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3、第三章:蒙蒙亮 蒙蒙亮

　　《烬岁 》
　　第三章: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
　　灰蒙的薄雾笼罩整座老城。
　　昨夜的风停了，寒意却丝毫没有消减。
　　薄薄一层露水，打湿青石板路面。踩上去，脚底一片湿凉。
　　街巷还未完全苏醒。
　　大部分店铺依旧门板紧闭。
　　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掀开半扇木门。
　　淡淡的烟火气，缓慢弥散在雾气里。
　　沈清辞推开房门，走出堂屋。
　　小院安安静静。
　　天井地面落满一夜吹落的枯叶。
　　腊梅的枝干，在薄雾里显出模糊轮廓。
　　昨夜巷中那场偶遇，还盘旋在他心头。
　　那个人叫什么，来自何处，去往何方。
　　他一概不知。
　　只记得深青色劲装，锋利的眉眼。
　　还有巷口摇晃煤油灯下，转瞬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
　　沈清辞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晃了晃脑袋，把纷乱思绪压下去。
　　今日还要去学堂授课，不能分心。
　　他打了一盆冷水。
　　冰凉的水浸过掌心。
　　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简单洗漱完毕，回到屋内。
　　书桌之上，木匣安安稳稳摆在角落。
　　昨夜那叠文稿，好好锁在里面。
　　想起巡城士兵的手电光柱，沈清辞心口仍会轻轻发紧。
　　乱世之中，笔墨也能伤人。
　　他收拾好布包。
　　里面装上课本，几页讲义，半截墨条。
　　简单啃了两块粗面饼，算作早饭。
　　推开黑漆木门。
　　门外薄雾尚未散尽。
　　清晨的街道，比夜里稍微多了几分生气。
　　可那份沉甸甸的惶恐，依旧压在所有人身上。
　　路上行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
　　有人肩上背着包袱，神色仓皇。
　　应当是准备逃离这座城池的百姓。
　　路边墙角，贴着新张贴出来的告示。
　　不少百姓围在远处，不敢凑近，远远张望。
　　纸页上印着战时管控的条文。
　　字字都透着紧绷的压迫感。
　　沈清辞垂下目光，快步走过。
　　他不想多看，却又避无可避。
　　一路上，断断续续听见路人低声交谈。
　　“听说城郊防线，又吃紧了。”
　　“再这样下去，城里怕是守不住。”
　　“家里孩子，能送乡下就尽早送走吧。”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
　　每一句，都叫人心头沉甸甸。
　　沈清辞收紧身上的长衫。
　　脚步不停，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学堂坐落在老城偏南的位置。
　　一道灰砖墙围起偌大的院落。
　　往日清晨，这里满是少年读书的声响。
　　朗朗书声，能传出很远。
　　而今，一切都变了。
　　还没有踏进大门，就能感觉到气氛的低落。
　　门口的老槐树，叶子枯黄，簌簌往下掉落。
　　守门的老伯，靠在门框上，满脸愁容。
　　看见沈清辞走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沈先生，你来了。”
　　“张伯，早。”沈清辞点头回应。
　　“今天来上学的孩子，又少了好些。”老伯叹了口气，“好多人家，都在忙着逃难。”
　　沈清辞心中一沉。
　　他早有预料，听见此话，依旧觉得难受。
　　走进学堂大院。
　　庭院冷冷清清。
　　零星几个学生，低头坐在台阶上。
　　没有嬉笑打闹，没有追逐玩笑。
　　一个个安安静静，眼底蒙着一层阴霾。
　　往日鲜活的少年气，被战火磨去大半。
　　沈清辞走到教员的屋子。
　　屋内已经有两位先生在了。
　　脸色，全都是沉沉的。
　　桌子上摊着一张今早送来的报纸。
　　头版的消息，触目惊心。
　　其中一位年长的教员，指尖点着报纸，声音沙哑。
　　“局势越来越坏。”
　　“上面已经传来消息，若是战事恶化，学堂或许就要停课。”
　　停课。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屋内，却重如千斤。
　　沈清辞站在门边，指尖微微攥紧。
　　“停课之后，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低声问。
　　“各安天命。”另一位先生苦笑一声，“能走的，跟着家人逃难。走不掉的，便困在城中。”
　　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答案。
　　这个时代，读书人，同样无能为力。
　　很快，上课的铜铃，沉闷地摇响。
　　“叮——叮——”
　　铃声穿过薄雾，听着格外苍凉。
　　沈清辞拿起自己的布包，走向教室。
　　推开门。
　　教室里面，座位空了接近三分之一。
　　空空的桌椅，格外刺眼。
　　留下来的学生，抬眼望向走进来的先生。
