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24、第二十四章 ：寒夜寄信 寒夜寄信

　　第二十四章 ：寒夜寄信
　　夜色浸满残破的街巷，铅云遮蔽月色，整座城池沉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白日里小规模的交锋刚刚落幕，零星的枪声隔许久才响起一声，空旷的街巷更显死寂。救护所内油灯长明，昏黄光晕摇曳，映着土墙上深浅不一的弹痕。
　　伤员大多已经安睡，只有几处床位，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温知许刚完成最后一轮巡房，确认所有人的汤药都按时服用，才揉了揉发酸的肩背，走到廊下透气。连日操劳，眼底的青黑久久不散，指尖也因为反复清创换药，泛着持久的苍白。
　　院中的粗瓷碗里，那支野菊早已彻底枯败，花瓣蜷缩成浅黄的碎末，静静躺在碗底。
　　谢清晏坐在一旁整理药品清单，炭笔在草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他时不时走神，想起黄昏和陆望海相伴的片刻温存，心口依旧留存着淡淡的暖意。
　　“在想什么？”温知许轻声走到他身侧，低声询问，生怕惊扰屋内休养的伤者。
　　谢清晏放下炭笔，抬眸望向漆黑的院门，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不知今夜防线是否安稳。”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下短促轻叩，是约定好的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温知许快步上前，小心拨开木栓。院门推开一条缝隙，谢寒洲侧身踏入，迅速回身关好门板。
　　他今夜回来得格外仓促，衣襟上沾着新鲜泥土，裤脚被荆棘划破，面色紧绷，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情况有变。”谢寒洲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敌军正在调动兵力，看样子不出数日，便会发起第二次大规模总攻。外围支援队伍路途受阻，短期内无法入城。”
　　沉重的话语落下，廊下的气氛瞬间凝滞。
　　谢清晏指尖微微收紧：“城内药品、粮食本就紧缺，若是大战再起，我们很难支撑。”
　　“我明日凌晨还要出城，尝试联络外援。”谢寒洲看向身侧的温知许，目光柔和了几分，“此行凶险，归期不定。”
　　温知许心口骤然一紧，面上依旧维持平静：“万事务必保全自身。我会备好足量伤药，你带上。”
　　谢寒洲轻轻颔首。
　　谢清晏知晓他们二人有话单独诉说，便抱起桌上整理好的清单，低声告知两人，自己去厢房清点绷带，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空旷的廊下，只剩下温知许与谢寒洲。
　　晚风穿过院墙缺口，裹挟着刺骨凉意，吹动两人衣衫。
　　“这一趟，或许要很久才能回城。”谢寒洲伸出手，轻轻握住温知许微凉的指尖，“我无法许诺必定平安归来。”
　　“我明白。”温知许抬眼望他，眼底藏着隐忍的担忧，却不曾劝阻，“你有要完成的事，我不会牵绊你。我会守在这里，照料伤员，等你回来。”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背负着责任，相爱不代表可以放下肩上的担当。
　　谢寒洲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沉默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叠薄薄的草纸，还有一截磨得圆润的炭笔，递到温知许手中。
　　“若是我长时间无法回城，你若是挂念，便写下想说的话。等我归来，我一一细读。”
　　温知许接过草纸，纸张粗糙轻薄，是城内稀缺之物。他小心收在怀里，轻轻点头：“好。”
　　两人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只是静静相握着手。千言万语，都藏在无声的对视里。
　　另一边，谢清晏清点完绷带，正要走出厢房，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同于谢寒洲轻巧的步伐，这一步伐沉稳厚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谢清晏脚步一顿，快步走到院门旁，拉开门栓。
　　陆望海站在门外，一身戎装尚未卸下，肩头还沾着尘土，腰间配枪沉甸甸垂在身侧。本该整夜驻守城楼，他却特地抽空过来一趟。
　　“怎么今夜过来了？防线不需要值守吗？”谢清晏连忙让他进门，合上院门。
