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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   付释痕 ...

  •   付释痕到时,身上的雨珠随即滚落,小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马车也将将在闲雨亭停下,重明不断的与店家交涉什么。付释痕拉开帘子,覃梣缩在角落,身上的大麾要将她全部遮住。

      “覃梣。”

      车里的人未有反应,付释痕蹙眉掀开大麾,白色的衣服上已然染过一片血迹,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掀起来大麾的帽子,墨色遮过女孩的脸。

      重明看着他的脸色不太好,也不敢拖下去,直接给了店家几两银子,暂时休息在主家房中。

      “属下去请妇人。”

      “不必,取药来。”

      皇帝派出暗卫查探多次,想要悄无声息的走,这一路必然什么人都不能接触。

      付释痕为她换过药,看到右掌间的擦伤。

      要不然世人都说女儿家是用水做的,覃梣没喊一声疼,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付释痕只好放轻动作。

      “多谢殿下。”

      付释痕将瓶子放下的手一顿,他唤重明进屋,让店家准备了一碗粥。

      “为何这样叫?”

      覃梣垂着眼眸,这间小屋只能勉强遮个风雨,实在谈不上温暖,她的身体一直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她摇摇头“重明是这样唤你的。”

      付释痕将她捞起来,放在腿上,常年习武的人,不论什么时候身体都是热乎的,他像一只暖炉,覃梣抓住了就不再松手,她脑袋晕乎乎的。身上却是寒冷无比“你身上很暖和。”

      付释痕没有搭理她,只是抽出那块儿手帕,再次为她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水。

      “还认得这个字么?”

      “准。”覃梣看着黑色的丝线,又看着付释痕的脸,觉得有些熟悉。

      付释痕将手帕收起来“你不随他们,就叫阿准。”

      “阿准,这是你的名字么?”

      “嗯。”

      重明将粥送进,听到这句,老老实实的汇报了方才覃梣的情况,付释痕接过,这里的粥不过是个名字,此等年月粮食紧缺,实际上就是一些米水。他搅了搅,热气腾起。

      覃梣摇了摇头,浑身无力,小小的头已放下那时的警惕,下意识的垂在付释痕的胸口,她声音发闷“我不想喝。”

      从她醒来,吃进去的每一口东西都原封不动的吐出来,实在是让人难耐。

      那些个撒在伤口上的药粉药效大,副作用自然有些强,当时正顾着将她救活就好,也管不上是不是些虎狼之法。百释丸对胃的损耗也很大。付释痕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战场厮杀的将士,自然受不住这些东西。

      但是不吃东西,体力跟不上“不行。”

      付释痕还是舀了一勺粥,塞入她口中。

      覃梣的眼泪又流下来。

      “哭做什么?”

      覃梣面色有些茫然,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泪水,之后便迅速擦去,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

      可是眼泪不听使唤,仍然从眼眶中夺出,她整个人眉目间都泛着红。

      覃梣不记得,但是付释痕却心下了然,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孩,是自出生便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小姐,此刻却连眼泪都不能控制。

      “算了”付释痕用拇指为她拭去眼泪,冰凉凉的扳指蹭到女孩脸上,粗糙的手指彻底将用泪水浸染的脸颊擦红。

      付释痕亲越浅薄,敬妃妃膝下育一女,却与他从不亲近。

      付释痕似乎想起了什么“想吃栗糖么?”

      “什么?”过了一会覃梣偏过头,看向他,她并不记得这是什么。

      其实付释痕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大概是一个很好吃的东西。”

      等到覃梣情况稍微好了一点,趁着夜色,他们离开了。距离镐都太近,付释痕不敢掉以轻心,他抱着覃梣坐进马车,吹了个哨子叫倒春水自行回去。

      走向马车的几步,覃梣想要掀开盖在头上的帽子看一眼外面,被付释痕又盖上了“会头痛的。”

      她乖巧的收回手。

      这次赶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她端详着手掌的纱布,是方才付释痕包扎的,似乎有些凌乱。

      “又难受了?”

      他突然的开口吓了女孩一跳,覃梣摇摇头。

      “只是觉得——”覃梣顿了一下,看着付释痕正在等她说话“有点丑。”

      车外的重明,差点笑出声。

      覃梣或是也感觉不妥,立刻将手缩回袖子里,换了话题。

      “我们去哪里?”

