姓。
孩童的啼哭,妇人压抑的啜泣,兵士短促有力的喊话,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线不断有伤员被运送回城。
临时搭建的救护点一间接着一间,很快就被填满。
纱布、消毒药水、止血药,飞速消耗。
负责照料伤员的医者与志愿者,眉头紧锁。物资告急的呼喊,一遍一遍传来。
谢清晏站在救护点的木门边,看着眼前景象。
地上铺着简陋草席,躺着浑身是伤的士兵。
有的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只能微弱喘息。
有的伤口溃烂发炎,高烧不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沉得发闷。
“药品不够了,止血纱布已经快要耗尽。再没有补给,很多伤员撑不过今夜。”
一旁统筹物资的老者,声音沙哑,满是无力。
谢清晏抬眼看向对方。
“存放备用药品的库房,还在封锁线之外?”
“是。”老者缓缓点头,“昨夜阵地失守,那片区域如今被战火隔断,沿途到处是交战双方的岗哨,还有流弹,没人敢轻易穿过去。”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清楚其中凶险。
贸然穿越封锁线,稍有不慎,便是丢了性命。
可救护点里数百名伤员,还在等着药品救命。
谢清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去取药。”
话音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
“谢先生,万万不可!封锁线太危险,流弹无眼,还有敌军巡逻队伍。”
“城中仅剩的青壮年本就不多,不能再白白折损人手。”
劝阻声接连响起。
谢清晏轻轻摇头,目光坚定。
“总要有人去。伤员不能等死。”
他话音刚落,身侧传来一道沉稳清朗的男声。
“我和你一同前往。”
谢清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知许。
温知许本在救护点清创缝合伤员,听见对话,放下手中消毒镊子,走到他身侧。
一身简洁素色短衫,袖口挽至小臂,手上还残留淡淡的药渍。他是正规行医的大夫,熟悉各类急救物资,也懂得野外应急包扎。
“我熟悉库房存放物资的位置,认得几条偏僻小路,可以避开主干道的哨卡。两人同行,彼此还能有个照应,遇上伤员,我也能应急处置。”
老者还要劝说,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炮响。
地面微微震颤,房梁落下细碎灰尘。
所有人的心,跟着狠狠一揪。
局势不会留给他们更多犹豫的时间。
老者长叹一声,不再阻拦。
“我整理剩余所有可以用来掩护的粗麻布、油纸,药品装箱,尽量简化负重。你们务必小心,能取回多少是多少,千万不要逞强。”
“劳烦。”谢清晏微微颔首。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木箱被薄薄的粗布包裹,减少碰撞发出的声响。止血药、消毒酒精、绷带,整齐码放在内。
两人各自背上一部分药箱,重量压在肩头。
临行前,老者递过来两张简易手绘小路图。
“避开正面交战区域,沿着废弃民居的后巷穿行。若是遇上巡逻队伍,立刻隐蔽,切勿硬来。”
“记下了。”
温知许仔细收好图纸,抬眼看向谢清晏。
“准备好了吗?”
“嗯。”
两人告别众人,趁着暮色彻底沉落之前,走出救护点。
城门方向,守军已经拉起临时警戒线。
空气里漂浮着硝烟独有的刺鼻味道。
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不曾停歇。
他们刻意避开宽阔主街,钻进错综复杂的老旧后巷。
两侧房屋大多门户大开,主人仓促逃难,屋内散落杂物,一片狼藉。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谢清晏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时时留意四周动静。
他时不时抬手,示意温知许放慢脚步,仔细聆听远处传来的声响。
“前面岔口,我们靠左走。”温知许压低声音,对照手中图纸辨认路线,“右侧那条路,临近交战区,容易遭遇流弹。”
谢清晏轻轻点头,放轻步伐。
药箱随着走动轻微晃动,他们竭力控制力道,不发出多余响动。
墙壁上留有弹痕,深浅不一,无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的厮杀。
走着走着,谢清晏忽然抬手,拦住身前的温知许。
他微微俯身,贴着墙壁,屏息倾听。
不远处,传来整齐的皮靴踩踏石板的声音。
是巡逻的队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迅速侧身躲进一旁废弃民居的门廊阴影里。
厚重的木门半掩,恰好一行人刚踏出废弃民居的阴影,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零星巡逻的两三个人,是完整的敌军搜索小队。
为首之人举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扫过遍地荒草,一点点朝他们藏身的方向靠近。
“蹲下,压低身子。”陆望海低声开口,话音牵动肩头伤口,疼得他眉头骤然拧紧。
两名卫兵立刻半蹲,护住两侧。
谢清晏伸手,轻轻按住温知许的手臂,示意所有人不要乱动。
煤油灯的光晕在地面来回晃动。
空气中,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药箱绑带摩擦布料,发出细微声响,谢清晏连忙用手掌压住箱面。
他心里清楚,一旦被发现,所有人都难以脱身。
药品会被收缴,城内数百伤员再无救治希望。
陆望海和卫兵,也会沦为俘虏。
敌军士兵的交谈声,清晰飘进耳中。
“长官吩咐,仔细搜查这片洼地,不要放走任何溃散的守军。”
“刚才好像听见动静,会不会有人躲在断墙后面?”
