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23、第二十三章 ：晚风衔吻 晚风衔吻

　　第二十三章 ：晚风衔吻
　　残霞日复一日掠过残破的城头，距离那日廊下的一吻，又悄然过去了数日。
　　战火依旧僵持不下，敌军数次发起小规模突袭，都被守城士兵奋力击退。整座孤城依旧被困在封锁圈内，物资紧缺，药品消耗得飞快，救护所的忙碌从未停歇。
　　只是谢清晏的心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面对硝烟与伤痛，他唯有沉下心救治伤员，心底藏着无处安放的忐忑与孤寂。如今心底安放了一个人，每一次听见巷口熟悉的脚步声，心底都会泛起一阵细碎温热的涟漪。
　　午后的日光穿过云层，斜斜落进院落。
　　厢房内的伤员大多小憩，空气里浮动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温知许正蹲在灶台边，整理谢寒洲昨夜冒险带回的几包止血药材，指尖细细分拣干草杂质。谢寒洲没有久留，交接完情报便匆匆离去，留给温知许的，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候。
　　谢清晏坐在廊下的木桌旁，细细裁剪干净纱布。剪刀划过棉布，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他动作舒缓，时不时抬眼望向虚掩的木门。
　　他在等陆望海。
　　自那日黄昏相吻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隔阂彻底消散，相处时多了恋人之间独有的缱绻温柔，却依旧守着乱世里必要的克制。白日各自忙碌，唯有黄昏短暂相聚，低声闲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今日城内难得平静，没有响起刺耳的炮火轰鸣，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木门被轻轻推开。
　　陆望海走了进来，褪去了全副武装，只穿着简便的灰布军服，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尘土。下颌旧日的擦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眉眼间连日驻守防线的疲惫，在看见廊下身影的那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今日防线无事？”谢清晏放下手中剪刀，站起身迎上去，声音轻柔。
　　“一切安稳，我抽空过来看看你。”陆望海走到他身前，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方才路过街巷，看见不少百姓趁着停战片刻，修补被炮弹损毁的屋墙。”
　　谢清晏轻轻点头，侧身示意他坐到廊下的木凳上：“院内今日伤员不多，总算能稍稍歇息片刻。”
　　陆望海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木桌上堆叠整齐的纱布，还有一旁粗瓷碗里静静盛放的野菊。花瓣微微有些干枯，却依旧保留着淡淡的色泽，那是数日之前，他送给谢清晏的那一支。
　　“你还留着它。”陆望海轻声开口。
　　“难得看见鲜活的花，舍不得丢弃。”谢清晏垂眸看向瓷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等水源耗尽，怕是连这样简单的清水，都会变得珍贵。”
　　围城日久，城内储存的水源不断缩减，每一滴水都要精打细算。
　　“我已经安排人手，看守城内仅剩的几口深井，优先供给救护所与百姓。”陆望海缓缓说道，语气沉稳，“只是敌军封锁严密，外界的水源很难运送进来，长久下去，依旧艰难。”
　　两人低声交谈，说起城内民生，说起前线守军的境况，说起救护所亟待补充的药品。话语沉重，裹挟着乱世无法避开的无奈，可并肩坐在一起，便多了几分彼此支撑的力量。
　　闲谈间隙，谢清晏留意到陆望海的右手一直微微蜷缩。
　　他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拉住陆望海的手腕，翻起他的袖口。掌心有一处新鲜的擦伤，应当是修筑防御工事时，被碎石划破，伤口简单处理过，边缘依旧泛着红肿。
　　“又受伤了。”谢清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起身走入屋内，取出一小瓶消毒药水和新的纱布。
　　陆望海没有躲闪，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院内静悄悄的，温知许早已整理完药材，自觉走进厢房照看伤员，将整片廊下留给他们二人。晚风穿过院墙角落的枯枝，轻轻拂过，卷起淡淡的药香。
　　谢清晏拿着药水回到桌边，蹲下身，小心翼翼蘸取药液，清理伤口边缘的尘土。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陆望海温热的掌心，每一次触碰，都让空气漫开缱绻的暖意。
　　陆望海垂眸，静静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日光落在他清隽柔和的侧脸上，冲淡了连日操劳带来的憔悴。
　　自那日一吻之后，他无数次想要靠近，却总怕惊扰了眼前之人。乱世浮沉，温存太过奢侈，可心底的爱慕与惦念，日复一日愈发浓烈。
　　“会不会疼？”谢清晏抬起头，轻声询问。
　　“无妨。”陆望海望着他，嗓音低沉柔和，“比起城头炮弹轰鸣，这点伤口算不上什么。”
