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9、有人在看 贺野回家被

　　贺野是在星期三晚上发现有人跟着他的。
　　那天他放学后帮妈去巷口买酱油，天已经黑了，路灯在两栋楼之间隔了很远才亮一盏，中间有一段路是黑的。
　　他走那段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重，跟他走路的节奏差不多，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

　　他停下过两次回头，没有人，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翻了个面又落下。

　　他继续走了。

　　第三段路灯下面他加快了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他拐进面馆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听到那个声音拐弯的幅度比他稍微大了一点，鞋子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比走路响的摩擦。

　　贺野没有回头，他走进店里把酱油放在柜台上，跟妈说了一声“我去后巷看一下猫”，然后从后门绕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绕到巷子拐角，站住，没有动。等了几秒之后有人从拐角另一边走过来了，脚步比刚才慢，像是走到了一个不确定的位置停下来观察前方。
　　贺野从墙根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那人看到贺野出来了，没有动，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下一盏路灯下面拐了个弯消失了。

　　贺野站在那里没有追。他看着那个人走远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刚才买酱油找的零钱，硬币被他捏得边缘硌着掌心。
　　他把零钱放进口袋，转身回了店里。

　　第二天中午贺野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他端着一碗面在靠墙那排座位坐着，帽檐还是压得很低，筷子夹面的时候看不到他的脸。

　　贺野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贺野也没有停下来，但他走过那人旁边的时候注意到他面前的碗是空的——没有面汤的残迹，碗底是干的。

　　那个人已经吃完了，但没有走。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空碗放在桌面上，像是等着看什么。

　　贺野坐到了老位子上。宋于坐在他对面，李瑶坐在他旁边。
　　贺野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宋于一眼：“靠墙那边那个人你认识吗？”
　　宋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不认识。”

　　“他昨天晚上跟着我。”
　　“什么时候。”
　　“去买酱油的时候。回面馆的路上他跟着我走了一段。”
　　“你看到他脸了吗？”
　　“没有。帽子压得很低。”

　　“他穿什么？”
　　“深色外套，黑色运动鞋。”
　　“你认识穿黑色运动鞋的人吗？”
　　“不认识。”
　　“那就别管。”

　　贺野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了，但他吃了几口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靠墙那排，那个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空碗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像被人忘了。

　　第三天贺野去后巷喂猫的时候蹲在树下，拆猫粮袋拆到一半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没有回头，继续把猫粮倒进碗里。灰猫在吃，黑猫在纸箱边沿蹲着看。
　　他蹲在那里摸了一下灰猫的背，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的手机黑屏反光看到自己身后大约十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又是他。

　　贺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巷口走了，经过那个人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你跟着我三天了。”

　　那个人没有动，帽檐下面的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高三的？”贺野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说了一句：“你叫贺野。”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已经确认过这件事。
　　贺野站在原地：“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找我干什么？”

　　那个人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眼睛。不大，单眼皮，目光在贺野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谁？”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你该不该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个人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跟那天晚上一样的节奏。贺野站在原地没有再问，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宋于已经坐好了。
　　贺野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有人来找我了。后巷，穿深色外套那个。”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人让他来看看我。”
　　“谁？”
　　“他没说。”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
　　“你知道？”

　　宋于低头写题了，笔没有停：“不知道。”

　　贺野坐在旁边看着他写了几个字。宋于的字还是那么整齐，笔画稳定，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贺野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在页角的停留时间变短了，像是想快点翻过某一页。“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那你翻页比平时快。”
　　“你连我翻页快慢都看？”
　　“你教我的。”

　　宋于把笔放下了：“那个人穿的深色外套，灰色运动鞋，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略重一点。”
　　“你怎么知道？”
　　“早上他来了一趟学校。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树下站了十分钟。”
　　“你看到他进学校了？”
　　“没进。站在外面看了十分钟。”
　　“他看什么？”

