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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秋落故都 谢清晏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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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岁》
第一章 :寒秋落故都
民国二十六年,秋。
北平的秋天向来是极好看的。
天极高,蓝得近乎透彻,西山的轮廓在远处淡成一抹青黛,胡同两侧的老槐树褪尽盛夏的浓绿,金黄的枯叶被北风卷起来,打着旋掠过青石板路面,落得满街都是。往日这个时节,城里该是热闹的,糖葫芦的吆喝声悠悠扬扬,卖兔儿爷的摊子摆到巷口,游人去北海赏菊,茶楼上满是闲谈说笑的人。
只是今年不一样。
一股沉滞的阴霾,沉甸甸压在整座故都的上空。
报童挎着洗得发白的布包,奔跑在大街小巷,单薄的棉袄抵挡不住刺骨秋风,小脸冻得通红,手里一叠油墨还未干透的报纸,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看报嘞——卢沟桥战事吃紧,华北危急!看报!”
嘶哑的叫喊穿透层层街巷,撞进家家户户紧闭的窗棂里。行人匆匆从报童身侧走过,大多脚步不停,也有少数人停下,掏出几枚铜板,接过那张薄薄的报纸。铅字印刷的标题触目惊心,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人心头。
谢清晏站在高等学堂二楼的廊下,指尖捏着半张刚刚买来的报纸。
纸页边缘被秋风吹得微微卷曲,油墨气味混着外面吹进来的尘土气息,扑在他的鼻尖。他穿一件洗得妥帖的月白色长衫,袖口磨出一层极淡的毛边,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侧脸轮廓清隽,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白皙的面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目光一行行扫过报纸上的新闻,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无意识攥紧了报纸的边角。
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日本人不断增兵,城郊到处都在修筑工事,听说城外已经时常听见枪响了。”身后传来同学压低的说话声,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惶惑,“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学救国之理,可如今,又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另一个青年声音带着愤懑,“难道就坐在这里,等着人家打进城来吗?”
“可手无寸铁,一介书生,又能奈何。”
几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
学堂往日朗朗读书声,如今已经淡了许多。不少家境尚可的人家,早早收拾行装,举家南下逃难。教室里面空位一日比一日多,留下来的学生,人心也早已涣散。先生站在讲台上,依旧讲授古文与新学,只是讲课的时候,偶尔也会停顿,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谢清晏没有转过身参与他们的议论,只是依旧凭栏,望向学堂墙外的街巷。
脚下是北平城绵延开去的大片灰瓦屋顶,层层叠叠,一望无边。寻常市井生活依旧还在继续,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的门帘被人掀起又落下,仿佛战火还距离这座古城十分遥远。可只要侧耳细听,就能听见不一样的东西。远处偶尔传来军队操练的号子声,沉闷,短促,一遍一遍,敲碎秋日的安宁。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少年时代,他曾无数个春日,去陶然亭看漫山野草花开,夏夜坐在胡同院里,听邻居老人讲古,秋天登景山,俯瞰整座京城的秋色。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早就刻进骨血里面。
可现在,山河飘摇,风雨欲来。
口袋里,还揣着昨夜写至半夜的文稿。那是一篇论救国的策论,字字句句,皆是他读书多年所思所想。可写出来又如何?一纸文章,笔墨文字,挡不住敌人的枪炮。
他想起学堂先生曾经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从前读这句话,只觉纸上慷慨激昂。直到烽火迫近家门,才懂得这短短八个字背后,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谢清晏。”
身后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谢清晏回过神,缓缓转过头。
同班的同窗周叙站在廊柱边,怀里抱着几册厚厚的书本,眉头紧锁,神色憔悴。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短短数月,眼底已经堆满疲惫。
“教授找你,在西厢房办公室。”周叙低声说道,目光扫过谢清晏手中那张皱巴巴的报纸,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是战事消息?”
谢清晏微微颔首,松开攥紧报纸的手指,被捏皱的纸页慢慢回弹,却留着无法抚平的折痕。
“城外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家里捎信来,劝我尽快随家人去往南方。”周叙声音压得很低,“不少同学都已经准备离开北平。清晏,你打算怎么办?”
