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叶无踪

3、【笛】 自从跟玉环

　　自从跟玉环讲上了话，杜溪就三不五时跑去御膳房看她。先是借口弄伤了他，给她送药。之后也带些胭脂花钗之类的礼物。玉环总是接了说谢谢，但是从来不带。问起来，她说：“我父母新丧，不好打扮。”杜溪也无话可说，干脆带小点心。玉环也不说什么，都收下，分给宫女吃。
　　不久杜溪被告知皇上召见。这下他有点心慌，不知是福是祸。托了皇上眼前的太监去探口风，也没有半点音信。想来人家是不屑于理会他这种小人物。无奈，又来向宫女们打听。有个宫女最是灵通，对他讲：“你没有犯什么错吧？有没有得罪什么大人物？”
　　杜溪仔细回想，觉得自己行事够小心的，应该没有纰漏，只好说：“没有，真得想不起来。”
　　“那没事，应该是好事，估计是要考验你一下。”那宫女笑盈盈地说。她叫红菱。入宫多年，只是个小主管。
　　“考验？”杜溪觉得这词听上去挺恐怖的，“那怎么是好事？”
　　“笨蛋，考验你干什么啊，就是想提拔你呀。要是给我说中了，你可要好好谢我。”
　　“一定一定。”杜溪忍不住又问：“那会是什么样的考验啊？”
　　“这我可不知道了。你不如去问问红藕，她见过的主子多，可能有主意呢。”
　　“红藕……”杜溪知道，她是那天接玉环入宫的年轻宫女。她虽然长得娇媚，但是不苟言笑，很难接近，所以他没有跟她搭上什么话。正好借这个机会，让玉环帮帮忙吧……

　　“谁？”红藕放下手中的灯，“杜溪？”
　　“他是个宫门侍卫。”玉环提醒道。
　　“啊，是那个老是来找你的人？”红藕问。
　　“……还好吧，没有很多。”玉环有点尴尬。
　　“这多好啊，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你出去了就有人可以嫁。”红藕对着妆镜，卸下头上的珠钗，“宫里的女人，不当主子的话，这是最好的出路了。”
　　玉环坐在床上有些出神：“出去？”
　　“对了，我忘了，你是戴罪之身。那要看圣上的恩典了，搞不好一辈子都出不去。”红藕同情地看了看她。
　　“这样啊。你要是出去了，我会很寂寞的。”玉环倒是没有太失落的样子。
　　“我也一样，出不去的。我也是罪臣之女，充入宫的。”
　　“这……”玉环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红藕的背影。
　　“我父亲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案子也是冤枉的。但是没办法。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一开始真是挺难的。不过不出去就不出去，宫里什么也不缺。机会来了，还能往上爬。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红藕对着镜子，很快地说了出来。
　　玉环叹了一口气：“别说这个了。反正就这样了。你说，我该叫杜溪怎么办？“
　　“皇上召见，就大胆去呗。教他穿的好一点。态度别太软，也别太硬。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红藕转过头来，看着玉环：“告诉他死心算了。别老往这里跑。看来他是要飞黄腾达了，别叫咱们绊了跟头。”
　　玉环点点头说：“好。”
　　杜溪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脚下还有点浮。皇上说看到他在春猎中表现醒目，宫门也守得不错，就调他去做莹妃的侍卫。莹妃他晓得，那是目前宠冠后宫的妃子。做她的侍卫，想来也是很重的责任，也会有不少的好处。不过在后宫做侍卫可要十分小心。一步走错，脑袋就不保。自己又是个大男人，千万不可以乱跑了。
　　想到这，心里有点失落。回到自己的地方，路上有太监恭喜他高升。把所有的手下召集到一起，宣布这个调动。皇上还特别准许他带几个心腹过去。他打量了自己的手下一遍，也想不出带谁去好。他对他们都不错，但也没有特别的深交。想了又想，随手点了几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带走算了。忽然注意到一个人长得高大清瘦，眉目朗朗，不由一呆：“你是新来的？”
　　那人回答：“回大人的话，是今天才被派过来的。”
　　杜溪看他气宇不凡，心想倒可以用来撑撑场面，于是说：“你也来吧。”
　　就这样他带了三个人交接了权力。他的位子由原来的副长顶上。
　　“得去向莹妃娘娘请个安。”他看看换好制服的三个人，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哎，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唐七。”
　　“哦……记得不要乱动乱讲话。明白吗？”杜溪看了他一眼，发觉他虽然吞吞吐吐，神色却并不紧张，想来胆量是有的，心下想：这样的人才，还少有甘愿来当宫门侍卫的呢。