　　谢清晏不再多言，耐心将纱布一圈圈缠绕在掌心，仔细打好平缓的绳结。做完这一切，他正要收回手，陆望海忽然轻轻抬手，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谢清晏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距离很近，彼此温热的呼吸轻轻交融，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远处的脚步声、厢房里伤员微弱的呼吸、风吹枯枝的响动，全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清晏。”陆望海低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谢清晏应声，耳尖慢慢染上一层浅红。
　　积攒数日的情意在此刻缓缓翻涌，那日黄昏的吻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之中，温柔又绵长。
　　陆望海缓缓收紧手臂，轻轻将谢清晏揽入怀中。怀抱安稳宽厚，隔绝了满城硝烟带来的惶惑不安。谢清晏微微一怔，随即放松身体，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尘土气息，混杂着一丝松木的清冽味道。
　　“有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去想，若是没有这场战火，我们会在何时相遇。”陆望海低头，唇瓣轻擦过谢清晏的发顶，低声诉说心底的念想，“或许是春日湖畔，或许是安静街巷，不必承受别离的煎熬，不必时时刻刻担忧生死。”
　　“可若是没有这场乱世，我们或许根本不会相逢。”谢清晏埋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世事总是两难。”
　　“我只庆幸，这一场劫难之中，遇见了你。”
　　话音落下，陆望海微微后退少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谢清晏柔软的脸颊。他目光认真而缱绻，缓缓低下头颅。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那日小心翼翼轻柔的试探。
　　温柔依旧，却多了几日相伴沉淀下来的浓烈情意。唇瓣相贴，绵长而安静，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惦念、担忧、爱慕，尽数融入其中。
　　谢清晏轻轻闭上双眼，一只手不自觉抓住陆望海身前的衣料，心口滚烫，纷乱又柔软的情绪填满四肢百骸。
　　他们知晓，此刻片刻的温存转瞬即逝。待到明日破晓，炮火依旧可能轰鸣，分离依旧随时降临，前路布满未知的凶险。
　　可至少此刻，在晚风之中，他们拥有彼此。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轻轻相抵，呼吸微微起伏，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谢清晏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看向眼前之人。
　　陆望海抬手，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许诺：“我会守住这座城，守住你，等到硝烟散尽。”
　　“我等你。”简单三个字，承载了全部的信赖与等候。
　　两人重新并肩坐在廊下，挨得很近，安静吹着晚风，不再多说话语。偶尔侧头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情意。
　　粗瓷碗里的野菊在风中轻轻晃动，暮色一点点吞噬天边的霞光，灰蓝色的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孤城。
　　厢房的木门轻轻推开，温知许走了出来，看见相依而坐的两人，只是温和一笑，没有上前打扰，默默拿起一旁的木桶，去往灶台准备夜里需要熬制的汤药。
　　没过多久，城楼上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提醒着陆望海归营的时限将至。
　　陆望海缓缓起身，不舍地看向谢清晏：“我该回去值守了。”
　　“路上留意暗处，多加小心。”谢清晏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嗯。”陆望海在他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明日黄昏，我再来寻你。”
　　“好。”
　　陆望海推开木门，走入渐渐昏暗的街巷，挺拔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暮色之中。
　　院门缓缓合上，院落重新归于宁静。
　　谢清晏独自站在门后，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唇角，温热的触感仿佛依旧留存。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淡淡的硝烟气味，可他心底，却是一片安稳柔软。
　　战火未歇，前路漫漫，烬岁苦难还在继续。
　　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足以支撑他们熬过漫长黑夜，静静等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他缓步走回廊下，看向瓷碗里微微枯萎的野菊，轻轻弯起唇角。
　　只要彼此相守等候，总有一日，山河平定，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