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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入禁地 那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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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张了张嘴,脸上的旧疤都因为肌肉绷紧而扭曲了一瞬,眼里的火苗烧了一刹,然后"嗤"地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卷宗,喉头滚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叶落地的声音。
那文吏低着头唰唰地录完了沈青昼的档,把一枚铜制的令牌递过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沈佐办,这是你的令牌。往后出入镇禁司凭此物。"
沈青昼接过令牌。铜面冰凉,正面刻着"镇禁"二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她将那令牌攥在掌心里,指尖摩挲过那些刻痕,忽然觉得鼻尖微微发酸。
她没让那酸意浮到面上来,只是朝文吏点了点头,把那令牌妥帖地收进了腰间的暗袋里。
"行了。"萧止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人我带走了,你忙你的。"
文吏连连点头,连带着门口那个灰袍汉子也侧身让了路。
沈青昼跟在他身后走出偏厅,穿过庭院的时候秋风吹起她的裙摆,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在日光中闪了一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衣服,忽然想——往后怕是没有机会再穿红嫁衣了。
她跟着萧止澜出了镇禁司大门,没往街上走,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推进去是个小小的院子,青砖墙,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秋枣已经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萧止澜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半醉不醉的声音:
"哟——萧小子,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沈青昼绕过那棵枣树,才看见院子石桌旁歪着一个人。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又染了好几块酒渍的灰蓝道袍,头顶的发髻松松散散,簪子都快掉下来了。他手边搁着一只葫芦,酒气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老道士眯着眼看沈青昼,从头发丝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到头发丝,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泛着酒气的牙。
"嚯,新娘子?萧小子你出息了啊,都学会抢亲了?"
萧止澜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别瞎说。这是镇禁司新来的文牍佐办,没地方住,先借住两天。"
"文牍佐办?"老道士拎着酒葫芦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凑到沈青昼面前,凑得很近,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却清亮得很,像是酒里泡了两颗寒星,"这姑娘长得怪好看的,你把人弄到你这儿住?萧小子,你从前可从来不让别人进你这院子的,连镇禁司那些人要蹭顿饭你都嫌烦。"
萧止澜已经走到屋里去了,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带着点磨牙的意味:"你再胡说八道,明天葫芦里的酒我给你换成水。"
老道士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对着沈青昼挤了挤眼:"嚯,小姑娘你看,这人凶不凶?你往后住这儿可得小心点,他这人吧,表面看着冷,实际上更冷,心都是冰碴子做的……"
沈青昼看着这老道士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在沈府两年,什么笑里藏刀、面热心冷都见遍了,眼前这人虽然看着疯疯癫癫的,眼底却干干净净,没有那种黏腻的算计。
老道士见她笑了,越发来劲,抱着酒葫芦往石凳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怎么着,你俩怎么认识的?他从哪儿把你捞出来的?那禁地里头吓不吓人?有没有长着八只脚的……"
"师父。"萧止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件叠好的衣物,一色的青灰布衫,看着朴素却干净,"你去把这些给她先换上,她那身嫁衣太扎眼了。"
老道士"哦"了一声接过衣裳,嘴上却不饶人:"师父师父,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你瞧瞧你这使唤师父的口气,跟使唤门房似的……"
萧止澜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静静的,老道士却立刻收了话头,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朝沈青昼招手:"来来来,小姑娘,跟贫道来,西厢那间屋空着呢,你先收拾收拾。"
沈青昼跟着他进了西厢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方桌、一只旧柜,但收拾得干净,窗户纸上还糊着新换的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枝,看着倒有几分热闹。
老道士把衣裳往桌上一搁,靠着门框打量她,忽而问了一句:"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青昼正在解嫁衣的盘扣,闻言手一顿:"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老道士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什么,你要打水就到院子东角那个井里打,晾衣裳的绳子在枣树那边,吃饭……嗯,吃饭你自己想办法吧,萧小子一般晚上才回来,贫道喝酒饱腹。"
他说着走到院门口,忽然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摇了摇,听见里面空荡荡的声响,顿时垮了脸。
"没酒了。"他转过身,可怜巴巴地看着沈青昼,"小姑娘,你帮贫道去打壶酒呗?出巷子往东走两条街,那个"老周酒铺",打最便宜的那种就行,贫道不挑。"
沈青昼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红光满面的脸,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刚换了衣裳,青灰色的布衫虽不甚合身,但比那沉甸甸的嫁衣轻便太多。她把铜制令牌和从沈府带出来的几枚碎银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好。"
老道士喜滋滋地说了句"好姑娘好姑娘",便又歪回院子里那石凳上,靠着枣树打盹去了。
沈青昼出了巷口往东走。秋日的午后,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两边的铺子有些开着门有些关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靠在墙根打瞌睡,一只花猫蹲在屋檐底下舔爪子。一切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平凡的日子,似乎方才那喜宅里的红灯笼、白面具、暗红色的规则文字,都只是昨夜的一场梦。
她拐过第二条街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脚下的青石板颜色变了。方才还是灰扑扑的旧石板,此刻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潮气,像是刚下过雨,石板缝里还长着青苔。可这条街她方才走过,明明干燥得很。
她猛地停步。
周围的商铺不知何时全关上了门。那些门板灰扑扑的,像是许久没人开过,门缝里塞着枯叶和蛛网。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寺庙里烧了很久的那种老香,可这条街上一座庙都没有。
她缓缓抬头,看见街尽头的牌坊。
那牌坊原本该写着街名的,此刻那刻字的凹槽里却蠕动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活的、正慢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描出新的字迹。
那些字太熟悉了。暗红色,笔画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头蘸了血,一笔一划地写在石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