　　莹妃住在云锦宫，因着得宠，布置也比其他的宫殿来得华丽。莹妃的大丫鬟名叫可人，长得也确实十分可人。她领了几个丫鬟在门口，嘱咐道：“娘娘快要午睡了，时间很紧，你们赶紧问个安就出来。”
　　杜溪不敢怠慢，忙答道：“是。”
　　莹妃斜倚在一张长椅上，听了可人的报，只慵懒地把手一挥：“都起来吧。”四个跪了的人这才敢起身。杜溪偷眼望去，莹妃面色白润如玉，头发如乌云般盘起，双眼中似有秋波流转端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方才觉得美艳的可人，此时也暗淡无光了。
　　莹妃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向他看来。但目光却终于越过他，停在了他身后的人脸上。杜溪不明所以，只看到莹妃的手忽然一抖，然后握成了一团。
　　她的声音并没有变化：“杜侍卫，皇上特地交代过，你是很出色的侍卫，这云锦宫的上下，就都交给你了。”
　　杜溪赶紧道：“娘娘放心，杜某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不会辜负圣上的期望。”
　　莹妃点点头，又道：“这三人是你的心腹部下？都叫什么名字？”
　　杜溪回答：“回娘娘的话，是秦英，蔡平，和唐七。”
　　莹妃慢慢重复：“唐七？”
　　唐七应了一声：“娘娘可有吩咐？”
　　莹妃看了他片刻：“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一个人。罢了……你们跟着可人去，交接的事都安排好了。我要休息了，退下吧。”
　　四人告退，跟着可人又出了来。可人特别地看了一眼唐七，道：“你……”
　　唐七迎上她的眼光，问：“姑娘可有吩咐？”
　　可人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不论你，还是杜侍卫你们，都要小心，别让娘娘出事。娘娘入宫来走到这一步十分不容易，敌视娘娘的人很多，这宫里无处不险。你们以前守宫门不会晓得，以后会慢慢懂得。”
　　杜溪被莫名其妙训了一顿，有点摸不着头脑：“是，保护娘娘安全是我们的本职，绝不敢有任何懈怠。”
　　可人微微点点头，引他们去交接。过程很顺利，侍卫们也跟守宫门的差不多。杜溪安排了一下，就把班交给了秦英他们。他自己寻思着，赶紧去找玉环和红藕道个谢。看见唐七，又捉摸了一阵，叫住了他：“唐七啊……”
　　“杜大哥，有什么吩咐？”这人见谁都是这句话，彬彬有礼的，叫人没法子严厉。
　　“唐七啊，你是新来的吧？原来老家是哪里的？”杜溪打算先摸摸此人的底细。
　　“我老家在川南。”唐七答道：“家里虽然不算穷，但人丁太兴旺，我是继承家业无望才打算来当个侍卫，看能不能混出个样子。”
　　“是吗？”杜溪不由想，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大老远地跑到京城来呀。“以前你练过武？”
　　唐七点点头：“不是什么有名的师父，但是在当地也算可以的了。本来是我的爱好，没想到会用来混饭吃。”
　　杜溪笑了笑：“人不就是这样么，都是想办法活得好一点儿。你是不是也特别想看看京城什么样子？”
　　“是啊，老家那么点儿地方，都看够了。都说京城好，什么都有。”唐七说着，也微微笑了。这一笑真是俊极无畴，杜溪都忍不住一呆。怕是莹妃也是看了他这模样，有点恍惚了吧。手下有这么一个显眼的美男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结果两个人一直聊得兴起，一路到了夜里。眼见要掌灯了，杜溪才慌忙起身。唐七有点迷惑：“杜大哥，你这是去哪？”
　　杜溪道：“要去见一个人。跟她道谢的。”
　　唐七问：“这么晚了，能随便在宫里走动吗？”
　　杜溪点点头：“啊，不远，就在御膳房。不如你也来？我跟那儿混的熟，去了有茶喝，说不定，会有酒呢。”
　　唐七点了点头：“方便的话，我不介意随行。”

