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8、进步很大，继续加油。 月考了，有

　　月考那天是周二。

　　贺野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闹钟响了两次他才伸手按掉，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
　　他坐在床沿上揉了三十秒眼睛，然后站起来穿衣服。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的时候卡了一下，他重新拉了一次。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到了。走廊上有人在翻课本，有人端着豆浆从门口走过去，杯盖没盖紧，豆浆沿路滴了几滴在地上，被踩过之后变成一截深色的斑点。

　　贺野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看到桌面上那本数学课本被他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页的边角被他写满了公式，字迹从工整逐渐变成潦草，最后几行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他把课本合上了放回桌角。

　　“今天早上喝粥了吗。”宋于的笔没有停，声音从练习册上方传过来。
　　“喝了。”
　　“你妈做的？”
　　“嗯。”
　　“咸的还是甜的。”
　　“甜的。”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考场座位表贴在楼道公告栏里。贺野走过去看了一眼，高一三班的考场在本班教室，座位按学号排。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靠窗倒数第二排。他又往上扫了一眼，宋于的名字在他右前方隔了两排，靠走廊那一侧。
　　贺野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完之后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他看到李瑶也站在公告栏前面仰着头找名字，他没叫她，走过去了。

　　下午两点，开考铃响了。监考老师把数学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卷子被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上，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阵连绵而细碎的潮水。

　　贺野拿到卷子的时候手心有点潮，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卷子左上角写了名字和学号。

　　选择题十五道，填空六道，大题四道。他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先看了一遍全部题目，有些认识有些陌生，那些陌生题像站在远处没有被灯光照到的人影。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做。

　　前面五道选择题他做得很顺。数字代入公式，符号在纸面上走通，选项里有一个答案正好匹配。第六道题他卡住了——已知条件和问题之间隔了一层变型，他试了两次，算出来的答案不在四个选项里。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没通，又画了第二条，通了。他把答案填进去之后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告诉自己是蒙对的，下次要记住这道题的变形方式。

　　填空题前两道他也会。第一道代公式直接出答案，第二道翻了一下式子也得到了结果。第三道他绕了一下，写了半页草稿纸才找到入口。

　　第四道他想了很久，在草稿纸上试了三种方法，最后一种把条件重新拆了一次，算通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他低下头继续写，把答案填进了空里。

　　大题第一道是几何。贺野先画图，把已知条件标上去，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周补课的时候宋于给他讲过的辅助线画法。先从已知点开始延伸，优先连接端点，能把条件和结论连起来的那条就是对的。
　　他找了一条，画上去，算了两步，通了一部分，又找了一条，算通了。他写满了整面答题区域。

　　翻到第二面的时候他看到第二道大题。函数题，第一问很简单，代入求解就行，他写了两行就出了答案。第二问卡住了——参数和变量之间的关系绕了两层，贺野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角被他反复抹平又卷起来。

　　他算到一半笔尖停了，他把那道题暂时放下，翻了第三道。第三题他看了很久，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空着。

　　翻到第四题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他在第四题第一问写了开头，第二问写了两行就听到监考老师说

　　“还有十五分钟”。

　　贺野放下第四题翻回前面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改了第六题，把那个被他自己画的圈的选项换成了另一个。

　　卷子放在桌面上等待收卷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片写满字的区域，空白处还有几张草稿纸叠在一起。
　　旁边的窗子开了窄窄一条缝，从缝里渗进来的一阵风把卷子的边角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交完卷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宋于座位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宋于的卷子已经交上去了，人站在门口喝水，手里的水杯冒着浅淡的白汽。贺野走过去的时候宋于把水杯放下了：“怎么样。”
　　“不知道。”
　　“写完了吗。”
　　“写完了。”

　　“全写完了？”
　　“全写了。有些没答完。”
　　“那也行。”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贺野在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是冷的，从他的喉咙滑进胸腔时带了一阵凉意。
　　他喝完水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宋于站在他旁边，水杯盖子拧好了放回书包侧袋里。
　　阳光从走廊尽头落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深金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门口拉到了楼梯口，一长一短地斜在那里。

