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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泪   付释痕 ...

  •   付释痕推开门,床榻上女孩缩成小小的一团,发丝凌乱贴在脸上,她紧紧握着昨夜拔下来的箭头,小臂绷直,血迹从右肩下方渗出来。

      地上是她砸碎的药碗,汤水流了一地。

      那只玄箭上染了剧毒,替尸从河道中捞出来已经身形腐烂,面目全非。

      他踢了一脚碎片,瞬间滚落到墙角“不吃正好,活着麻烦。”

      段臣榭的眉眼很特别,并不像八面玲珑的段传荣,也不像菩萨心肠的秦延落。细看上去,这个八岁的孩童倒是有一丝神似她的外祖秦季青。此刻是一种诡异的结合,本能的防备让她警惕见到的每一个人,可是失去的记忆又给不出她缘由。

      “你母亲死了,父亲似乎不打算寻你,你此后想如何?”付释痕开口便是残忍的事实。

      可惜段臣榭不太清醒,她颤抖的开口,听着这些无法理解的话。“什么?”

      右肩很痛,醒来的一个时辰她的神经皆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不知为何,见到眼前的男人脑袋很晕。

      段臣榭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可惜于事无补,闭眼前的模糊视线里,她看到男人大步走向她,好似和另一个身影重合,她无意识的开口:“准——”

      午时女孩终于醒来,付释痕走近试探了她的额头,已不再发热。

      “凉——”段臣榭躲开付释痕的手背,发出微弱的声音。

      “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付释痕坐在床榻上,看着段臣榭一双眼满是疑惑,她摇摇头。

      只是一瞬间,许多记忆如刀割般冲入段臣榭的脑中,零零碎碎。

      她立即缩成一团,手指不住的颤抖,纱布跟着绷紧的肩颈透出血迹,她头痛不止,口中喃喃道:“阿娘...活下去...”最后哇的一声吐出来些水,晕厥过去。

      段臣榭又沉沉的躺在榻上。

      兰珂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又诊了脉,确认无事后,开始写药方。

      “此女无碍,不过是落水加上伤口崩裂,虚弱导致。”

      “至于你所说的中毒,已然无从察觉。”女子面罩头纱,样貌看起来不过花信。

      皇帝派去蹲守码头的龙鳞卫手持弓箭,箭头上全都淬了可令人一命呜呼的毒,此时段臣榭却安然的躺在这里。

      “她是秦家的孩子。”

      付释痕淡淡的将此事告知兰珂,兰珂只是写下药方的手指一停,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段臣榭。

      “坊间秘闻,秦氏血脉天生聪慧,各怀天赋,更有甚者身负奇血,若常人饮下更有长生之效。”

      段臣榭不是普通的高门贵女,五岁时母亲将她抱入宫中参加宴席,皇帝龙颜甚悦,钦天监更是在她出生之日断言应星而降,身负吉兆,可助国运大兴。段臣榭的舅父秦平荆成婚多年膝下无子,秦氏子嗣单薄,整族上下对待段臣榭可谓疼爱有加,凭借秦氏获得的皇宠,段臣榭位若公主,那一日为她赐号飒麓郡主。

      难道是因此被皇帝穷追不舍?

      “有几分把握,她是真的失忆了?”付释痕没有回复这句,他询问兰珂。

      屋内生起来三个暖炉,还是四处漏风,付释痕一袭墨色坐在榻尾,他的大麾罩在女孩身上。

      兰珂不语,甩开折扇,她摇摇头,嘴角带笑,面纱遮过去,看不清神情。“谈不上几分,不过是太过痛苦,不愿记起罢了。”

      “或是缘起魂离,旧事不存,前尘尽忘,不是小人可以妄言。”兰珂本是行走于山水之间,不入凡尘,不搅因果,她完成业缘,行过虚礼,转而离去。

      二更天,段臣榭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她微微晃动脑袋,撑着左臂坐起来,看清了正在阅览书简的男人。

      “醒了。”屋中经过重明的修补已然温暖许多,不过只有木桌上支着一盏蜡烛,黑暗之中段臣榭无法辨认模样。

      “认得我么?”付释痕唤来一碗粥,瓷勺轻轻碰撞碗底。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准——”

      付释痕嘴角露出一点笑,放在书简向她走来。段臣榭觉得很奇怪,她的脑中只有零零碎碎几个片段,她看到眼前的人跪在地上为她拭去眼泪,那块方巾上明晃晃写着准字。明明不认得的人,又怎么会记得呢?