秋风卷着枯黄的树叶,从两人之间悠悠飘过,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谢清晏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旋转飘零的落叶,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却又藏着一份执拗,“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抛下一走了之。”
“留下又能怎么样?”周叙苦笑,“我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真等到战火烧进城里,笔墨书卷保护不了我们。”
这番话,谢清晏不是没有在心底反复想过。
他读过无数史书,见过王朝更迭,见过山河破碎,可书本上冰冷的字句,远不及现实扑面而来的残酷。可一想到故土沦陷,百姓流离,他心里那股不甘,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先去见教授吧。”谢清晏没有继续争辩,将那张报纸折好,揣进长衫内侧口袋,“晚点,我们再细说。”
周叙点点头,神色沉沉,抱着书本转身离开。
谢清晏拢了拢身上长衫的衣襟,迈步沿着长长的回廊,往西厢房走去。
老式学堂的回廊铺着老旧木地板,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咯吱的声响。廊边种着几丛菊花,本该盛放的时节,被连日寒凉秋风摧折大半,花瓣零落,只剩寥寥几朵,倔强开在萧瑟秋风之中。
西厢房的木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煤油灯光。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屋内传出老者沉稳的嗓音。
谢清晏推门走进去。
房间弥漫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息。四面墙立着高大书架,满满当当摆满线装古籍与新式译著。书案之上摊开不少文稿、书信,一盏煤油灯安放在桌角,跳动的昏黄火光,将老教授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墙壁上。
须发花白的陈教授坐在案后,鼻梁上架一副圆框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件,眉宇之间满是忧色。看见谢清晏进来,他放下手里信纸,抬眼望向少年。
“清晏,坐。”
谢清晏依言,在书案前的木椅坐下,腰背端正。
“你的那篇策论,我仔细读完了。”陈教授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文笔斐然,见解通透,一腔热血,字字恳切。”
得到先生这样的评价,换做往日,谢清晏心中理应欣喜。可此刻,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先生,纸上文字,终究挡不住刀枪。”谢清晏轻声说道,眼底藏着少年人的无力,“纵使写尽千言万语,又能够改变几分现实。”
陈教授长长叹息一声,摘下老花镜,放在桌案上。
“你说的,是实话。笔墨不能御敌。可读书人手中的笔,也并非全无用处。世道越是动荡,总要有人记得何为家国,何为大义。”老教授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如今北平危在旦夕,很多人都在做抉择。大批学子向南迁移,保存读书的火种,也是一条出路。我收到友人来信,南方几所大学正在筹备南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写一封推荐信,你随学子队伍离开北平,继续读书求学。”
这是一条安稳的路。
远离烽火硝烟,远离随时可能陷落的故都,在南方继续埋首书卷,保全自身。无数同窗都在奔向这样的归宿。
谢清晏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脑海里面闪过街巷报童嘶哑的叫喊,闪过街头百姓惶惶不安的面容,闪过城外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响。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故土就在脚下。当真要就此转身,抛下一切远走他乡吗?
“先生。”谢清晏的嗓音微微有些发哑,“倘若所有读书人,全都避祸南迁,那这片土地,又剩下什么。”
陈教授望着眼前这个清瘦却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少年,眼神复杂。
“孩子,一腔热血可贵。可血肉之躯,不要轻易去撞冰冷的枪炮。”老教授语气沉重,“留下来,前路,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风险。”谢清晏抬眼,一双清澈眼眸里面没有退缩,“可我放不下。”
房间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煤油灯火苗噼啪轻轻响动。
陈教授沉默许久,重新拿起桌上那封信件。
“城外驻扎的部队,近日派人来城中,希望能够招募识字青年,充当文书,整理军情,记录战地讯息。他们缺读过书的人。”教授语速很慢,一字一句传入谢清晏耳中,“这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一旦踏出,再没有回头的安逸。我本不想同学生提起这件事。可你的性子,我了解。我把消息告诉你,选择权,依旧在你自己手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清晏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弃笔,从戎。
这个念头,无数次在深夜辗转的时候,于心底一闪而过。如今就这么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走出学堂,脱下长衫,走向炮火纷飞的前线。往后,不再是案头读书的学子,要直面硝烟、鲜血、死亡。
他会害怕吗?当然会。他也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也畏惧死亡,贪恋故土安稳的烟火人间。
可心底另外一股力量,压倒了恐惧。
“先生,”谢清晏的声音有一丝微颤,却无比坚定,“我想知道,我该去哪里寻他们。”
陈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痛惜。他从案头抽屉,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字条,推到少年面前。纸上面写着一处隐秘联络地点。
“这是接头的地址。记住,万事万般小心。你依旧还有充足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必今日就给出答复。”
谢清晏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纸条,纸张冰凉。他把字条小心折好,收进长衫内侧贴身口袋,和那半张战事报纸放在一处。
“多谢先生。”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陈教授声音微微沙哑,“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只盼你,能够好好活着。山河破碎,可总要留着性命,才看得见来日的河清海晏。”
“我记得。”
谢清晏站起身,深深对着教授躬身一礼。
辞别先生,走出西厢房。
外面天色已经向晚。秋日白昼短暂,不过短短片刻,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学堂。西边天际烧起一层黯淡的橘红晚霞,很快又被灰沉沉的乌云吞噬殆尽。晚风愈发凛冽,刮过庭院老树,枯叶簌簌如雨一般往下飘落。