　　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写满不安。
　　有的孩子眼底，还带着哭过的红痕。
　　沈清辞走到讲台之后站定。
　　他看着底下的少年。
　　心中万千感慨，最后化作一声轻轻叹息。
　　“我们开始上课。”
　　他翻开课本。
　　诵读诗文的声音，在教室内缓缓响起。
　　字句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风骨。
　　窗外，却是兵戈将至的乱世。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课上到一半。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
　　马蹄声，车轮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
　　街上百姓的惊呼，隐约传进院落。
　　教室里的读书声，骤然中断。
　　所有学生，齐刷刷扭头望向窗户。
　　眼神里，满是慌张。
　　“不要乱，坐好。”沈清辞出声稳住局面。
　　可他自己，心底也悬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点窗纸往外看。
　　街道之上，有队伍疾驰而过。
　　尘土被马蹄高高扬起。
　　不是敌军，是城内守备的士兵。
　　神色匆忙，来去匆匆。
　　看样子，城外又出了变故。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慌忙躲向街边。
　　喧嚣持续片刻，渐渐向远处散去。
　　学堂之内，重新归于安静。
　　可恐慌的情绪，已经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有个年纪很小的男孩，手指微微发抖。
　　小声开口：“先生，城，会破吗？”
　　一句话，让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孩子的目光，全部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们想要一个答案。
　　可沈清辞，给不出笃定的答复。
　　他沉默几秒，声音温和，却足够坚定。
　　“我们无法预知灾祸。”
　　“但无论境遇如何，心中的风骨，不能丢掉。”
　　少年们似懂非懂，慢慢低下头。
　　一堂课，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缓缓结束。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慢慢起身，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没有打闹，只是低声交谈，神色郁郁。
　　沈清辞收拾讲义，走出教室。
　　刚走到庭院。
　　就看见守门老伯匆匆跑过来。
　　“沈先生！城外送来消息，城外村庄遭袭，不少流民往城里逃来了。”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城门，放他们进来吗？”
　　“部分放行，可粮食紧缺，城里接纳不了那么多人。”老伯摇着头，“好多人，就困在城门之外。”
　　沈清辞站在槐树下。
　　秋风卷落枯黄的树叶，落在脚边。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老人，妇人，孩童。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出那样凄惨的画面。
　　昨夜写下的文稿，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心口堵得发闷。
　　他转身回到教员房间。
　　取来纸笔。
　　他想再多记下一些现实。
　　笔尖落在纸面，墨汁缓缓晕开。
　　刚写下寥寥数行。
　　院子外面，传来喧哗。
　　吵闹声越来越近。
　　学堂的大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巡城士兵，跨步走了进来。
　　腰间配着枪械，神色冷峻。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教员们纷纷从屋内走出来。
　　学生吓得四散躲开，躲到廊柱之后，悄悄张望。
　　领头的士兵目光扫过庭院。
　　高声开口。
　　“奉上面命令，全城排查可疑文稿、刊物。”
　　“所有书房、教室，都要搜查。”
　　这句话落下。
　　沈清辞浑身一僵。
　　指尖死死捏住手中毛笔。
　　他的文稿，锁在家中的木匣。
　　可此刻自己手上，正写着新的记录。
　　纸上的字句，一旦被看见，便是大祸。
　　他下意识，将纸张往身后藏。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领头的士兵捕捉到。
　　那道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他。
　　“那位先生，手上拿的是什么，拿过来。”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狂跳。
