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医馆相逢 温知许和谢 ...
-
《烬岁》
第五章:医馆相逢
民国二十六年,公元一九三七年。
盛夏的风裹挟着不安,在街巷间游荡。卢沟桥的炮火划破平静,全面抗战自此拉开序幕,山河动荡,遍地惶然。沪上租界勉强隔着一层虚假安宁,可租界之外,战火已经步步逼近。
租界边缘僻静的老弄堂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西医诊所。
木门漆面斑驳褪色,门口悬着一块简易木牌,刻着:知许医馆。
暮色沉沉压落,铅灰色乌云铺满整片天空,眼看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温知许正低头整理医疗器械。
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腕骨。消毒玻璃瓶、镊子、绷带整齐排布在木桌上,淡淡的酒精气息填满狭小诊室。
白日陆续来了不少伤者,有躲避空袭磕碰受伤的百姓,也有辗转而来、身负刀枪外伤的爱国志士。
他耐心诊治,忙到黄昏,才得片刻喘息。
老式座钟摆在墙角,指针滴答作响,缓慢敲碎屋内的寂静。
弄堂里偶尔传来黄包车奔走的声响、行人压低的交谈,隔着厚重云层,听着朦胧遥远。
温知许细细擦拭手术剪刀,动作轻柔安稳。
他学成归国开设这间医馆,乱世行医,从不求名利。
只盼能多救下一人,在满目灰烬的世道里,守住一点人间生机。
近来局势一日凶险过一日。
常有前线撤下、或是执行任务负伤之人,趁着夜色悄悄寻来求医。
他清楚其中干系重大,一旦被日军密探、伪警察觉,这间医馆,连同他自己,都会陷入绝境。
可医者仁心,他做不到对伤者视而不见。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弄堂深处缓缓靠近。
声响轻得诡异,不像常人行走,仿佛落叶擦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
温知许擦拭器械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木门。
天色昏暗,门檐投下浓重阴影,门外静悄悄的,听不见其余动静。
他放下手中剪刀,缓步走向门边。
还未抬手推门,木门从外面推开一道窄缝。
一道人影立在门外背光处,大半身躯沉在浓重阴影之中。
温知许下意识停下脚步。
男人身着深灰长衫,面料厚实,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颈间。
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单薄。
肤色是长久避开日光才有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泛青。
一双眼眸漆黑沉冷,像冰封深潭,没有半分起伏,安静望向诊室内部。
他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好似长久徘徊在生死边界,游离于人世之间。
这人正是谢寒洲。
他左臂紧紧收拢,用力压住腰侧。深色布料之下,隐隐洇开暗沉的血痕。
零星雨点落下来,打湿他肩头衣衫。
他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贸然踏入,目光审慎扫过整间诊室,确认屋内只有温知许一人。
“大夫。”
谢寒洲开口,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
仿佛腰侧不断流淌的鲜血、深入皮肉的伤口,都无法让他流露半分痛楚。
温知许压下心底泛起的淡淡寒意,神色依旧平和。
“请进。”
他侧身让出通路。
谢寒洲缓步走入屋内。
进门之后,他下意识避开头顶悬着的油灯,径直站到靠墙最幽暗的角落。
油灯微弱的光晕,只堪堪照亮他半张侧脸,余下轮廓尽数隐入阴影。
“途中不慎负伤,听闻此处可医治外伤。”谢寒洲话语简短,不多吐露半句内情。
他不会说起方才巷口惊险的周旋,不会提及刚刚送出的紧要情报,不会说出自己奔走在敌后战线。
此刻,他只是一名寻医的来客。
温知许的视线落在他死死按住腰腹的左手。
长衫被血水浸透,纵然深色遮掩,依旧能看出伤势沉重。
“松开手,我查看伤口。”温知许轻声说道。
谢寒洲迟疑一瞬,缓缓松开手臂。
衣料掀开,一道深长割裂的创口,皮肉翻卷,混着尘土与半干的血迹,是短刃划伤。
温知许眉头微蹙,转身取来消毒药剂、纱布与镊子。
“伤口很深,拖延下去极易化脓感染。坐下罢。”
他将托盘放在木桌上,抬眸看向谢寒洲。
谢寒洲依言坐到木凳边缘,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曾有半分松懈,视线始终留意门窗动向,时刻警惕外界突袭。
全家殒于战乱之后,他便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游走在隐蔽战线,生与死往往只隔一扇门、一句问话。
