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6、贺野，生日快乐。 月考前夕，

　　贺野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号这件事，他自己都差点忘了。开学忙了一周，补课、还手机、月考倒计时挂在黑板右上角，他每天抬头看到那个数字越来越小，满脑子只有“及格”两个字。
　　早晨出门的时候妈在门口喊了一句“不及格别回来！”，贺野头也没回“知道了”。
　　那天早上他坐到座位上拉开书包拉链拿课本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对折了两下，没有署名。他展开，里面写着一行字：“晚上有事，放学别走。”

　　贺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字是宋于的，笔迹均匀，没有多余的笔画。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于，宋于正低头写题，右脸颊鼓着一点，嘴唇抿着。

　　“你放的？”
　　“嗯。”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晚上再告诉你。”
　　“你他妈——”

　　上课铃响了。贺野把纸条塞进口袋，坐正了。但那只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节奏比平时快一点，掉了两次他才重新握住。

　　上午的课贺野没怎么听进去。他隔一阵偏头看宋于一眼，宋于每次都在写题、翻书、看黑板，跟平时一模一样。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贺野忍了半节课终于又开口了：“就告诉我一个方向，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了。”
　　“哪个区？”
　　“到了就知道了。”
　　“你他妈跟没回答一样。”
　　“嗯。”贺野把脸转回去了，但嘴角弯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中午食堂，贺野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宋于已经把汤摆好了。两碗番茄蛋汤并排放在桌子中间，蛋花浮在汤面上。
　　贺野坐下之后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但没有立刻喝。
　　“你预告一上午了，多说一个字会死？”
　　“会。”
　　贺野把筷子掰开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那你下午能说吗。”
　　“下午有课，先上课。”

　　贺野看了他一眼，低头喝汤了。他喝到半碗的时候想的是——宋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晚上有事”。他平时做什么事都不会提前告诉他。
　　这次提前说了，说明这件事不是随机的。贺野把剩下半碗汤喝完了，碗底那两片番茄皮在瓷面上贴着，他用勺子拨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宋于把一张卡放在贺野桌面上。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银行的标志，也没有名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银色印记，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被压进了卡面里。贺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宋于。
　　“干什么。”
　　“你的。”
　　“什么我的。”
　　“去买晚上要穿的东西。”

　　贺野把卡拿起来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签名栏，没有磁条，只有一片平整的哑光黑。

　　“里面有多少。”
　　“不限额。”
　　“什么叫不限额。”
　　“就是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卧槽。”

　　贺野捏着那张卡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哪来这种卡。”
　　“家里的。”
　　“你家里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
　　“那你以后慢慢说。”
　　“嗯。以后说。”

　　“今晚我们去Masquerade Auction。”
　　“听不懂。”
　　贺野诚恳的说。
　　宋于顿了一下。

　　“就是假面拍卖会，不露脸的那种。”

　　贺野把卡放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张卡的边缘，薄而硬，像一片平整的金属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那我去了。”
　　“去哪。”
　　“商场。”
　　“你知道在哪吗。”
　　“你管我知不知道。”

　　贺野站起来往后门走了。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但在经过后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宋于一眼。
　　宋于坐在位子上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等贺野的背影从门缝里消失之后才继续翻过去。

　　贺野出校门右拐，直奔商场。他其实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宋于说的“场合”他只知道是不露脸的拍卖会，衣服不能穿校服去。
　　他在面馆帮妈端盘子的时候穿过最正式的东西是一件白色衬衫，初三毕业典礼穿过一次，后来洗了挂在衣柜里，领口泛了黄。
　　他站在商场一楼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三楼。

　　导购小姐迎上来问“先生需要什么”，贺野说“自己看看”，但他在男装区门口站了两分钟没迈进去。
　　满排的正装挂在那里，深色浅色都有，领带和胸针摆在旁边的玻璃柜台里反着光。贺野走进去之后先看了一圈价格，然后绕到了最里面那排。
　　那件丝绒礼服挂在一个单独的陈列位上面。黑色，领口从前面看是正常的V字开口，剪裁利落，肩线收得窄。

　　但贺野转到侧面看了一眼——后背整个空着，从肩胛骨的中间一直开到了腰线以上，一整片皮肤会完全露在外面。
　　他站在那件礼服前面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料子，丝绒的触感软而厚，被商场的灯光照出一层暗色的光泽。导购走过来说“这件是秋冬新款，版型很修身”，贺野说“拿一件试试”。
　　他走进试衣间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先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那件白T恤的领口被他自己拽歪了一点。他把礼服穿上了，拉好前面的拉链，侧过身看向镜子。

