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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矩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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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一明一灭地晃着,车厢里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混着外面泥土的气息,把方才喜堂里那股腥甜味冲淡了一些。
沈青昼靠在车壁上,那身大红嫁衣还裹在身上,金线凤纹硌着她的腰,勒得有些发疼。她忍了几忍,终是没忍住,开口问出了方才一直盘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萧大人。"
对面那人眼皮都没抬,懒懒"嗯"了一声。
"你方才怎么知道……我看账本的事?"
萧止澜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那双深井似的眼睛在暗沉的车厢里看不分明,却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他看了她两息,才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纸册,随手抛过来。
沈青昼伸手接住,展开一看,呼吸顿了一顿。
那是一份名册。列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出身,墨迹工整清隽,像是镇禁司里专门有人誊抄的。她顺着那纸页往下扫,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氏青昼,沈府丫鬟。性冷,寡言。无武艺,无特长,唯看账本颇利。"
那"颇利"两个字写得格外端正,像是抄录的人也在琢磨——一个丫鬟的特长怎么会是看账本?
"镇禁司管着全国大大小小的禁地,"萧止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人手不够了,就从各府各衙要人。大府有权有势的动不了,只能从下头填。你被送到喜宅之前,你的名册就已经报到镇禁司了。"
沈青昼捏着那页纸,指尖发凉。
"送来的名册成千上百,"萧止澜半阖着眼,语气闲散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九成九都只写个名字出身,什么'粗通武艺'、'能挑能扛'都是抬举了,大多就是两个字——'可填'。"
他睁开眼,那目光遥遥落过来,像月夜井水的倒影一样清冽。
"只有你这张册子上写了'看账本颇利'。我多看了一眼。"
沈青昼喉头微动。她垂下眼,把那页纸折好,递还回去。隔着暗沉沉的车厢光线,她看不太清萧止澜的表情,却忽然觉得他那一眼多看得很重,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
"我不记得自己会看账本,"她低声道,"两年前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拿起笔纸,看着那些数字,就知道哪里对不上。"
"那不叫不记得。"萧止澜把纸册收回怀里,动作随意却利落,"那叫本能。"
车厢安静了片刻。外头马蹄踏在官道上,嘚嘚地响着,车夫偶尔甩一记鞭哨,清脆得很。
"今天不该是禁地开启的日子,"萧止澜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沉了几分,"镇禁司开禁地试探规则,有固定的日子、固定的时辰,会提前布控、准备人手。喜宅今天本不该有人进去,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沈青昼闭了闭眼。车厢在颠簸,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沉重的嫁衣,绣线硌着手腕内侧的嫩肉,隐隐作痛。沈夫人那张施舍一般的脸又浮上来,嘴唇翕动,说着"体体面面地进去"。
她平平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沈府的主母容不下我,趁着老爷和公子都不在,说让我替乡民祈福献祭。给我换了嫁衣,绑了手,买通守卫把我送进去了。"
对面那人沉默了一瞬。
"沈府,"萧止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掂量什么,"沈伯夷那个沈府?"
"是。"
"他呢?不知道这事?"
"他出城收租了。"沈青昼顿了顿,"他不知道。"
萧止澜哼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他伸手撩开车窗帘缝看了一眼外头,日光涌进来扑了他半张脸,银质面具的边缘泛着冷冷的光。
"你从禁地里活着出来了,往后你就是镇禁司的人。"他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沈府那边你不必回去了。你进了镇禁司的门,他们就是再恨你,也动不了你。"
沈青昼抬眼看他。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靠着车壁,把那半张面具重新扣好,金属卡扣"嗒"地一声合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马车又走了一阵,在城西一条宽阔的街巷前停下了。沈青昼掀帘往外看——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两侧种着两人合抱的老槐,秋日槐叶金黄灿烂,风一过便哗啦啦地落一地。大道尽头是一座黑瓦灰墙的大院,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三个朴拙的大字:"镇禁司"。
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守卫,目光凌厉如鹰。看见萧止澜下车,两人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恭敬又利落。
萧止澜大步往里走,衣摆带风。沈青昼跟在他身后,大红嫁衣在一众灰袍黑甲的官差中显得格外扎眼。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院中灰砖铺地,廊柱刷着暗红色的漆,处处透着一种朴素到近乎肃穆的威严。来往的人脚步匆匆,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面露诧异,但看见她前面走着的是萧止澜,便什么都没说,低头快步走开了。
萧止澜带着她穿过两道门廊,进了一间偏厅。厅里摆着几张案几,有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吏正在埋头誊录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止澜先是一愣,再看见他身后的沈青昼,那愣就变成了一脸茫然。
"萧大人?这位是……"
"喜宅出来的。"萧止澜在案几对面坐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炕头,"给她录档入职。"
文吏手里的笔啪地落了地。
"喜、喜宅?"他瞪着眼睛看沈青昼,上下打量了两遍,"那个……成婚之日的喜宅?今天进去的?"
萧止澜"嗯"了一声,低头拨弄案上一方砚台,好像那砚台的纹路比文吏的震惊有趣多了。
文吏捡起笔,颤着手翻开一本新册子,一边蘸墨一边问:"姓名?"
"沈青昼。"
"出身?"
"沈府丫鬟。"
文吏写着写着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和审视——一个丫鬟,进了喜宅,活着出来了,还是萧止澜亲自领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职位……萧大人看?"
萧止澜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沈青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文牍佐办。从七品。"
话音落,偏厅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
沈青昼侧头看过去,只见门槛外站着一个灰袍汉子,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疤,看着触目惊心。他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显然是来送东西的,正好听见了方才那句话,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文牍佐办?"那汉子把卷宗往桌上一搁,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铁,"萧大人,这规矩怕是不对吧?咱们这些人从禁地里九死一生爬出来,拼了命才混上个八品、九品的司吏,她一个刚进来的丫鬟,什么都没做过,就坐从七品?"
他说着,目光从萧止澜身上转到沈青昼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和不屑。
"这姑娘看着白白净净的,怕是禁地里都没出过手吧?运气好被萧大人捞出来了就一步登天?咱们镇禁司什么时候成了走关系的地方了?"
沈青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恼。她只是看着他脸上那道疤,从眉梢到下颌,刀口极深,愈合得也粗糙——那是从什么东西爪下逃出来的痕迹。
那汉子被她盯了一瞬,反而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把脸别开了。
萧止澜靠在椅背上,指节不紧不慢地叩着案面,一下,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厅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规矩不能破。"
那汉子面上一喜,刚要接话,就听见萧止澜继续说:"所以她这个位置,是按规矩来的。镇禁司用人条例第十七条——初次入禁地后生还者,依表现定职。表现优异者可破格擢升。"
他看着那汉子,银质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今天一个人进的喜宅。没有布控,没有接应,没有提前被告知任何一条规则。里面三条禁眼规则,她自己摸索出来两条半,躲了将军之子的对视,自己找到了破解的办法,从头到尾没有慌过。"
他顿了顿。
"你要是也能做到这些,你也不止是个九品司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