　　御膳房。刚一进门，正撞上红藕。她似乎不大高兴，见了杜溪，只冷淡地点点头。杜溪问好过后，又来找她：“红藕姑娘，见了玉环吗？”
　　红藕道：“玉环么？她在房里。今天怡妃不高兴，掌了她的嘴。要不是皇上开口，她差点被打死。”
　　杜溪大惊，忙要去看。红藕耸耸肩，叫他等一会儿人少了才去。她也看见了唐七，似乎对他更有兴趣。两个人一会儿就在一旁嘀咕起来。杜溪心急如焚，转了两圈之后，拉着唐七告辞了出来。
　　唐七不由得揶揄他：“你急成这样子，难不成那玉环是你的情人？”
　　杜溪摇摇头：“是倒好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着了魔似的，成天老想她。”
　　唐七神情略为收敛：“听红藕说，她没什么特别的呀？好像只是比较冷清。若是如此，我更要见一见了。”
　　于是晚些时候，两人又溜了回来，潜进宫女处所。由于杜溪已得红藕告知玉环的寝室，他们顺利地找到了房门。
　　一敲之下，红藕马上就开了门。玉环正和衣躺在床上。似乎还没有醒。杜溪忙探头过去，只见玉环的脸略有红肿，但没有红藕形容得那样吓人。
　　玉环似乎知觉到有人靠近，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见到杜溪吓了一跳：“杜侍卫……”
　　杜溪赶紧道：“你醒了？伤好了吗？疼不疼？”
　　玉环勉强笑了一下，撑起了身子：“不碍的，只是肿了一些。睡几觉也就消了。不劳杜侍卫挂心的。”
　　眼光又转向他后方，不由也是一呆——只是那方式让杜溪想起了莹妃——然后，口气忽然冷下来：“你带了朋友来？”
　　唐七也凑上来自我介绍：“在下姓唐，叫唐七。听说你是杜大哥的心上人，特地来探望的。”
　　玉环脸上一红，带了薄怒：“唐大哥，玉环今个儿身子不爽，也不多解释了。你许是误会了。”
　　红藕此时插了进来：“行了，让她休息吧。你们瞎说些什么！听说你被调去守那个莹妃的云锦宫，那女人挑剔的很，还是快回去站岗吧！”
　　杜溪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为了什么而来，赶紧道：“那还得多谢红藕姑娘指教。”
　　红藕气哼哼地说：“不必了，这宫中是非多得很，玉环命苦，本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就别老来招惹她了！搞得她很难做人。还有那个姓唐的，”她转向唐七，“刚来就口没遮拦的，真不晓得你怎么进来的！在莹妃手下做事，可比守宫门难多了，劝你们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一点吧！”说着，把两人让出了门外。
　　唐七没有说什么，杜溪倒有点惭愧，不由低下头去：“抱歉，红藕姑娘，在下也并非轻薄之人，只是……”
　　红藕眼波一动，面容缓和了下来，低声道：“算了，杜侍卫。我看你也怪不容易的，也没有什么坏心眼。以后还是少来几趟，有什么事，差人传个话儿也罢了。云锦宫那不是什么好处的地方，有什么不通的，随时来问就好了。”
　　唐七又低声插话进来：“红藕姑娘，你可知道玉环姑娘所说的误会是怎么回事儿？杜大哥可是真的喜欢她，若她另有心上人，也趁早说出来，省去不少麻烦。”
　　红藕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玉环入宫以前的事儿没人知道，她也不肯讲。不过我猜她心里有人。她入宫什么也没带，就独独带了一支笛子。看样子虽然不是名品，但也挺好。她当宝贝一样带着，有时候夜里还独个儿起来吹。有一回让我听见了，调子很悲伤，像是……思远人。她只是翻来覆去地吹这一首曲子，怕是在想某个在宫外的人呢。只可惜，进了宫，这辈子也不会再相见了吧。”
　　杜溪第一次听闻这种事，不由呆住，心里一阵绞痛。唐七则默默无言，最后笑了一下打破沉默：“原来玉环姑娘也是个痴情的种子，难怪她会气恼了。杜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改天，再向玉环姑娘道歉。”
　　红藕怜惜地看了杜溪一眼：“可惜杜侍卫的一片情意；不过玉环不可能出宫了，所以总有一天会走出过去的吧。今晚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出什么岔子。”
　　两个人又偷偷溜回了云锦宫。皇上没有来。一问才知今夜是怡妃侍寝。
　　杜溪正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唐七在一旁说：“怡妃？打了玉环的那个？”
　　杜溪方恍然，懊丧道：“忘了问红藕，到底玉环为了什么才会受这样的苦。”
　　唐七道：“我早问了。好像是汤太烫了，不小心泼出来一点，烫了怡妃的手。她拿御膳房的宫女出气，玉环也是倒霉，说是她奉的汤，才被打了。皇上过来，看到打人才问，说玉环罪不至死，让她禁足思过。其实人都打晕了，还怎么思过！真是没地儿说理去。”
　　杜溪听了十分气恼，但又不知道能怎么办。唐七略一沉吟：“这个怡妃，气焰很嚣张。估计莹妃娘娘现在肯定睡不着觉。”他看了一眼杜溪，慢慢说：“想要混出头，看来要多打听打听了……”
　　杜溪看着他月下朦胧的脸，没有再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