　　周三成绩还没出。

　　贺野坐在教室里的那一整天都在不自觉地把视线往讲台的方向挪。
　　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他先看她手上有没有拿卷子，结果周老师只拿了一本教案。他趴在桌上睡了十几分钟，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宋于还在写题，翻到了第八十几页。
　　贺野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偏头看了宋于一眼：“你不着急。”
　　“急什么。”
　　“成绩。”
　　“反正已经考完了。”

　　“你当然不着急，你肯定又是前几名。”
　　宋于的笔停了半秒又继续走：“你这次应该比上次好。”

　　“你怎么知道。”
　　“你考试那天的草稿纸用了两面。”
　　“你看到我的草稿纸了？”
　　“交卷的时候你走在前面，卷子底下压了一张草稿纸。”

　　贺野沉默了两秒。他确实用草稿纸用了两面，第二面写满了大半张，那道卡了他很久的题就是在第二面算通的。

　　“那你呢，你用了多少面。”
　　“半面。”
　　贺野把视线转回去了。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两圈，这次没有掉。
　　周四下午，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抱着一沓卷子和一张排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贺野正趴在桌上补觉，宋于用笔帽敲了一下他的桌面，贺野抬起头的时候周老师已经站到讲台上了，她把那沓卷子放在讲桌左上角，把排名表拿在手里。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念一下名次。”

　　贺野坐直了，手机塞回桌肚里，课本合上了放在桌角。他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像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结果。
　　周老师从第一名开始念，语速不快不慢，念到第五名的时候宋于应了一声“到”，声音从贺野右前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前十没有贺野，前二十也没有。

　　周老师念到第二十一名的时候贺野的笔尖落到了桌面上，念到第二十二名的时候他垂着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周老师念到第二十三名的时候停了一下：“贺野，全班第二十三。”

　　贺野抬起头。讲台上的周老师在看着排名表，表情跟念前面二十几个人的时候一样，没有额外的停顿或强调。贺野低下头把那支笔放回到桌面上，笔杆贴着一道细长的木纹，冰凉而平整。
　　第二十三名，比上次的倒数第七往前挪了十九位。

　　周老师念完名次之后把卷子从前往后传，贺野拿到自己的数学卷子的时候翻到了封面，看到那个69分用红笔写在了右上角。选择题对了七道，填空题对了三道，大题第一道做对了，第二道写了一部分，第三道写了两行空了一整面。

　　他翻到卷子背面的时候看到改卷老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进步很大，继续加油。”

　　贺野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了课本里。
　　周老师开始讲卷子了，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均匀地响着，贺野坐在座位上听了大约五分钟，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转回去之后又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抬头去看是谁，只翻了翻卷子找到他做错的选择题。宋于的笔从右前方传过来细微的沙沙声，均匀而持续。
　　下课铃响了之后周老师合上教案出去了，教室里一下子泛起一层嗡嗡的声响。
　　贺野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正在看自己卷子上那道做了两遍的大题，红笔在步骤的某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半圆——意思是那一步跳了，漏了一个说明，扣了分。

　　贺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子合上了。

　　李瑶从第一排跑过来了。她手里也捏着一张卷子，跑过来的时候卷子边角被风掀起来了一下，贺野看到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85。她把卷子拍在贺野桌面上，卷子展开了一角，露出她名字旁边的分数。“你考了多少？”
　　“69。”
　　“数学？”
　　“嗯。”
　　“我85。”李瑶靠着桌沿站着，“你上次倒数第七，现在第二十三名。你下次能进前二十吗？”

　　“我试试。”
　　“那你加油。你进了前二十我请你吃烤面筋。”
　　“你请我吃烤面筋？”
　　“嗯。我说话算话。”
　　“那你上次猫粮的钱还没给我。”

　　“那包猫粮是你放我桌上的，我没让你买。”

　　李瑶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数学那个辅助线最后一道画法，是不是宋于教你的？我看你写的那条线跟周老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贺野偏头看了一眼宋于，宋于在低头写练习册，没有抬头。贺野转回来看李瑶：“是他教的。”
　　“那他教的那个比周老师那个好用。”
　　“你怎么知道。”
　　“我那道题也做错了，我回去用他那个方法试了一下，通了。”

　　李瑶走了，她走到第一排坐下来的时候把卷子翻了一面开始看背面错的地方。贺野坐在座位上把卷子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道画了半圆的题，然后偏头看宋于：“李瑶说你教的那个方法好用。”
　　宋于的笔没有停：“她试了？”
　　“她说她回去试了。”
　　“那还行。”
　　“你教我的那个方法，你怎么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