　　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周遭所有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一旁的教员，也脸色发白。
　　一旦查出违禁文字，整个学堂，都会被牵连。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心冒出冷汗。
　　进退两难。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一刻。
　　学堂外面的街口。
　　人群之中，一道深青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望海混在围观的百姓之间。
　　他本是途经此地，打算去附近一处联络点。
　　无意间，看见学堂院内闯进来的巡城兵。
　　目光一扫，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沈清辞。
　　昨夜巷子里，萍水相逢的那个书生。
　　陆望海脚步顿住。
　　隔着一道围墙，他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但从现场紧绷的气氛，他已经大致猜到情况。
　　巡城兵正在搜查文字。
　　那个书生，遇上麻烦了。
　　陆望海眉头紧紧皱起。
　　按照任务原则，他绝不能出面。
　　一旦暴露，自己，整条情报线，都会覆灭。
　　可院内，士兵已经迈步朝着沈清辞走去。
　　危机迫在眉睫。
　　院内。
　　士兵一步步逼近沈清辞。
　　“把纸拿出来，不要抗拒核查。”
　　沈清辞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交出去，便是祸事。
　　不交，当场违抗巡查，同样难逃盘问。
　　廊下的学生，吓得屏住呼吸。
　　老教员上前一步，想要周旋。
　　却被士兵抬手拦住。
　　气氛，绷到了临界点。
　　墙外街道。
　　陆望海站在人群阴影里。
　　指尖，悄悄按住了腰间□□。
　　可他不能动手。
　　一旦枪响，整座街区都会被封锁。
　　他快速扫视四周，脑子飞速思索对策。
　　下一秒。
　　街口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那边！有可疑人员往西边跑了！”
　　陆望海刻意压低声音，高声喊了一句。
　　声音炸开在街道上。
　　巡城的士兵本能转头。
　　“什么人？”
　　墙外街上的部分巡逻兵力，立刻朝着西边街口冲过去。
　　院内领头的士兵，也迟疑地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趁着这短短一瞬混乱。
　　院内的沈清辞，飞快侧身。
　　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揉成团，塞到宽大长衫袖口深处。
　　动作快，几乎一闪而过。
　　士兵回过头，重新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怀疑。
　　“方才你手里的纸张呢？”
　　沈清辞强迫自己稳住气息。
　　面色尽量维持平静。
　　“只是演算草稿，方才风刮走了。”
　　士兵半信半疑，上前两步，就要近身搜查。
　　就在此时，外面有士兵匆匆跑进来禀报。
　　“队长，西边街口需要人手支援！”
　　内外同时突发动静，打乱了原本的搜查节奏。
　　领头人面色几番变化。
　　一边是学堂里一个书生。
　　一边是街上报告出现可疑分子。
　　权衡片刻。
　　“走！先去街口！”
　　他不愿在此刻多做纠缠，挥手带着手下士兵，匆匆撤出学堂。
　　沉重的大门，被“哐当”一声关上。
　　喧嚣渐渐远去。
　　学堂大院，终于重归安静。
　　危机，暂时躲开。
　　所有人，长长松出一口气。
　　教员们后背，全部惊出一身冷汗。
　　沈清辞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软。
　　袖口里面，纸团硌着手腕。
　　他悄悄抬眼，望向学堂的大门。
　　隔着门板，望向外面的街道。
　　他不知道方才是谁制造的混乱。
　　隐隐，却想起昨夜巷中那个陌生人。
　　是巧合，还是那人出手相助？
　　没有答案。
　　街上人来人往，早已看不见那道青色身影。
　　陆望海做完这一切，没有停留半分。
　　借着人群混乱，悄然离开这片街区。
　　他不能露面，不能被认出。
　　萍水相逢，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限度。
　　只是往后，这座城池风雨飘摇。
　　他不知道，自己与这个书生，还会不会再遇。
　　学堂院内。
　　薄雾慢慢散开，太阳升了起来。
　　可阳光，驱不散满城的寒意。
　　沈清辞抬手，摸了摸袖口。
　　纸团还在。
　　他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今日躲过一劫。
　　可战火之下。
　　下一次灾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