　　后背那一整片空的区域在他转身的瞬间让他自己都愣了。肩胛骨的弧度到腰线的凹处被灯光勾出来，边缘被丝绒的黑色衬得格外清晰。
　　贺野转回去又转过来看了几次，一只手放在前面的领口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衣服脱下来了。

　　“包起来。”
　　导购问“要配什么吗”，贺野说“不用，我自己配”。

　　他把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心有点汗，但刷卡的机器响了一声之后屏幕亮了，没有任何报错。他把卡收回来放回口袋。

　　他在隔壁配饰区挑了一个面具。黑色的半面，从左眉骨斜下来遮到右颧骨上方，边缘滚了一圈暗银色细边，眼窝的位置挖出来两只眼洞，形状微微上挑，看起来像不明显的嘲讽。

　　贺野在柜台前面举着这个面具对光看了一会儿，银色的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面具翻过来看了看里侧的绑带，又翻回正面确认了一遍上面的纹路，然后拿走了。
　　他走出商场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但没落完，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光在他手里的纸袋上铺了一层暖色。
　　那张卡还在他口袋里，没有被收回去。他付完钱之后从头到尾没人告诉他余额剩多少，他也没问。

　　他回到学校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他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手中的纸袋上。
　　“买好了？”
　　“嗯。”“去哪了？”

　　贺野坐下来把纸袋放到脚下。他坐稳之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卡，然后拿出来放回了宋于桌面上。
　　“还你。”
　　宋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收。
　　“先放你那。”
　　“干什么。”
　　“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我用不着。”

　　“你以后会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我猜的。”

　　贺野看着他。宋于低头写题了，那张卡还留在贺野桌面的边角上，贺野伸手把卡拿回来重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放学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贺野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宋于也没有动。窗外的天从蓝灰色慢慢沉下去，最后一缕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面斜着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桌角上，然后也暗了。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后门之后宋于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走吧。”
　　“现在去哪？”
　　“等天完全黑。”宋于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你带了东西吗。”
　　“带了。”
　　“那你跟我走。”

　　晚上十一点半，高一三班的走廊灯已经灭了。整栋教学楼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楼道尽头幽幽地亮着。
　　两个人从宿舍楼出来在东侧走廊汇合的时候贺野穿着便装，手里拎着那个纸袋。
　　宋于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拉链拉到顶，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看了一眼贺野的纸袋：“换了？”
　　“还没，到那边换。”
　　“好。”

　　两个人穿过操场边沿那条没有灯的路，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很轻，被夜里的风带走了大半。
　　走到东侧围墙那排铁栅栏的时候宋于停下来了。他侧身看了一眼铁栅栏上的横杠，踩住下方的铁框往上撑了一下，翻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声音比落叶重不了多少，他站在墙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看着贺野。

　　贺野把纸袋甩到墙头上，抓住了铁栏杆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往前冲了半步才站稳。

　　“走。”

　　两个人沿着没有灯的那条街走了一段。路灯从这里开始变稀，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黑暗里缩成一团。

　　贺野走在宋于旁边偏头看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亮一下暗一下，间隔很长。
　　又走了几分钟之后拐过一个弯，贺野看到了远处那栋楼。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夜里亮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是从哪个方向打出来的，一整面墙拢着一种均匀的暖白色。
　　宋于带他从侧门进去，大厅里没有人，刷卡器闪了一下绿灯。他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于在走廊尽头推开了“更衣室”的门，指了指里面的隔间：“去换。”

　　贺野走进去关上门之后站在镜子前面打开了纸袋。丝绒的黑色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比商场里看到的时候更深一点，前面领口的线条从锁骨中间垂下去。
　　他把衣服换上了，拉好前面的拉链，侧身看镜子。后背那一块空着，从镜子里能看到自己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沿着中间那条线往下延伸到腰的弧度。

　　他站了片刻，然后把面具戴上了。银边的眼洞前面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在黑色的半面底下亮着，他把头发拨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出来了。

　　宋于也已经换好了。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他手里也拿了一个面具，银灰色的，遮住上半张脸，边缘的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站在走廊里等贺野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贺野身上多停了一拍——从脸到领口到肩线，然后落在了他后背那一块空出来的皮肤上。
　　“你自己挑的？”
　　宋于挑了挑眉。