　　“安排好了副将代守片刻，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陆望海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眉头微蹙，“夜里寒气重，怎么不多添一件外衣。”
　　说着，他抬手，将自己外层一件厚实的灰布外衫解下，轻轻披在谢清晏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隔绝了夜里凛冽的寒风。
　　外衫宽大，笼罩住谢清晏的身形，鼻尖萦绕着陆望海身上松木与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
　　“方才谢寒洲回来了，传来消息，敌军很快会再次大举攻城。”谢清晏轻声说道。
　　陆望海神色沉下：“我已经收到前线斥候传来的情报。这一次敌军兵力更多，防守压力会成倍增加。我已经下令加固城墙防御工事，分配好各段防线的守军。”
　　两人走到廊下坐下。油灯的微光落在陆望海硬朗的侧脸上，褪去战场上的凌厉，只剩下面对谢清晏时独有的温柔。
　　“若是战事爆发，救护所会成为重点保护区域，我会分派几名士兵守在外围。”陆望海缓缓开口，“但我无法保证绝对安全。清晏，答应我，一旦战况失控，优先保全自己。”
　　谢清晏看向他，轻轻摇头：“院内还有数十名伤员，我不能丢下他们。”
　　陆望海深知他的性子，温和却执拗，不会轻易妥协。他轻叹一声，伸手揽住谢清晏的肩膀，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身侧。
　　“我知晓你的善良。我会拼尽全力守住城门，不让战火蔓延到院落之中。”
　　夜色安静，远处偶尔传来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
　　谢清晏靠在陆望海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纷乱的惶恐慢慢平复。
　　他想起先前那一晚的吻，温柔绵长，镌刻在心底。此刻周遭无人，陆望海微微侧头，鼻尖轻蹭过他的鬓角。
　　“不知道还要被困多久，不知道何时才能迎来太平。”陆望海低声呢喃，“每每想到未来的变数，我便害怕，害怕没能等到和你远离战火的那天。”
　　“我们都会活下去。”谢清晏抬起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我们约定好了，待硝烟散尽，寻一处安静之地相伴。”
　　陆望海望着他澄澈的双眼，心头翻涌着浓烈的情意。他微微低头，再次吻上谢清晏的唇。
　　没有急切，只有绵长的珍惜。寒夜寂静，这个吻像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
　　陆望海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谢清晏的脸颊：“我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尽快返回城楼。”
　　“注意安全。”谢清晏拉住他的衣袖，舍不得放手，“不要硬扛，若是受伤，一定要送来这里处理。”
　　“我记住了。”陆望海顿了顿，在他额头落下轻柔一吻，“无论发生什么，好好照顾自己，等我。”
　　“我等你。”
　　陆望海站起身，整理好衣衫，转身走向院门。推开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谢清晏一眼，才迈步走入漆黑的街巷，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
　　院门闭合，院落重回寂静。
　　谢寒洲也已经和温知许说完话，准备趁着夜色出城。
　　“我们先走了，保重。”谢寒洲对着廊下的谢清晏微微颔首。
　　“一路平安。”谢清晏轻声回应。
　　温知许目送谢寒洲离开，独自站在院中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按住怀里那叠草纸，心底已经开始思索，若是长久别离，该写下怎样的话语寄托思念。
　　夜色越来越深，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谢清晏披着陆望海留下的外衫，坐在廊下。晚风拂过，外衫上残留的暖意还未消散。
　　他望向漆黑的天际，没有星月，一片沉沉昏暗。
　　所有人都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离别、伤痛、生死考验，即将席卷这座孤城。
　　两对刚刚交付心意的恋人，即将面临漫长的分离。
　　可心底藏着彼此的约定，便有了支撑下去的力量。
　　烬岁漫漫，苦难未休。他们唯有各自坚守，怀揣思念，静静等候不知何时降临的黎明。
　　谢清晏拿起一旁的炭笔，在空白草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愿烽烟早散，故人平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