灯光越来越近。
温知许指尖悄悄摸到随身携带的一小瓶麻醉药剂,那本是用来给伤员镇痛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动用。
谢清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侧边一道狭窄的排水暗沟上。
沟道很浅,勉强容下几人蜷缩躲藏,只是里面遍布碎石与泥水。
“往暗沟转移,依次进去,不要拥挤。”他用气音传递消息。
众人闻言,缓慢匍匐挪动。
最先入沟的是两名卫兵,紧接着是陆望海。
他每挪动一寸,肩头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泥泞里。
谢清晏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逼近的灯光。
只差几十步,他们就要被发现。
“快。”温知许伸手拉了他一把。
谢清晏弯腰跃入暗沟,抬手拽过旁边散落的干枯杂草,铺在沟口遮掩。
杂草刚刚盖好,煤油灯的光亮就停在了断墙前方。
几人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
泥水浸透衣摆,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这边没有踪迹,继续往前搜。”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缓缓远去,灯光渐渐消失在荒地尽头。
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众人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
暗沟狭小,空气浑浊,混杂着腐土与淡淡的血腥味。
温知许借着微弱天光,凑近查看陆望海肩头的纱布。
外层布料,已经又渗出暗红血迹。
“伤口再次渗血,不能再持续颠簸移动。”温知许皱起眉,“我们必须在此短暂休整一刻钟,重新加压包扎。”
陆望海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卫兵小心扶着他,靠在沟壁稍平整的位置坐下。
谢清晏卸下背上沉重的药箱,放在身侧,防止被泥水浸泡。
他抬眼望向天际。
夜色依旧浓重,距离破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休整完毕之后,我们换一条更远的绕行路线。”谢清晏翻开图纸,指尖划过上面标记的小路,“避开方才敌军搜查的整片区域,多绕两里地,虽然费时,但是更加安全。”
“可行。”温知许点头附和,“我重新加固包扎,尽可能减少移动带来的出血。”
他拆开外层浸透血迹的纱布,动作轻柔,避免触碰伤口深处。
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肿,泥土沾染,感染的风险越来越高。
“等到回城,必须尽快取出弹头,清理创口。”温知许一边更换纱布,一边低声叮嘱。
陆望海安静靠着石壁,目光落在谢清晏侧脸上。
少年文人,一身素衫沾满污泥,发丝凌乱,眼底却始终沉着冷静。
明明手无寸铁,却有着不输兵士的胆量。
他见过太多人,在炮火面前惊慌逃窜,只顾保全自身。
谢清晏本可以安坐城内,执笔记录,不必踏入这片生死之地。
可他来了。
为了素不相识的伤员,甘愿穿越封锁线,直面流弹与敌军。
陆望海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动容。
一刻钟很快过去。
几人简单整理身上的衣物,拍掉泥土,继续上路。
新路线沿途荒无人烟,遍布倒塌的房屋残骸。
不少房屋在战火中被焚毁,焦黑的木梁斜斜搭在一起。
行走之间,脚下时不时踩到碎裂的瓦片。
一路无话,只有彼此轻缓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旷野回荡。
中途,谢清晏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半步。
身侧就是一片凹陷的土坑,若是摔下去,不仅药箱会受损,还会发出巨大回荡。
中途,谢清晏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半步。
身侧就是一片凹陷的土坑,若是摔下去,不仅药箱会受损,还会发出巨大响动。
陆望海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他。
手臂一动,肩头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发白。
谢清晏稳住身形,立刻回头看向他。
“不必动我,小心你的伤口。”
“无妨。”陆望海缓缓收回手臂,气息微喘。
温知许快步上前,检查纱布,确认没有大面积渗血,才松了口气。
“千万不要贸然发力,一旦伤口大出血,在野外根本无法施救。”
谢清晏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是我不慎,拖累大家。”
“乱世行路,意外本就难免。”陆望海轻声回应。
短短一句,消解了他心底的不安。
几人再次启程。
往后的路途,谢清晏走得更加谨慎,每一步都仔细确认脚下路况。
他主动挑选坑洼更少的路线,最大限度减少陆望海行进时的震动。
天边,终于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墨色夜幕一点点褪去,远方地平线染上一层柔和的灰白。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断墙,遥遥望见城内哨卡飘扬的旗帜。
哨卡处值守的士兵,正来回巡逻。
“是我方哨卡,我们安全了。”一名卫兵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松弛。
紧绷整夜的神经,在此刻骤然放松,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陆望海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直接栽倒,两名卫兵连忙牢牢扶住他。
谢清晏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另一侧胳膊。
温热的触感隔着破损的军装传来。
陆望海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清晏。
晨光落在青年清隽的眉眼上,洗去一夜奔波的阴郁,柔和得像不曾被战火侵染。
“多谢。”陆望海低声道。
“先回城处理伤势。”谢清晏扶着他,缓慢朝着哨卡走去。
哨卡守军见到几人,立刻迎了上来。
“陆长官!”