　　“看校门口。”宋于把笔重新拿起来了，“你进校门的时候他在看。”
　　贺野坐在座位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那你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确定他是不是冲你来的。现在确定了。”
　　贺野看着宋于。宋于的笔还在走，翻了一页，写了两行，然后停了。“你要去找他吗？”
　　“不知道。我先看看。”
　　“你看什么？”
　　“看他还会不会来。”

　　宋于没有再说话。贺野也没有再问。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下又落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跳了一瞬又消失了。
　　贺野把课本翻开到正在写的那一页，写了几行字，写歪了一行。他没有擦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两行字叠在一起。他翻了一页，继续写。

　　李瑶是课间跑过来的。她靠在贺野课桌边沿：“我昨天在小卖部也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
　　“穿深色外套的。站在小卖部外面，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五分钟。”
　　“你看到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走了。”

　　“你认得出他的脸吗？”
　　“没看到。”
　　李瑶走了之后贺野把笔放下了。他看着桌面上那道木纹，弯弯曲曲地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宋于坐在旁边没有抬头，但他写字的沙沙声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宋于。”
　　“嗯。”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不确定。”
　　“你猜呢？”
　　宋于把笔放下了，转过来正对着贺野。他看了贺野两秒：“你初三那架打完之后，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在那附近出现过。”
　　贺野想了一下。那天他蹲在巷子口哭，低头抹眼泪的时候眼前只有自己的鞋尖和掉在地上的烟灰。他没有抬头看周围，他不知道那附近还有谁。
　　“不记得了。我没抬头看。”
　　“你哭的时候视野是低着的。”
　　“嗯。”
　　“那你可以试着回忆一下，你蹲在那里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脚步声，或者别的。”

　　贺野闭上眼。那个傍晚他已经很久没主动去想了，但宋于提起的时候画面还是浮上来了。
　　灰白色的巷子墙面，他蹲在墙根下面，手指夹着烟在抖。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块地面上。
　　他不确定当时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抽泣声盖住了大部分外界动静。
　　但他好像记得，在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有两声脚步声，比他自己的脚步重一些，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响过两声，停了，然后没有后续。

　　“有两声脚步声。比我走的时候重。但我没看到人。”
　　“那可能是他。”
　　“他是谁？”
　　“不确定。但有人想确认你是不是在那个位置哭过。”
　　贺野睁开眼睛：“谁要确认这个？”

　　宋于看着他：“你觉得呢？你初三那架之后还有谁记得那件事。”
　　“你。”
　　“除了我。”
　　“阿坤？他当时在篮球场跪着。”

　　“他跪着的时候他在看你还是看地面？”
　　贺野又想了一下。阿坤跪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头低着，面朝那个初一学生的方向。
　　但他在阿坤跪下去的瞬间确实看到阿坤的视线在垂下去之前往他蹲过的巷口方向偏了一瞬间。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贺野以为阿坤只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走。
　　“你的意思是他当时看到了？”
　　“不确定。但他跪着的时候，视角是低的。你蹲着哭的位置，他可能看到了。”

　　“那他告诉别人了？”
　　“不一定他告诉的。但他告诉别人的话，别人可能会来找你。”
　　贺野坐在座位上把那条线串了一下。阿坤看到了他蹲在巷子口哭——阿坤告诉了别人——别人派人来确认这件事是真的——那个人跟着他三天，在后巷跟他说话，说“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他没有把那截线连完。他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笔掉了，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后颈的皮肤在发热，腺体的位置有一层微微的跳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个人还会来吗。”贺野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还没有确认完。”
　　贺野把笔放回桌面上。窗外有云飘过去把阳光遮了一下，教室里的光线暗了半秒，然后亮回来了。“他确认完了之后会干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在等什么？”
　　“等他确认完之后来找你。”

　　“好。”
　　“你小心，这几天你少去喂猫。”

　　“嗯。你记得帮我喂。”
　　宋于跟贺野眼神交互了一下，脑子里像有电流闪过。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李瑶看了他们一眼，她不确定。
　　但他们这样说肯定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