回廊已经没有其他学生,四下安静,只剩风声。
他没有立刻返回宿舍,独自走出学堂大门。
门外大街之上,暮色之中,市井烟火还未完全消散。小吃摊点起油灯,昏黄灯火一盏盏亮起,油饼、热汤面的香气随风飘散。可往来行人的脸上,早已没有往年秋日的松弛安乐,人人步履匆匆,神色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谢清晏顺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他想要再好好看一看这座他生长的城池。看过沿街老店铺斑驳牌匾,看过胡同口下棋闲谈的老者,看过提着菜篮归家的妇人,看过奔跑嬉戏却也被大人匆匆唤回家的孩童。
这些,都是他想要拼命守护的人间。
转过一条街口,前面街道忽然一阵骚动。
马蹄敲击青石板,发出笃笃、笃笃,厚重而规律的声响。几名骑兵,穿着灰布军装,腰间佩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正沿着长街缓缓行过。行人纷纷下意识向道路两侧避让,让出中间通路,低声的议论声在人群里面悄悄漾开。
为首那一匹黑马,身姿神骏。
马背上坐着的男人,便是陆望海。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昏暮微光之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身姿挺拔如松柏,脊背绷得笔直,稳稳端坐马上。年纪约莫二十四五,眉眼深邃,轮廓锋利,风霜战火已经在他面容之上刻下痕迹。眉骨很高,一双眸子漆黑沉静,扫视街道两侧人群的时候,带着常年身处战场淬炼出来的凛冽气场。
一身硝烟与风霜沉淀出来的压迫感,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得到。
他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留下的疲惫,下颌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可眼神没有半分涣散,依旧锐利清醒。
战马一步步向前挪动,马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
谢清晏站在街边的屋檐之下,身侧是斑驳的砖墙,秋风掀起他长衫下摆。他抬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名军官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望海。
隔着涌动的人群,隔着满地飘零的秋叶,隔着乱世茫茫尘烟。
陆望海似乎察觉到街边这道安静的目光,视线淡淡扫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一瞬而已。
陆望海只是平静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望向街道前方,手中缰绳轻轻一收,□□黑马继续稳步向前行进。一队骑兵,就这样从谢清晏面前,缓缓行远。马蹄声由近,慢慢变远,最后消散在长街的尽头。
人群慢慢恢复方才的嘈杂,可谢清晏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掠过他的鬓角,吹乱几缕发丝。
方才那短暂对视,不过短短一两秒,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心底。那是一双见过流血与生死的眼睛,冷静、坚硬,背负着千钧家国重量。
那就是将要奔赴战场之人的模样。
口袋里那张联络地点的纸条,隔着布料,贴着胸口,仿佛微微发烫。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煤油路灯一盏盏次第点亮,昏黄光晕一圈圈漫开,却照不彻沉沉夜幕。远处的城墙轮廓,消融在浓重的暗色里面。
谢清晏调转脚步,慢慢往回走。
回去学堂宿舍的路途并不短。一路上,他脑海里面翻来覆去,不断回想教授说过的话,回想方才马背上那名军官的模样,回想报纸上触目惊心的战事新闻。
回到宿舍小院。
同窗大多外出,院落冷冷清清。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反手关上木门。
小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书桌,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书架上堆满各类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已枯萎的秋菊。桌上煤油灯点亮,火苗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谢清晏脱下长衫外衣,叠好放在床沿,伸手,从贴身衣袋取出那张折叠的字条。
摊开,上面寥寥几行字迹,便是去往部队联络点的地址。
他坐到书桌前面,指尖捏着一支毛笔,砚台里面还有昨夜研好、已经半干的墨汁。
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笔尖蘸墨,悬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如果选择南下求学,往后的日子,是青灯书卷,安稳度日。可故土沦陷的痛,会日日夜夜折磨自己。
如果选择循着这个地址前去,便是告别书生岁月,投身乱世烽火。前路是未知的凶险,枪林弹雨,生死难料,或许,再也回不到这座故都,再也见不到北平的秋天。
两种命运,摆在一张薄薄宣纸之前。
窗外,北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刮过院落树梢,枯枝摇晃,落叶拍打窗纸,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枪响,隔着重重街巷,闷闷地传过来,提醒所有人,战争已经离得这么近。
谢清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眼底的犹豫,一点点褪去。
他提起毛笔,落笔。
纸上落下一行清隽字迹:
“国之将危,岂敢安坐书斋。”
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写罢,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行字。心底依旧存有恐惧,可抉择,已经做好。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故土沦丧。哪怕只是一介书生,也想要站到离家国危难更近的地方。
只是他尚且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不只是走向家国烽火,也会再次遇见方才长街之上遥遥一瞥的那个人。
往后漫漫长夜,硝烟四起,山河破碎。两个原本命运轨迹毫无交集的少年,将在乱世硝烟里面相遇相知,把彼此的名字,深深刻进战火纷飞的岁月。
他们都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以等到河清海晏,盛世太平。盼硝烟散尽,盼春回大地,盼能够卸下满身风霜,并肩看一场人间月圆。
可乱世给少年人的许诺,往往最为残忍。
窗外秋风还在呼啸,卷走北平城一年将尽的秋光。这座古老都城,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煤油灯的火光轻轻跳动,映亮少年清瘦而坚定的侧脸。纸上墨迹未干,窗外夜色沉沉,属于他们的烬岁,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