　　“嗯，好看吧。”
　　“怎么挑的。”
　　“看到就拿了。”

　　“挺好看的。”

　　贺野站在他面前，后背贴着门框漏出来的风，凉意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滑了一截。

　　“什么叫挺好看的。”
　　“就是挺好看的。”

　　宋于移开视线，伸手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走了。”

　　拍卖厅在顶层。两个人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光暗而暖，底下的人已经都坐好了，全部戴着面具，礼服的颜色在暗光里混合成一片流动的深色。
　　灯光只打在那个拍卖台正中央，把台面上的展示柜照得透亮。
　　包厢在二楼靠前的位置，独立的，入口垂着一层深色帘子。宋于在包厢入口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递了一个号牌过来，宋于接过之后走进了包厢。
　　贺野跟着他进去的时候先站到栏杆前面往下看了一眼，视野开阔，下面的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的位置都能看到。拍卖台正对着这个方向，主持人站在台侧正在翻台上的文件。
　　“这里能看到所有东西。”
　　贺野偏头看宋于。
　　“嗯。”
　　“你什么时候定的？”
　　“不记得了。”

　　宋于在沙发里坐下来，把号牌放在手边。贺野在他旁边那沙发里也坐了下来，感觉到座位的皮质偏软，靠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被接住了。

　　拍卖开始之后前面十几件贺野没什么感觉。
　　珠宝、字画、古董摆件，主持人每一件都介绍得仔细，但贺野听得懂一部分，其他只觉得价格在往上跳。

　　靠，这不是就是些小玩意儿吗。至于这么贵？

　　他偶尔偏头看宋于的反应，宋于靠在沙发里没有举过牌。号牌放在膝盖旁边，宋于的手搁在扶手上不动，像只是来看的。

　　贺野觉得他应该是为了压轴的那件来的，因为他每次在拍卖师报出下一件拍品的时候会偏一下头看贺野的反应，然后又靠回去了。
　　包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楼下传来的主持人声音交织在一起，贺野坐了一会儿之后把面具往上推了一下透了口气，又拉下来了。

　　直到那个压轴的物件被推上来。中央的展示台缓缓升起，托盘上的防尘罩被取下来的时候会场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台面上的物件不大，深灰色的表面覆着磨损和烧灼的痕迹，几道细裂嵌在表面，在光下泛出一种内敛的、不像金属的光泽。这是一个全息投影。

　　主持人说这是一颗新发现的陨星，被命名编号已经登记，尺寸不大但罕见。
　　贺野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往下看，那一小块石头表面的裂痕里嵌着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矿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听到主持人说“起拍价”三个字后面跟的那个数字，然后听到宋于的声音从旁边的沙发里传过来——“三倍。”不高不低，号牌被放在栏杆上，楼下有人举了一次牌又落下去。宋于又报了一个新的数字，比刚才那个多了一截。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锤落了。
　　贺野转头看着他：“你拍这个干什么。”

　　“送你的。”
　　“送我？？？”

　　宋于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正在被收起来的展示台。工作人员把陨星从台面上取下来装进保护盒里，深灰色的石料被灯光照了最后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旁边的服务生开口。
　　“它的编号已经登记完了，你想叫它什么都可以。”

　　贺野站在他旁边，后背那一截裸着的皮肤贴到了栏杆的凉意，他往前移了半步。

　　“叫贺野。”
　　宋于凑到服务生身边。

　　他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包厢的暗光里露出来了一点。
　　贺野站在栏杆边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宋于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宋于。”
　　“我问的是那颗陨星的名字。”
　　“‘贺野’是它的名字。”

　　“嗯。是它的名字。”宋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它是你的了。”

　　宋于转过头。
　　“我也是你的了。”

　　“什么？”
　　他没有听清，只是转过头看着宋于。

　　贺野把视线转回下面的拍卖台，展示台已经空了，主持人正在翻到下一页的文件。
　　“宋于。”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

　　宋于没有回答。
　　他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贺野，目光从贺野的侧脸滑过，落在他裸着的那一截后背上。
　　他看了两秒才开口：“今天几号？”
　　“二十三。”
　　“嗯。”

　　“那你——”

　　“生日快乐。”

　　忽然，舞台中央的灯光暗了，旁边爆炸出了绚烂的火花。
　　“最后一件惊喜，来自宋于先生送给贺野先生的生日祝福。烟花秀！”