      “你的母亲是我的旧友,临终之前将你托孤于我,你可自行抉择,为你寻一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付释痕的大麾仍然盖在女孩身上,她倚靠在枕头上,伤口还有一些痛,不过不再渗血。“或是和我走。”

      段臣榭看着眼前的人,她未回答,屋中陷入长久的安静,她努力寻找一丝一毫的记忆。

      她隐约记得有人把她从水中捞出来,喂自己吃了药。

      至于为何落水又为何受伤?段臣榭一概不知。

      八岁这年她失去记忆、失去过去、失去对时间的触摸。

      付释痕并未催促,只是继续搅弄有些烫的粥,最后等来了一个提问。

      “我是谁?母亲又是谁?”段臣榭的嗓子因为长期昏迷与缺水,有些干哑。

      付释痕将粥喂在她口中,他开口道:“你母亲救过我一命,我许下诺言,为她做一件事。”

      多余之事付释痕不再提及,过了一会他说“她曾唤你阿梣。”

      “阿梣...”段臣榭轻轻的念起来这两个字。

      心口处有些郁闷,正在疯狂的跳动着什么,只是求生的潜意识强烈的告知她,如若不跟着他走,或许不再可以活下去。

      段臣榭抬起一直低垂着的眼眸,与付释痕对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以至于显得颤抖。

      “和你走。”

      一个时辰后,女孩裹着大麾被送上马车。小屋被付释痕一把火烧着,他钻进马车递给女孩一个小瓶子“里面的药丸可以缓解疼痛,如若实在不可忍受,两个时辰后可含上,明白了?”

      付释痕打开她左手的手掌,以指为笔,划下两个字。

      “既然带你走,我便为你取下名字,今日开始名唤覃梣,你可记住?”

      女孩点了点头,神情淡漠,但是两道泪痕却挂在脸颊,或许是右肩的伤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她才不自禁掉下泪来。

      覃梣...覃梣...她心中默念两遍,闭上双眼。

      马车一刻不停疾驰三十余里,覃梣胃中一阵排山倒海,她抹了一把脸,几滴泪沾在手背上。

      “停车——”覃梣的声音有些弱,她挪到帘子前又讲了一句。

      重明终于听到,他紧急拉停,马儿不住的喘息,蹄子踏在湿泥上,在深冬呼出雾状的热气。覃梣几乎从车厢里奔出来,重明还没来得及搭上踏凳,她就从马车上跌下,跪落在地上,一口气吐了个痛快。

      几个时辰前,喂进去的粥此刻是一点不剩。覃梣感觉胃中空荡,终于舒服些。她方才下来的急,右手一下子戳到了地上,她甩了甩手,感觉肩膀热热的。侧目看过一眼,要来水喝了一口,又扣出药丸含上。

      她估计时间,大抵是可以吃了。

      “走吧。”覃梣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拍了拍手。

      重明这次已经搭好踏凳,他点点头,欲言又止。

      曾经的高门贵女,如今的丧家之犬。

      绕柱梁燕臣俯首,共睹春江榭水流。

      此番倾世御诗已然不再为她吟诵。

      付释痕交代天明前到达闲雨亭,此处是早年官道凉亭,日久衰败,有三两农家人搭起茅棚,做歇脚生意补贴家用。时间不算宽裕,重明没有多问,继续赶起来马车。

      半夜放的火,辰时便已烧到金銮殿。皇帝未发一言,只是将四五本奏折摔到他面前,付释痕身着藏青朝服,只是直直的站在殿前,不卑不亢,似乎被参的人不是他一般。

      十二岁一场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意外,付释痕手握兵权镇守了烁阳关。皇帝当打之年,却身体抱恙,一年不如一年,虽未设立太子,然皇后所出嫡子付修琰早已承太子之礼,付释痕的存在如同一根利刺扎在皇帝的心上,插入的时间过久,如今几乎已经日日不能安寝。

      此次,皇帝一道急令他带着精兵连奔三天到达镐都,不进城不入宫。令牌顺着箭挂在城墙上,兵卒便扔在墙下,他策马入了城外农庄。美称路遇娇娘子,先享鱼水之欢。

      年十六,尚未娶妻,顾其手握兵权,朝野上下虎视眈眈。兵权在,则君心多忌,不容有其妻子,兵权去,则身无倚靠,进退两难。

      只见一只竹木笏移出官员行列,笏立在颅前,脊背笔直,全然暴露在殿前,开口时有些颤抖:“臣——斗胆进谏,勤王殿下归镐期间,强掳民女,民女不从便连带那女子和农户的宅院一起焚烧!”