温知许拿起镊子,蘸好酒精。
酒精触碰创口,带来刺骨灼烧般的痛感。寻常人大多会蹙眉吸气,下意识躲闪。
可谢寒洲端坐不动,面上毫无波澜,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唯有放在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
温知许抬眼,不经意对上他漆黑沉寂的眼。
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喜怒哀乐早已消磨殆尽,如同独自漂泊的孤魂,困在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
“若是疼,可以出声,不必强行忍耐。”温知许放轻语调。
谢寒洲轻轻摇头。
“无妨。”
短短二字,冷意沉沉。
诊室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镊子触碰纱布的细微声响,窗外淅淅沥沥落下雨点,敲打屋檐。
温知许专注清理伤口,小心剔除创口内的泥沙污物。
雨水越下越密,隔绝了弄堂里所有杂音。
油灯火光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忽明忽暗。
温知许动作沉稳细致,尽量减轻对方的痛感。
“这个时局,在外切记小心。”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战火蔓延,寻常行路,都藏着凶险。”
谢寒洲目光落在窗外茫茫雨幕,沉默许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乱世之中,本就无处可避。”
话音落,他重新看向温知许,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冷寂。
可没有人看见,在温知许低头包扎伤口时,他沉沉的目光,悄悄落在医者温和沉静的侧脸上。
长久困在死寂黑暗里的人,第一次撞见一缕柔和、不曾带着猜忌与杀意的人间暖意。
绷带一圈圈缠绕,牢牢护住伤口。
温知许打好结,轻轻收回手。
“近期不可剧烈行动,按时换药,伤口切勿碰水。”他整理好器械,将备用纱布与药包递给谢寒洲。
谢寒洲抬手接过,指尖冰凉,不经意擦过温知许的掌心。
一瞬触碰,转瞬分开。
“多谢。”
他微微颔首,礼数克制疏离。
没有多做停留,谢寒洲转身走入门外滂沱大雨,很快融进弄堂深处的夜色阴影里,脚步声再度轻得几乎消失。
温知许站在门边,望着雨幕吞没那人的背影,久久伫立。
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耳边是持续不断的雨声。
他莫名记住了那个周身带着死气、沉默寡言的男人。
民国二十六年的大雨,落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之上。
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在一间小小的医馆,于战火将至的乱世,初次相逢。
往后烬岁漫长,山河破碎,他们的拉扯与羁绊,自此悄然开启。
雨势越来越汹涌。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弄堂两侧屋檐连成水线,哗哗往下淌。
谢寒洲裹紧身上长衫,一手按住腰侧包扎好的伤口。
纱布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深处隐隐传来的钝痛。
方才医馆内短暂的暖意,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他快步穿行在巷弄阴影里,刻意避开路灯亮起的区域。
沿街不少门窗紧紧闭合,家家户户熄了灯火。时局紧张,入夜之后,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偶尔有巡逻的伪警提着油灯走过,说话声粗粝,在雨里断断续续飘远。
谢寒洲贴着墙壁停下,屏住呼吸,等巡逻队伍走远,才继续向前。
他脑中不受控制,闪过方才那名医者的模样。
温知许说话语调平缓,待人没有戒备,清理伤口时动作轻柔,眼底没有旁人看待他时的畏惧或是提防。
这么多年,人人惧他身上的血腥味,避他如避鬼魅。
唯独这个人,平静地为他清创、包扎,轻声劝他不必强忍疼痛。
谢寒洲垂眸,看向自己冰凉的手掌。
他早已习惯鲜血、逃亡、背叛,心底筑起厚厚的高墙,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不该记住一个萍水相逢的大夫。
可方才那一点温和,却顽固地留在脑海,挥之不去。
转过三条岔巷,抵达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后门。
他抬手,三长两短,轻轻叩响木门。
