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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周酒铺 牌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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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上的字还在渗。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暗色圆斑。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老周酒铺"。
沈青昼站在巷口,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成形,血珠从"铺"字的最后一笔滑落,"啪"地一声碎在石板缝里。她喉头动了动,把腰间那只旧葫芦攥了攥。葫芦是老道士随手扔给她的,磨得油亮亮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牌坊。
她没得选。身后那条来时的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道灰蒙蒙的雾墙,伸手探过去就是一片虚空。往前走,是唯一能走的路。
巷子比想象中深。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根长着潮腻腻的青苔,空气里的檀香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米酒的醇厚气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青昼才看见左手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一盏纸糊的灯笼,挂在屋檐下,纸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灯芯在风里一跳一跳地晃。
门板是旧松木做的,被岁月磨得油亮亮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木匾,同样写着"老周酒铺"四个字,只是那字迹不像牌坊上渗血的狰狞,反而带着几分秀气,像是女子写的。
沈青昼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长响,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了。屋里不算暗,柜台上一盏油灯点着,火苗细长瘦弱,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她正低头用一块布擦酒坛的坛口,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地擦,像是要把那坛口擦到发亮才罢休。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眉眼清秀,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温温润润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光,像是一池死水,映着油灯的火苗也不见波澜。
"打酒?"她问。声音也温温润润的,没有什么情绪。
沈青昼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还不清楚这儿的规矩。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柜台——柜台面上浮着一行暗红色的字,比喜宅那种张扬的血色要淡一些,像是墨里掺了血,洇在木头纹理里,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本店概不赊账。无银钱者,以物抵之。耳目手足,皆可。"
沈青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行字看完了,又往旁边瞥——柜台的侧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酒须二两起沽,一两一添。杯中酒满不可溢,不足不可停。"
再往墙上看,那面贴着旧年画的土墙上也浮着一行:"打酒时勿视壶口。数息为准,几两数几息。"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柜台最角落,一行更小的字:"离店须告。不辞而别者,留。"最后那个"留"字写得格外重,像是刻进去的。
沈青昼把这五条规则串了一遍。不赊账,没钱就割东西换。酒只能一两一两加。打酒不能看壶口,数呼吸定分量。走之前要跟老板道别——"不辞而别者,留"。
"打酒。"她把那只旧葫芦解下来放在柜台上,"二两。"
柜台后的女人看了一眼那只葫芦,目光在葫芦底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从架子上拎起一只酒坛,坛口对着葫芦,开始倒酒。
沈青昼立刻把视线移开。她盯着自己交握在柜台上的手指,数自己的呼吸。一、二。数到二的时候倒酒的声音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葫芦——酒液正好满到葫芦口,不多不少,平平整整。
女人没有说银子的事,只是把酒坛放回架子上,又拿起那块布擦坛口去了,像是不急。
沈青昼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有三文钱打酒是够的,但她心里装着另一件事。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柜台靠里那边的木纹里洇着几个淡得快要消失的字,是另一行,比其他的都旧、都浅:"三两。阿良。赊。"旁边跟着一个日期,墨迹已经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老板娘。"沈青昼没有急着掏钱,反而看着那行旧字,"你这里有人欠过酒钱?"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没吭声。
沈青昼注意到她擦坛口的动作变了——方才是一圈一圈均匀地抹,此刻却只是反复擦着同一个地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那个赊账的人,你认识?"她又问。
女人把抹布放下,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要打酒,就付钱。不打,就出去。"
她的语气不算凶,但那股冷意像冬天地窖里透出来的风。沈青昼感觉到后脖颈微微发凉,余光瞥见墙角的暗影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壁慢慢爬过来。
她心里一紧,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这是人家的禁地,她是来打酒的,不是来查案的。
"打。"她把三文碎银放在柜台上,"二两,三文。"
女人垂眼看了一下那三文钱,没有立刻收。她伸手把柜台上的旧葫芦拿起来,指尖碰到葫芦底部那个缺口的时候,手指又顿了一下。
沈青昼看见了那个停顿。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天生眼力好,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女人的拇指指腹在缺口边缘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被烫着了,飞快地缩回去。
她把葫芦放回柜台,终于把那三文钱收进了袖子里。
"酒拿走。"她说。
沈青昼拿起葫芦系回腰间,系好之后没有急着走。她从怀里又摸出几枚碎银,数了数,放在柜台上。比三文多出不少,够买好几坛酒的了。
女人皱了一下眉:"多了。"
"不多。"沈青昼说,把银子往柜台里推了推,"那笔三两的赊账,我替他还。"
女人猛地抬头看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动静,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目光从沈青昼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旧葫芦上。
葫芦底部的缺口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是被人的掌心日复一日摩挲出来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
沈青昼也没有再解释。她把银子放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推门出去,而是回过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
"老板娘,"她规规矩矩地说,"酒我打好了,钱也付了。我先走了。"
女人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着白。她看着沈青昼,又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回到沈青昼腰间的葫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青昼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门板在身后合拢,她站在屋檐下,夜风灌进来,把纸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她攥了攥腰间的葫芦,抬脚往巷口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布鞋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顿地跟着她。
"姑娘——"
那个声音响起来,尖细而飘忽,和方才柜台后面温温润润的嗓音截然不同。沈青昼后脖颈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凑过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了。
她没有停。她记得那条规则——"离店须告"。她告过别了。她跟老板告过别了,老板也点了头。身后这个不是老板。
"姑娘你等等——"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两侧墙上的暗影像墨汁一样涌动着蔓延过来。沈青昼咬着牙加快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牌坊的轮廓。一步、两步、三步——她感觉一只手冰凉地搭上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攥紧了腰间的葫芦,猛地往前一跨,跨过了牌坊。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凉意退了,墙上的暗影也散了,两侧的灰墙恢复了寻常的干爽,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连那几滴血迹都不见了。
沈青昼站在街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荡荡,牌坊上"老周酒铺"四个字已经褪了,只留下淡淡的暗色痕迹。但那间旧松木门的酒铺还在——门虚掩着,屋檐下的纸灯笼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