      侍御史的声音十分嘹亮,足以响透整个金銮殿,离他近的官员可以嗅到淡淡的酒味儿“宗室乃天下之率,此等行径,残忍至极,有辱皇室尊严!臣,恳请陛下彻查!”

      皇帝看起来十分为难的样子,捏了捏眉心“提刑司史何在?”

      提刑司史立刻出列,阐述农户宅院调查情况。

      “不过那女子的身形...”说话之人正是提刑司史,此人名楼岱,眉如柳叶,目色成条身形女子一般纤细,他如同说书一般,到了精彩之处还要留足悬念,他眼珠一转,将手中的玉笏向上抬了一寸。

      “但说无妨。”

      楼岱向付释痕的方向撇去一眼,恭敬的开口“回禀陛下,所谓女子,不过是女童罢了!”他头也跟着叩在地上。

      紧接着周奇便宣了提刑司的人带着尸首上前。

      那白布一打开,烧焦的骨头发出刺鼻的气味,不用细看也知道那绝不是个成年女子。皇帝只是瞥了一眼,挥挥手,周奇便命人将白骨撤下去。

      付释痕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双手行礼“回父皇,此番说辞儿臣实属冤枉!”

      拇指上的扳指在朝阳之下,竟然一点光泽不显,似乎吸收日月精华而存。

      “情爱之事本是你情我愿,夜间那女子失手打翻烛台,险些连儿臣都未逃出来。”言语间细细品味倒是跌宕起伏,不过从付释痕嘴里说出便是变了一番风味“至于那女子身量,不过是因为农户生计困顿,近年来天灾不断,生长自然不济。”

      他无谓笑笑,接下来的话引得满朝哗然。

      “所以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罢了。”

      话术之中的无谓和残忍令人胆寒。

      由此四两拨千斤,朝臣窃窃私语,却是无一人敢上前了。皇帝掀起眼皮,又看到那双眼睛,如此的澄澈坚定,仿佛屹立于世间从未做过会让自己弯下脊梁的事。这样的脊背只能生生敲断,这般的眼眸只得生生挖掉。

      顷刻间似乎又见到那年那月那日那条悬在梁上的白绫。

      真是太像那个人,太令人憎恶。

      皇帝抄起玉笔搁砸向付释痕,随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退朝——”周奇赶忙跟着皇帝离去,百官恭送。

      付释痕躲也没躲,玉笔搁扔到他的颧骨,立即青起来,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起了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镐都居于中原之域中,四周城池环抱,江水穿城而过,冬日降雪而不结冰,比上烁阳关不知要暖和多少,此刻付释痕只是伸手碰了碰被砸到的地方,穿越群聚的三两朝臣快步离宫。

      他快马出城,随军走了五里,便将令牌扔给黄浦鹤,要他领兵行官道。

      黄浦鹤徒手接过,调侃道:“总这么挨揍也不行啊,殿下。”

      他勒住马,看见付释痕脸上明显的淤青便知道皇帝又拿他撒气,不过这次的伤本可以不受的。

      黄浦鹤父亲算是老来得子,对于他还算疼爱,黄氏一族本是武将出身,不过自他父亲一辈便无武身。黄浦鹤是黄家最小的儿子,黄裕群一共取过三位妻子,前两位已然归天。第三位妻子经大师演算八字过硬且与黄裕群极其相合必能白首偕老,此人也就是黄浦鹤的母亲,黄家共有十几个孩子,虽然黄裕群天天骂他不思进取,但相较于冷心冷血的皇家,不知要好过多少倍。

      付释痕带上蓑笠,彻底遮住面容“是啊,不过挨一次可顶半年安生,尚可忍受。”

      随后抄小道策马而去。

      此时此刻,镐都城中,身着青色朝服的男人,缩在满是泥泞的角落里,拾起地上的石子,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向自己的嘴角砸去。石子沾着血被扔回地上,他喝下一口烈酒,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拎着沉甸甸的银袋子进了药铺取了几提药,佝偻着腰,向一个破落小院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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