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屋内昏暗,看不清来人面容。
“回来了?”门内之人压低声音。
“嗯。”谢寒洲侧身进门,反手将门闩扣紧。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几名同伴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摊开简易手绘的城区布防图。
众人看见他身上潮湿的衣衫,还有腰侧明显隆起的纱布,纷纷抬头。
“遇上拦截了?”为首的男人皱眉问道。
“密探,短刃划伤,不碍事。”谢寒洲淡淡作答,走到桌边,从贴身衣襟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密信,“东西完好送出,半路遭遇伏击,拖延了一些时辰。”
“幸好顺利脱身。”一人松了口气,“如今日军四处搜捕,租界的安全区域越来越少。我们之后的联络点,恐怕也要更换。”
谢寒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图上标记的日军哨卡位置。
“方才寻了一处医馆换药,在西弄深处,名为知许医馆。大夫心性稳妥,没有多问我的来历。危急之时,或许可以作为临时隐蔽点。”
他客观陈述,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只是陈述一处可用的落脚点。
旁人闻言,低声议论两句。
“这年头敢收留我们的大夫不多,一定要谨慎,不可轻易暴露对方。”
“我知晓分寸。”谢寒洲应声。
几人继续商议后续任务,分配传递情报的路线,规划掩护撤退的方案。
屋内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清楚,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都有可能再也无法回来。
家国倾覆,前路渺茫,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以血肉之躯,守住国土最后的防线。
商议结束,已是深夜。
雨稍稍小了一些,变成连绵细密的毛毛雨。
谢寒洲辞别众人,独自离开民居。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隐蔽的住所,沿着街巷缓慢行走。
腰侧的伤口随着步伐拉扯,一阵阵隐痛传来。
晚风带着雨水的湿冷,穿透长衫布料,浸进骨头里。
他天生畏寒,越是阴雨天,四肢越是冰凉。
这么多年漂泊逃亡,早已习惯这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街巷空旷寂静,只剩下雨水落地的沙沙声响。
谢寒洲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朝着方才那间医馆的方向绕行过去。
他停在弄堂入口的阴影里,远远望向医馆的木门。
屋内油灯已经熄灭,想来那位大夫,已经歇息。
整间小屋安安静静,在沉沉雨夜之中,像一方隔绝战火的小小天地。
谢寒洲静静伫立片刻,没有上前打扰。
他不能靠近。
他身上背负太多秘密与杀戮,靠近谁,便会给谁带去危险。
温知许那样温和干净的人,应当安稳度日,不必卷入这些刀光剑影。
他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
另一边,知许医馆内。
温知许收拾好所有器械,仔细消毒摆放整齐。
他将门窗全部落锁,检查一遍屋内炭火与药箱,才缓步走入里间卧房。
卧房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中外医书,还有几本记载时局的刊物。
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
方才短暂相触的冰凉触感,依旧清晰记得。
那名男子太过特别。
沉默,冷淡,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仿佛和周遭人世格格不入。
他行医多年,见过负伤的工人、士兵、流民,形形色色的伤者数不胜数。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
像是一具被困在人间的亡魂,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从不向外倾诉半分。
温知许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人人各有苦衷。
他无从打探对方的身份,也不愿追问。
医者本分,救死扶伤,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他们或许不会只相见这一次。
窗外细雨连绵,敲打窗棂。
温知许吹熄烛火,躺卧在床上,却许久无法入眠。
耳边是不绝的雨声,脑海里反复浮现男人沉冷孤寂的眼眸。