　　“你不想教她？”
　　“你想教她？”
　　贺野的笔在指间停了一下：“……我没想教她。”
　　“那她想学就学。”

　　贺野没有再问。他把卷子折好放进课本里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一下讲桌，等全班安静下来之后说了一件事：“下个月学校秋季运动会，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体委把报名表贴到后面公告栏了，大家自己去看。”

　　她说完就走了，教室里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走到后排去看那张报名表。
　　贺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等到前排的人少了一些之后才站起来走到后排。
　　那张报名表用透明胶带贴在公告栏正中间，上面列了田径、跳远、铅球等项目，旁边留了空白格填名字。贺野从第一列往下看，视线停在“男子四百米”那一行。

　　他正看着的时候后面有人凑过来：“你报什么？”
　　贺野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是李瑶的声音：“还没想好。”

　　“我报了女子八百。”
　　“你跑得完吗？”
　　“跑不完就走。”李瑶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表，“你跑四百米吧，你跑得快。”

　　“你怎么知道我跑得快。”
　　“你那天冲出去挡在车前面那两步，起步特别快。”

　　贺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表上“男子四百米”那一行，然后从旁边笔筒里抽了一支黑笔，在那一行空白的格子前面填了自己的名字。
　　他填完之后把笔放回笔筒里走回了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报了？”

　　“四百米。”
　　“什么时候跑？”
　　“下个月中。”
　　“那还有时间练。”
　　“你练吗？”
　　“我不练。我看你练。”

　　第二天中午贺野去操场试跑了一圈。跑道是四百米一圈的标准长度，他站在起跑线前面活动了一下脚踝，弯腰系了系鞋带——他出门之前换了跑鞋，鞋带系了两道，在脚背上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宋于站在跑道边沿，手里拎着一瓶水，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去了。
　　前一百米他冲得很快，风从耳边擦过去带着塑胶跑道上被太阳晒过的气味，鞋底在跑道上发出均匀的、有力的声响。
　　到两百米的时候他的节奏慢慢稳下来，大腿开始发酸，但还能维持速度，到三百米的时候呼吸开始变快，脚踩在地上的力度变得轻了一些，到最后一百米时视线有些发花，等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感觉到膝盖在发软，他弯下腰把手撑在大腿上喘气，后背的衣服被汗黏着，透出一片深色。

　　宋于走过来把水递到他面前。贺野直起身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跑了多久？”贺野喘着气问。
　　“一分钟零四秒。”
　　“算快吗？”
　　“还行。能再快一点。”
　　“快多少？”

　　“最后一百米掉了速度，前面冲太猛了。你下次前两百米用八成力，后两百米再冲。”

　　贺野把水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跑道边上，然后慢慢蹲下来揉了揉膝盖。
　　他蹲在那儿的时候看到灰白色的跑道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塑胶颗粒在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宋于站在他旁边，影子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那一片阴凉恰好覆盖了他蹲着的那一小块范围，边缘有一圈金白色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

　　“你站开一点，你影子挡着我晒太阳。”
　　“你蹲着晒太阳干什么。”
　　“你管我。”
　　宋于没有动。贺野蹲着把膝盖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的弯道，风从跑道另一头吹过来把头发掀起来了一下，他抬手压了一下。

　　“明天还练？”
　　“明天还练。”
　　“几点？”
　　“下午放学。”
　　“我来。”
　　“你说你来看我练的。”
　　“说了。”

　　贺野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操场边上的沙坑，有人在练跳远，扬起一小片黄色的沙尘被风卷起来散在阳光里。

　　贺野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宋于——宋于走在他旁边，手里的水瓶已经被他接过去了。贺野没有要回来，两个人走出操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晚上贺野坐在面馆后厨那张旧桌布前面写题。妈端了一碗面放在他手边，贺野抬头说“我吃过了”，妈说“那放着明天当早餐”。

　　贺野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着，卷子上那道几何题被他重新画了一遍图。
　　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步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于发来的消息：“明天练之前先热身，去操场之前跑两圈。”贺野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锁屏，屏幕上的那行字在黑暗中亮了一小会儿，然后暗了下去。

　　他低头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面汤在碗沿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已经被放凉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回到桌前把那张画满了辅助线的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