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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两人相识 陆望海与沈 ...

  •   《烬岁》
      第二章:两人相识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布,沉沉覆住整座老城。
      民国二十六年的秋,来得比往年要凶狠许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街上打着旋,冷意顺着砖缝往骨头里钻。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半已经关上了门板,偶尔有几声仓促的关门落锁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闷闷地滚过天际。
      百姓们行色匆匆,肩头压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人人都在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下一夜,战火会不会就烧到脚下这片土地。
      巷口那盏老旧的煤油灯被晚风刮得来回摇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破碎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尘土,有煤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街边散落着几张被人丢弃的报纸,报纸边角被风掀起,头版印着刺眼的战事消息,来来往往的路人大多不敢多看,低头快步走过,生怕灾祸落在自己身上。
      沈清辞缩了缩肩膀,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拢得更紧几分。
      布料单薄,挡不住深秋刺骨的寒风,凉意顺着袖口钻进皮肉,冻得他指尖泛出青白。
      他刚刚从学堂回来,怀里紧紧揣着几本书册,纸页被他护得严实,生怕被狂风刮坏。脚步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他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停下脚步,侧耳听一听远方传来的动静。
      炮声隔得很远,并不真切,可每一声落下,都叫人心头发紧。
      这条巷子是老城的老居民区,两侧是青砖砌起来的老宅院,高高的马头墙隔开一户户人家。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应当是热闹的,会有妇人站在门口呼唤归家的孩子,小贩挑着担子吆喝,邻里互相闲谈说笑。可如今,一切热闹都被战火碾碎,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不少宅院大门紧闭,有些屋子已经人去楼空,门板上留着仓促离开的痕迹。
      沈清辞的家在巷子中段,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门框上褪色的对联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木门,还没有来得及叩响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缓,踏过满地落叶,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转过身。
      巷口的煤油灯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来人身上。
      陆望海立在晚风之中,一身深青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利落的挽起,腰间系着一条深色腰带,身侧隐约可以看见□□的轮廓。他身形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风雨之中不会弯折的青松。夜色勾勒出他清俊冷硬的侧脸,眉骨锋利,眼瞳深邃漆黑。他刚刚完成城外的侦查任务赶回城内,身上还带着野外的尘土与秋夜的寒气,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方才远处零星的枪响,他便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
      两个人互不相识。
      沈清辞只是一个归途中的教书先生,陆望海是执行任务途经这条巷子的人。今夜不过恰巧,在此处狭路相逢。
      昏黄灯火之下,四目猝然相撞。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乱世城里,撞见这般一身肃杀气场、暗藏武器的陌生人,本能生出戒备。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脊背轻轻贴住冰冷木门,怀里书本搂得更紧,指尖攥住书页,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打量对方,眼底藏着书生独有的警惕,带着几分无措。
      陆望海同样扫了他一眼。
      他赶路回城,一心只想尽快赶往联络地点,压根没有料到巷子里还站着一个晚归的青年。看见对方一身长衫文弱模样,看打扮应当是学堂的读书人,陆望海眉头微蹙,没有开口搭话,本意直接侧身,打算从巷子侧边径直走过去,不想多做纠缠。
      城外局势吃紧,他身负情报,不该随意和陌生路人产生交集,多一分接触,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可就在这时,巷子里一阵狂风骤然卷来,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彻底熄灭。落叶漫天飞舞,打在两人的衣襟上。沈清辞下意识闭上眼,抬手挡在面前,怀里的几页纸被狂风扯出,轻飘飘向巷外飞了出去。
      那几张纸是他熬夜抄写的文稿,记录着民间百姓当下的苦难,他本想整理完毕,想办法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看见底层民众正在承受的磨难。纸片被风裹挟,飞快往远处飘。沈清辞往前快步追了两步,脚下踩到一片打滑的枯叶,身子猛地一晃,险些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陆望海脚步一顿。
      眼见人就要摔在坚硬石板,他来不及多想,上前半步,一只有力的手臂飞快伸出去,稳稳扶住了沈清辞的胳膊。
      沈清辞踉跄的身形被硬生生拽住。
      “多谢!”沈清辞喘了一口气,慌忙挣开对方的手,脸颊因为惊吓泛起薄红。
      陆望海另一只手凌空一捞,把漫天飞舞的几张稿纸抓在掌心。
      稿纸边缘被风吹得卷翘,纸上一行行清秀工整的毛笔小楷,落在陆望海眼底。纸上写满乱世流民、炮火离乱的字句。陆望海目光飞快扫过几行,神色微微一变——这种文字,在如今城内,是极为惹祸的东西。
      他没有把纸张立刻交还,指尖捏着纸页,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个陌生青年身上,语气低沉,带着审视:“这些,是你写的?”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陌生人看见了自己的文稿。他心头慌乱,伸手想要拿回稿件,声音微微发紧:“是我的笔记,先生,请还给我。”