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天光微亮,雨停了。
云层散开些许,淡淡的日光洒落街巷。
温知许早早起身,推开医馆大门,清扫门前石板路上积攒的落叶与积水。
清晨的弄堂渐渐有了人烟。买菜归来的妇人,推着小车的摊贩,彼此低声寒暄,话语里藏着对战事的惶恐。
“听说城外又抓了不少人……”
“小声些,莫要被听见。”
交谈声随风飘到温知许耳边,他垂眸,默默挥动扫帚。
没过多久,陆续有病人上门问诊。
有孩童发热,有老人风湿疼痛,还有搬运货物擦伤手臂的苦力。
温知许耐心接待,一一诊治,忙忙碌碌,转眼便到午后。
正午阳光灼热,不少行人躲在树荫下乘凉。
医馆暂时没有病人,温知许倒了一杯温水,坐在窗边稍作歇息。
他望向弄堂入口,心底莫名想起昨夜来访的谢寒洲。
不知那人伤口情况如何,有没有按时上药,有没有再遇上危险。
念头刚升起,他便轻轻摇头,压下思绪。
萍水相逢,不必过多挂念。
可话虽如此,目光还是不自觉频频望向门外。
一连三日,谢寒洲都没有再来。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城内局势愈发紧张。日军频繁在租界周边巡查,盘查来往行人,街上随处可见持枪的士兵。
不少百姓收拾行囊,想要逃往别处避难。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仿佛又要降雨。
医馆快要打烊,温知许正在清点剩余药材。
门外,再度传来那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温知许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木门。
木门被轻轻推开。
谢寒洲站在门槛之外,依旧立于阴影之中。
这一次,他身上衣衫还算整洁,只是脸色比方初见时更加苍白。
腰侧伤口经过几日休养,不再大量渗血,可行动依旧不敢大幅度用力。
“大夫。”谢寒洲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
温知许放下手中账本,起身:“进来换药吧。”
谢寒洲走入屋内,照旧靠在靠墙的阴影位置。
屋内油灯缓缓点亮,暖光漫开。
“伤口是否还在作痛?有无发热发痒?”温知许一边取出换药的药品纱布,一边轻声询问。
“偶有隐痛,没有发热。”谢寒洲简短回答。
他慢慢解开外层长衫,再拆开层层绷带。
旧纱布微微粘连在创口边缘,揭开时,牵扯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谢寒洲神色不变。
温知许小心翼翼浸湿纱布,慢慢剥离,避免撕裂新生的皮肉。
“恢复得还算平稳,只是不可劳累奔波,更不能与人动手搏斗。”温知许仔细观察创面,轻声叮嘱,“若是持续奔波,伤口极易崩裂,到时候处理起来更加麻烦。”
谢寒洲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温知许低垂的侧脸。
暖黄灯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褪去了乱世所有尖锐冰冷。
谢寒洲心口某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视线,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
他不能动心,不能留恋这片刻安稳。
前路是无尽战火,他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来年春日。
“知晓。”他低声应答。
温知许清理创面,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妥当。
“药包若是用完,可以再来取。”
“多谢。”谢寒洲收好药包,从怀中取出几块银元,放在木桌上。
“足够支付换药的费用。”
温知许看了一眼银元,轻轻推回去一部分。
“用不了这么多,留下换药所需即可,多余的你收回。乱世之中,钱财于你而言,或许更为紧要。”
谢寒洲垂眸,看着推回来的银元。
很少有人会推回到手的钱财。
大多世人,趋利避害,乱世里更是分毫必争。
他沉默片刻,依言收起多余银元。
“不知大夫,为何愿意收留来路不明的伤者?”谢寒洲忽然开口发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相关的话题。
温知许微微一怔,随即淡淡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医者的职责,本就是救治伤者。无论对方是谁,是否背负秘密,生命本身,都值得被善待。”
“可这般,极有可能引火烧身。”谢寒洲直言其中风险。
“我明白。”温知许神色从容,“但若是人人都畏惧灾祸,冷眼旁观,这世间便再无半分暖意。”
谢寒洲定定望着他。
长久行走在黑暗之中,他早已认定人心自私凉薄。
眼前这个人,却守着一份难得的赤诚善良。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诊室里安静无声。