      “烁阳关。”

      “这是什么地方。?”

      天目之边,大燕北境。

      付释痕闭上眼,路途颠簸。

      “一座边陲小城。”

      段府这几日却是热闹非凡,进进出出的医师。

      “阿梣...阿梣...”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人,终于睁开眼,楼琼赶紧拥上前去,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段棋鸿定了神,看清楚人默默躲开。

      那番景象一直在段棋鸿脑中盘旋,如同白日梦魇挥之不去。

      他赶到之时,农院的熊熊烈火已然变成一地废墟,段棋鸿连滚带爬的奔进小院,他手指颤抖,推开那个已经被烧毁的房门,不成型的床榻上有一具烧焦的女尸,他双膝发软,瞬间跪倒在地,伸手上去,又不敢触摸,嘴里不断嘟囔“不可能...不可能...”

      直到他被一块瓷片割伤手,掌中立刻渗出鲜血,滴在仅剩几块黑乎乎的棉絮上。

      是小妹随身的糖盏,已经成了几个碎片。段棋鸿再也忍不住,他跑出烧焦的房屋跪在到院子里,带血的手在雪中印出手印,头几乎要埋在地上不停的呕吐起来,直到提刑司的人到来,将晕过去的段棋鸿抬出去。

      楼琼并没有因为他的疏远而生气,还是那副淡淡的笑脸“阿羽,你饿不饿?娘给你准备一些吃食去?”

      往后时间长着,她与儿子分别许久,一时不能亲近可以理解,以后,他定能看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一股寒气涌入,缠在炭火中,段传荣看到醒来的儿子,面色也缓和一些,段棋鸿双手扒着床榻边缘,抢先一步开口“小妹呢?”

      躲在段传荣身后的女孩被楼琼招来身边“在这儿呢。”

      楼琼看着自己辛苦孕育的一儿一女,似乎前十几年的艰辛便可吞下。

      这女子生的极好,柳叶眉,眼尾上挑,不经意间便露出几分妩媚。

      眼前是和段臣榭一般大的孩童,前几日,段棋鸿亲眼目睹父亲从她脸上摘下纱布,露出和段臣榭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段棋鸿只觉得一阵恶心,他坐起来声音低沉:“我只有一个妹妹。”

      方才苏醒,到底是晕过去一天,段棋鸿眼前有些发黑。

      “啪——”不等他清醒响亮的一巴掌落在段棋鸿脸上,他被扇的整个头歪过去,嘴角隐隐流出鲜血。段传荣的口型看起来大概是在骂他,不过刚才的耳光正让他的头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真。

      他心中一阵悲痛,颤抖的站起身,不顾楼琼的呼喊,穿着单薄的里衣走向皑皑寒冬。他人生第一回执剑,砍断了小院的锁。

      这座小院曾是父亲为母亲所建,其中花鸟鱼池,淡雅兰致。

      不过几日,恍如隔世。那颗小小的梅花树开的正是艳丽,是他与娘亲妹妹一同种下,段棋鸿跪在树下,双手摸在树干不平整的纹路上。

      终于,双肩忍不住颤抖,十五年前一个寻常的寒冬夜秦延落抱回被人遗弃的孩子。

      纷飞中,啼哭与欢笑都以为是馈赠。

      十五年前大雪给他带来了一个家,十五年后又无情收走,琉璃仙子误撒净水,落于人间,成了枚无灵棋子。

      段棋鸿不禁嗤笑自己,原来鸠占鹊巢的不是后来者居上的楼琼,不是冒名顶替的女孩,而是自己。

      到达烁阳关时已是十日之后,边关的风将马车的帘子掀起来。

      “殿下,就要到了。”重明的话中无不透露出轻快。

      覃梣又捂着胸口,付释痕摸着她的头并不发热,她正插着一根素钗,头发几乎全部散下来。

      “又难受了?”

      此行数日,覃梣总是捂着胸口,或是掀起帘子静悄悄的看着外头变换的山水。她摇摇头,垂下眼眸,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脱离镐都直接掌控的境地,付释痕也曾请医者想看,左右没什么说法,只是都开了滋补的方子,覃梣总是一声不吭的喝下苦涩的汤药。

      他看着眼前女孩懵懂无知的双眸,不知此番行径是对是错?