担架迅速抬来,稳稳放在地面。
众人小心翼翼将陆望海安置上去。
温知许将随身携带剩余的急救药品整理妥当,又叮嘱随行卫兵,路上保持平稳,不要大幅度晃动担架。
“我随后就赶到医帐,参与清创手术。”
“劳烦温大夫。”卫兵郑重道谢。
担架缓缓抬走,朝着城内临时医帐的方向行进。
陆望海躺在担架上,视线依旧停留在原地的谢清晏身上。
直到拐角遮挡视线,再也看不见那道素衫身影,才缓缓闭上双眼,积攒力气应对接下来的手术。
谢清晏站在原地,目送担架远去。
肩头被药箱勒出的红痕,持续传来酸胀的痛感。
一夜不眠,困倦不断往上涌,眼皮沉重。
可他不敢休息。
取回的药品还需要交接,救护点里还有无数伤员等待救治。
“我们把物资送过去吧。”温知许开口,将沉重的药箱重新背起。
“好。”
两人并肩,朝着救护点走去。
清晨的街巷,渐渐有了人声。
逃难的百姓躲在家中,低声交谈昨夜的炮火。
零星的伤员,被人搀扶着走在路上,寻找可以医治的地方。
空气中硝烟淡了些许,却依旧萦绕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抵达救护点,等候整夜的老者立刻迎上来。
“你们回来了!”老者看见满满两大箱药品,眼眶微微发热,“太好了,好多伤员昨夜撑得极其艰难。”
温知许与谢清晏合力卸下药箱,交由志愿者分拣物资。
纱布、止血药、消毒水依次分发到各个草席旁。
原本奄奄一息的伤员,得到药品补给,渐渐稳住生命体征。
有人低声道谢,微弱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清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一夜生死穿行,所有的艰险,在此刻仿佛都有了意义。
温知许安排好物资交接,简单擦拭手上的药渍。
“我要去医帐,协助处理陆长官的弹头取出手术。”
“保重。”谢清晏轻轻颔首。
温知许转身离开,步履匆匆。
救护点忙碌起来,医者、志愿者来回奔走。
谢清晏寻了一处靠墙的空地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缓缓落笔。
他记下昨夜穿越封锁线所见的一切。
荒芜街巷,遍地弹壳,暗沟里冰冷的泥水,荒地上重伤的将士,还有晨光里,被担架抬走的陆望海。
一笔一划,克制而沉重。
这些乱世之中的人和事,不该被战火掩埋。
他要完整记录下来,留给往后太平岁月的人看见。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墨迹。
不知书写了多久,远处传来消息。
陆望海肩头弹头顺利取出,手术暂时平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长时间静养。
谢清晏笔尖顿了顿,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风穿过救护点破损的木窗,吹动纸上薄薄的宣纸。
他抬眼望向城外。
战线依旧退守,城池危机没有解除,战火远远没有平息。
昨夜共同闯过生死封锁线,宿命的丝线,已经紧紧缠绕住他与陆望海。
往后漫长烬岁,烽烟不休,别离常在。
他们还会重逢,还要共同面对更多风雨,承受乱世赋予所有人的苦难与遗憾。
纸上的文字,还没有写完。
属于他们的故事,同样刚刚走到中途。
城外,炮火又一次沉闷响起。
新的煎熬,正在这座残破的城池,静静等待着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