窗外风起,吹动树枝,带来簌簌声响。
谢寒洲率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告辞。
“我先行离开。”
“路上小心。”温知许轻声回应。
谢寒洲转身走入门外的暮色之中。
走到弄堂中段,他停下脚步,回头遥遥望向医馆亮起的灯火。
那一点微光,在动荡不安的民国二十六年,渺小,却格外动人。
往后很长一段时日,谢寒洲会在执行任务的间隙,悄悄前来医馆换药。
大多时候都是黄昏或是深夜,来去匆匆,极少久留。
两人交谈不多,大多只是问诊、换药,寥寥几句叮嘱。
可每一次相见,都在谢寒洲冰封多年的心底,悄悄刻下痕迹。
他依旧习惯站在阴影,依旧寡言冷寂,周身那股如同孤魂般的气质未曾改变。
只是偶尔,在温知许低头处理伤口时,他会静静望着对方,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温知许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到访。
他从不打探谢寒洲的身份、去向,从不追问他经历过什么。
只是按时备好药膏,细心处理伤口,轻声提醒养护的注意事项。
有时遇上天气寒凉,温知许会默默倒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谢寒洲大多时候不会喝下,却也不会拒绝。
茶水静静放在桌边,等到换药结束,他便悄然离去。
时局持续恶化,日军不断扩张势力,城内风声越来越紧。
不少隐蔽的联络点接连暴露,一同并肩作战的同伴,有人被捕,有人牺牲。
噩耗接连传来,压在每个人心头。
谢寒洲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外出执行任务愈发凶险。
有一回,他身负轻伤,深夜冒雨赶来医馆。
这一次,他进门时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温知许见状,连忙扶着他坐到木凳上。
“这次伤在哪里?”温知许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手臂,子弹擦过皮肉。”谢寒洲声音略带沙哑。
衣衫撕开,手臂上一道灼热的枪伤,血肉外翻。
温知许立刻着手准备清创,眉头紧紧锁起。
“枪伤比刀伤更凶险,极易感染发炎。你这般频繁负伤,太过凶险。”
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谢寒洲抬眼看向他,沉默许久,低声道:“总要有人站出来。”
一句话,道尽所有缘由。
山河破碎,家国危亡,总有人甘愿以身赴险,抵挡侵略。
温知许动作一顿,心底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劝说,专心处理伤口。
雨水疯狂拍打屋顶,雷声自远方滚滚传来。
偌大的沪上,无数人在战火里颠沛流离。
一间小小的医馆之内,灯火摇曳。
一个背负家国重任、如同孤魂游走世间的人。
一个守着一方诊室、心怀仁善的医者。
在民国二十六年的风雨里,一次次相逢。
他们都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道来日能否看见国土收复,能否迎来太平岁月。
可此刻,在漫天风雨之下,他们短暂相遇,彼此赠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谢寒洲看着眼前认真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温知许,心底悄然生出一个不敢深思的念头。
若是乱世终结,烽烟散尽,他是否还有机会,安稳站在日光之下,好好看一看这个人。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便自行掐灭。
他早已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不配奢求安稳余生。
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只能深埋心底,永不见天日。
包扎完毕,温知许将厚厚的药包交到他手上。
“务必保重性命。”
这一句,不再是简单的医者叮嘱,藏着真切的祝愿。
谢寒洲攥紧药包,指尖冰凉。
他深深看了温知许一眼,轻轻应声:“我知晓。”
转身踏入茫茫雨夜。
温知许站在门边,望着他消失在黑暗深处,久久没有关门。
冷雨迎面吹来,带着萧瑟的寒意。
民国二十六年的战火,才刚刚拉开序幕。
漫长烬岁,无尽离别,都还在前方静静等候。
而谢寒洲与温知许之间,这场始于雨夜医馆的相逢,仅仅只是开篇。
往后岁月,山河倾覆,爱恨拉扯,生离死别,将会一一上演。
窗外风雨不息,人间浮沉未定。
油灯在诊室之中,静静燃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