　　烟花筒里绚烂的火花，伴随着拍卖会小姐的喊声，大屏缓缓浮现出字样。
　　“贺野，生日快乐。”
　　别的包厢声音传出来，带着暗暗的惊叹。周围烟花绽放的声音和窃窃私语传出。

　　“我靠，这么大手笔，听说要用整个拍卖场做烟花秀，至少得有300万。”

　　贺野站在暗光里，感觉到身后那片欢呼和喝彩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丝绒礼服的下摆擦着脚踝。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谢谢。”

　　“宋于转身往包厢门口走了两步，在帘子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贺野跟上去的时候把面具重新戴好，走在宋于后面两步的距离。他穿过包厢门口那道帘子的时候感觉到有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贴着他后背那块裸着的皮肤滑了一下。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包厢斜对面那排座位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在他刚才站在栏杆前低头看陨星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那个人戴着深蓝色的面具，面具底下的视线从他后背上沿着那一条空出来的皮肤向上滑到发尾，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放在了自己面前那本图册上。

　　贺野没有注意到。宋于在走廊尽头偏头扫了那个方向一眼，动作很轻，像只是确认了一下那排座位的方向，他的手朝着贺野的腰轻揽了一下，像是搂住了他的腰。

　　然后他跟着贺野下楼了。他没有提这件事。

　　两个人走出那栋大厦的时候夜更深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
　　贺野手里拎着那个空纸袋，宋于走在他旁边。

　　“那个叫‘贺野’的陨星——你拍下来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你吃一年的煎饺。”
　　“你算成煎饺？”
　　“嗯，这样你比较有概念。”

　　贺野走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出来的。
　　“宋于。”
　　“嗯。”
　　“你今天为什么选二十三号。”

　　“因为你是二十三号生的。”

　　两个人走出那栋大厦的时候夜更深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后半夜特有的凉意。
　　贺野手里拎着那个空纸袋，宋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

　　贺野没有再问。两个人拐过那条没有灯的路，走到东侧围墙外面的时候贺野先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墙那边的宋于。
　　宋于站在墙头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银白色的线。贺野在墙这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里走了。

　　“快一点，宿舍门锁了。”
　　“还有后门。”
　　“你哪来的后门钥匙。”
　　“没钥匙。等你。”

　　贺野的脚步慢了一下又恢复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边沿那条没有灯的路，脚步声落在塑胶跑道上被夜色吞掉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栋楼之间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只剩入口那盏还亮着，光晕拢在地上一个小圈。
　　贺野在台阶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那张黑色的卡还在，薄而硬，贴着裤子的布料。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宋于还没走远。他站在路灯旁边，正准备往另一栋宿舍楼的方向走，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到贺野走过来，便停住了。
　　“忘东西了？”

　　“没有。”贺野走到他面前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这个还你。”

　　宋于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接。“不是说不还了吗。”

　　“想了一下还是还给你。”贺野的手还伸着，卡面朝上，“你送的东西够多了。陨星是陨星，卡是卡。”

　　“陨星有证书。”宋于说，“上面会登记名字和编号。你拿那张证书可以查到它。”
　　“证书上的名字写的是‘贺野’？”
　　“嗯。”
　　“那够了。”贺野把卡又往前递了半寸，“这个你拿回去。”
　　宋于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了卡。他没有说什么“你留着也行”之类的话，只是把卡收回了口袋里，动作很轻。

　　“陨星还有一个软件，可以看到它的实时状态。”
　　“什么状态？”
　　“位置。轨道。它还在那个轨道上绕太阳走，你打开那个软件就能看到它在哪，每天的位置会变一点。”

　　贺野把手插回口袋里：“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还能看到它？”
　　“嗯。实时状态。”

　　贺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他校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那行。”他转身往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软件……你到时候帮我装。”
　　“行。”

　　贺野没有停下来等他，推门走进去了。

　　他上了楼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下来之后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宋于发来一个链接，没有配文字。贺野点开，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张深色背景的星图。图上有一颗灰色的圆点被一个细圆的光圈圈住，旁边标注着一串编号，编号后面跟着两个字，用括号括着——“贺野”。
　　页面底端有一行实时数据，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距地球约32.7万公里。”

　　贺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32.7万公里，这个数字他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那颗东西现在正绕着一颗看不见的轨道在走，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个灰色圆点就是它，他的名字被贴在一块石头上面，那块石头在太空里走着一条路，比地球上所有人都高。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圆点，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那颗叫“贺野”的星星还在动。动得很慢。他明天睡醒再打开它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往右偏了一点点。
　　他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它，只要他打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