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4、第四章： 寒湖梅影 在湖边，两

　　《烬岁 》
　　第四章：寒湖梅影
　　民国二十六年，深冬。
　　连日阴云总算散开半日，冷淡淡的日光，薄薄铺在湖面之上。
　　城外这一处人工湖，少有人来。城里局势日渐紧张，百姓大多闭门不出，鲜少有人还有闲心出游赏景。
　　湖畔种了大片老梅树。
　　枝桠横斜交错，累累花苞半开，一簇簇素白梅花，缀满灰褐枝干。寒风掠过，花瓣便簌簌往下飘落。
　　碎白的花瓣随风盘旋，一部分落在结冰边缘的湖面，一部分散落在岸边青石地上。
　　沈清晏是独自过来的。
　　城里终日弥漫着压抑气息，学堂停课，街巷人心惶惶。他闷在小院多日，便想寻一处僻静地方，稍稍透一口气。
　　身上依旧是那件洗旧的长衫，衣襟被冷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手中握着一卷薄薄诗册，缓步踏过落满花瓣的石径。
　　脚下青石冰凉，落了一层薄薄梅瓣，踩上去轻软无声。
　　湖面并未完全封死。
　　靠岸一圈结了薄冰，湖心还留着一汪暗色湖水。冷光映在水面，将天上灰白的云影，浅浅收纳其中。
　　风很寒，吹得人脸颊微微发僵。
　　沈清晏走到湖边的石栏旁，停下脚步。他垂眸望着湖面，指尖无意识捻开手中诗册的纸页。
　　纸页被寒风掀动，哗啦轻响。
　　四下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声，还有梅花花瓣零落的细碎动静。
　　他本以为，这一片湖畔，只有自己一人。
　　不远处梅树林的出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踩过满地落梅，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沈清晏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来人是陆望海。
　　一身深灰军装，肩章规整，外面套了一件厚呢军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周身带着军人独有的冷硬气场。
　　他应当也是偶然到此。
　　大概是处理军务路过城外，短暂抽身，来这片无人的湖边稍作歇息。
　　两人并不算熟识。
　　仅仅在城内的几次公开场合远远见过，寥寥几句客套交谈，再无多余交集。
　　沈清晏是文人，埋首书卷。陆望海手握兵权，身负城防重责。原本该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人生轨迹。
　　寒风卷起大把梅花，漫天飞落，恰好隔在两个人中间。
　　陆望海也看见了石栏边伫立的沈清晏。
　　脚步微微一顿，明显没有料到，这样荒冷的郊外湖畔，还会有旁人在此逗留。
　　空气一瞬间有几分微妙的凝滞。
　　漫天素白梅瓣不停飘坠，落在陆望海的肩头、帽檐。
　　他抬手，轻轻掸去肩上落梅，动作干脆利落。
　　目光淡淡扫向沈清晏，没有过多情绪，只是礼节性的颔首示意。
　　“沈先生。”
　　陆望海开口，声音低沉，隔着呼啸寒风，传过来，语气客气疏离。
　　仅仅是一句称呼，再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清晏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同样微微欠身回礼，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梅花。
　　“陆长官。”
　　语调平和，同样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
　　一树一树的白梅盛放，花瓣不断坠入身侧的湖水，浮在冰水交界的水面上，随微波轻轻打转。
　　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寒气浸透衣衫。
　　沈清晏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向茫茫湖面，并不主动攀谈。
　　彼此本就不熟，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乱世之下，文人与军官，所思所想，所担的责任，全然不同。
　　陆望海没有靠近过来，就立在梅树之下。
　　他抬眼望向辽阔湖面，神色沉敛，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连日军务压身，处处皆是棘手难题。
　　城外风声浩荡。
　　枝头上的梅花，经受不住强风，大片大片往下落。
　　无数洁白花瓣，漫天飞扬，仿佛一场无声的雪。
　　有几片梅花，飘落到沈清晏手中的诗册上面。
　　软软的花瓣贴在泛黄纸页。
　　沈清晏低头，目光落在书页，目光扫过纸上写的旧句。国破山河的字句，此刻看过来，格外令人心绪沉沉。
　　他指尖轻轻，将那片梅花拈起。
　　花瓣冰凉，带着冬日独有的清苦淡香。
　　陆望海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的身上。
　　看着书生长衫孤立，手持诗卷，站在寒湖梅下，和周遭兵荒马乱的世道，格格不入。
　　可偏偏，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读书人，依旧留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没有随大批学子逃难南下。
　　这件事，陆望海略有耳闻。
　　但他并未开口发问。
　　萍水之交，不必探问对方的抉择与心事。
　　湖中心水波微动。
　　偶尔有薄冰碎裂，发出细微“咔嚓”轻响，在空旷湖畔格外清晰。
　　四下没有别的游人，整片天地，好像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却并不亲近，中间隔着身份、境遇，隔着一整个时代的重量。
　　一阵更猛的北风席卷而来。
　　沈清晏身子微不可察地瑟缩一下，拢了拢自己长衫的衣襟。冬日湖边，寒气实在刺骨。
　　陆望海站在梅树下，大衣裹住身躯，倒是不受寒风多少侵扰。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隔着风送过来。
　　“此处风大，沈先生为何来这里。”
　　只是一句普通问话，不带探究，仅仅随口一问。
　　沈清晏抬眸，望向几步之外的男人。
　　梅瓣不断从两人之间飘过。
　　“城内太过压抑。”他如实轻声回答，“寻个安静地方，稍作散心罢了。”
　　说完，他目光重新投向渺渺湖水。
　　陆望海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
　　他也转过脸，望向湖面远方。
　　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一片，隐约能够看见城池的轮廓。硝烟的阴影，正一步步向着这边笼罩过来。
　　梅花还在不停坠落。
　　落在陆望海的军大衣肩头，落在沈清晏的长衫下摆，漂浮在幽暗冰冷的湖面。
　　两个人就这么，各占湖畔一隅。
　　没有过多交谈，各自望着眼前这片寒湖与梅林。
　　一个心系书卷山河，一个身负守城万千重担。
　　风声呜咽，穿过纵横交错的梅树枝桠。
　　谁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场乱世洪流，会将他们二人，推向何种命运。
　　此刻仅有漫天落梅，无言见证这场并不热络的初次正式相逢。
　　沈清晏手中那卷诗册，被风吹得页角翻飞。
　　一片又一片雪白梅花，静静沉落进湖水之中，慢慢随水波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