      夜色幽深,巷子里只有摇晃的煤油灯。两人本互不相识,此刻因为一阵狂风,被意外牵扯到一处。
      陆望海指尖摩挲过纸面,他分得清,这不是敌伪的文书,字里行间满是对受苦百姓的悲悯。可也正是如此,这份文稿一旦落入巡逻士兵手里,便是灭顶之灾。
      他抬眼望向沈清辞,少年书生模样,眉眼温润,手无寸铁,在这兵荒马乱的城里,握着这样的文字,实在太过危险。
      “你可知,写下这些,被旁人撞见是什么后果?”陆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免声音传远。
      沈清辞嘴唇动了动。他当然清楚风险,只是心中不忍视而不见。
      “我知晓其中凶险。”沈清辞垂眸,“只是眼见周遭生灵受苦,心中难安,便落笔记下,不会随意拿给外人看。”
      就在此刻,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士兵呵斥交谈的声响。巡城的队伍过来了!宵禁巡查已经开始。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巷子入口来回扫动,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若是被巡城兵过来,看见陆望海腰间暗藏的枪械轮廓,再看见手里这一叠敏感文稿,两个人说不清来历,全都要被带走盘问。
      情况迫在眉睫。
      陆望海当机立断,一把将稿纸塞回沈清辞怀中,手臂微微用力,直接将人一把拽到黑漆大门屋檐下的阴影角落。
      “躲进去!”他低声短促吩咐。
      沈清辞猝不及防被拉到屋檐暗处,心口砰砰狂跳。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知道对方身份是善是恶,可身后巡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别无选择,只能顺着力道缩到阴影里。
      陆望海迅速侧身,半站在他身前,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大半投射过来的手电光线。他不动声色将衣襟往下扯了扯,遮掩住腰间□□。
      几名巡城士兵挎着长枪,踏着青石板走进巷子,光柱四处扫射,喧哗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加紧查,宵禁时间,街上不许有闲人逗留。”
      “听说城外又有异动,仔细盘查每一户。”
      惨白的光束扫过墙面,擦过屋檐,好几次险些照到角落里的两人。沈清辞屏住呼吸,手心冒出一层冷汗,紧紧抱住怀里的书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侧过头,能看见身侧陌生男人的下颌线条冷硬,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对这般险境早已习以为常。
      巡城队伍在巷子里来回巡查片刻,没有发现异常,脚步声慢慢朝着巷子另一头走远,喧闹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
      等到彻底听不见士兵动静,巷子里重归死寂。
      沈清辞长长呼出一口憋住的气息,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凉得贴在身上。他连忙往后退开一步,拉开和陆望海之间的距离,眼底依旧带着防备。
      危机暂时过去,可两个人依旧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多谢方才出手。”沈清辞拱手,礼数周全,却刻意保持距离,“先生,就此别过。”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意外交集,开门回到自家院中。
      陆望海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读书人。他看得出来对方的戒备,换做任何普通人,深夜巷中遇上自己这样的人,都会心生提防。他无意久做纠缠,本该就此转身离去,奔赴自己的联络任务。
      可方才那几页文稿的字句,还在脑海盘旋。这座城里,敢于用笔记录苦难的普通人,并不多见。
      “夜里不要再在街边久留。”陆望海只淡淡提醒一句,语气不带多余温度,纯粹是客观告诫,“宵禁会一日比一日严苛,你手里的文稿,妥善藏好,万万不可外露。一旦被密探截获,没有辩解余地。”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脚便要离开。
      隔壁院墙内,忽然飘来压抑的女子呜咽哭声。断断续续,吞声饮泣,是家中男子即将奔赴前线,生离的悲戚。哭声不高,穿透砖墙,落在寂静街巷。
      沈清辞脚步顿住,心头沉甸甸往下沉。乱世之下,到处都是这般无可奈何的别离。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正要离去的陆望海。灯光勾勒对方挺拔孤峭的背影,看得出,这个人身上背负着重担,大概也是随时要奔赴险境的那一类人。
      他并不知晓他姓甚名谁,不知道他来自何方,要去往何处。
      “先生。”沈清辞脱口叫住他。
      陆望海脚步停下,侧过半张脸回头看他,眉眼依旧淡漠:“何事?”
      晚风卷动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沈清辞迟疑片刻,隔着几步昏暗距离,轻声道:“世道艰险,望先生行路平安。”
      仅仅是一句萍水相逢的祝愿,不带私情,只是眼见乱世众生皆苦,对一个擦肩而过陌生人的善意。
      陆望海微微一怔。
      见过太多猜忌、躲避、提防,今夜,来自一个完全陌生青年的祝愿,落在喧嚣将尽的长巷,竟有几分突兀。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多余寒暄,旋即转身,大步朝着巷口走去。
      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黑夜,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互通姓名。
      沈清辞站在屋檐底下,望着空荡荡的巷路,冷风扑在面颊。他抱紧怀里的书本与文稿,方才短短片刻相遇,像一场仓促短暂的梦。
      他抬手,叩响自家黑漆木门。门闩吱呀挪开,他快步跨进小院,回身落紧门栓,将呼啸寒风,还有外头动荡不安的世间,一并隔在门外。
      小院天井冷冷清清,角落里那株腊梅只有光秃枝桠。堂屋油灯摇曳,昏黄微光从木格窗流淌而出。
      沈清辞走到书桌之前,将怀中那叠险些被风夺走的文稿取出,小心锁进老旧木匣之中。铜锁咔嗒扣上,才算稍稍安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外面只有无边沉沉夜色,巷口煤油灯依旧明明灭灭,早已看不见方才那人半分踪迹。
      远方,又一记沉闷炮响遥遥滚过天际,震颤整座城池。
      今夜,他们偶然相遇,互不相识。可战火纷飞的时代之下,谁也无从知晓,往后命运,还会不会再度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拉扯到一起。
      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把孤身一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窗外秋风呼啸,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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