      “覃梣从前你丢了一些东西,此物就如同打碎的茶盏,越着急便越找不齐碎片,现在你该做的就是穿好鞋袜,以免被突然出现的碎渣刺伤,可否明白?”付释痕只好打了一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

      覃梣想了想“那如何穿好鞋袜呢?”

      付释痕看着覃梣的眼睛“做你自己。”

      “我自己?”

      “嗯。”

      那是什么?覃梣思考着,对于从前她一筹莫展,对于前路更是毫无所知,此时此刻要求一个八岁的孩童给出答案,太过苛刻。

      烁阳关天蓝地大,付释痕如此机关算尽,现在听到一个八岁便过目不忘,才胜过人的女孩问自己未来如何?

      竟然说出了此番随性的话。

      在权力的漩涡中求生十余年,他第一次愿意停下脚步,愿意摸摸路边的一颗乔木。哪怕心中私欲是为了躲避炽热之阳。

      他疲累的坐在乔木旁边,随手浇上一些水,乔木便展开枯萎的枝桠为他遮阴。

      明明对于那场灾祸毫无记忆,但是覃梣的眉目间总是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

      他想起古书中一句话。

      夫梣木色青翳,而蠃瘉蜗睆,此皆治目之药也。

      “将军急报!”将士急奔到马车旁。

      “奇毋人毁弃盟约,抓走三十妇孺,要三百牛羊换回去,三日之内没有牛羊,便用他们的血填满干涸的天目河!”

      寒冬与干旱吸尽了天目河的水,却填满了奇毋人的野心。

      付释痕没有时间犹豫“重明会送你。”

      覃梣扯住付释痕的衣袖,付释痕回过头见她没有开口,便拍拍她的头。“我会快点回来。”

      “飞书镐都,奇毋人原话一字不落告知朝廷!”他跨上马,转眼间不见踪迹。

      三十人的生死化为小事便是边境摩擦,化大又是挑战大燕的尊严。

      覃梣趴在窗框上看着荒草丛生的周际,发丝顺着付释痕离开的方向飘,直到付释痕的身影埋没在荒芜之中。

      “走吧。”

      “是。”

      城中十分热闹,有小孩子举着木制长枪玩闹,街道旁正在演着皮影,覃梣一抬眼满天的彩色布条落下,嗅一嗅还有一些香味。

      覃梣掀开帘子想要下来走走,被重明拦住。“翁生会人数颇多,属下还是送姑娘回府吧。”

      “什么是翁生会?”

      一直板着脸的重明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马儿轻轻走着,覃梣伸出手,接住了一条彩布。

      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是用花儿酿了汁水浸染的。

      “四年前的今日,殿下来到烁阳关,带五百人打退了奇毋人的两千人,一枪扎死了奇毋人的大王子阿驽儿。”

      寒风略过脸颊,孩子追逐在街头巷尾,大人们敲着鼓舞蹈,重明似乎又看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少年。

      十二岁,浑身无一块好肉,他脸上溅上血,身后的五百将士只剩寥寥残兵,一根断掉的长矛扎入阿驽儿的胸膛,年轻的王子暴毙而亡。

      奇毋人落荒而逃。

      “从此再也未踏入烁阳关。”

      阿驽儿的尸首在城墙上曝尸三日。

      重明还记得,那年奇毋人的铁骑绕过群抱山,踏过了天目河,频频骚扰边境,围困烁阳关,城中断了粮草,城中即将易子而食。奇毋人耀武扬威的要不动一兵一卒将烁阳关困死。付释痕是被朝廷压来送死,烁阳关一旦失守,朝廷就派人谈和,用一城人的性命做赌注。

      镐都认为他必定命绝于此,烁阳关哀嚎遍地,即将开城献降。

      转眼间她又看到一个稻草上扎着很多红彤彤的东西。

      “那是何物?”覃梣鲜少对事物感兴趣,重明停下马车“那是糖葫芦,姑娘不要动,属下去买。”

      对于那场灾祸不过十数日,覃梣的身体也不大好,此刻没有仆人,重明还要牵着马车,不敢让她下来。

      重明举着糖葫芦回来的时候,马车之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紧,糖葫芦掉在地上,粘上沙土,有孩童捡起来,吹了吹灰拿去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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