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5、还手机 阿坤卖的手

　　贺野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碎花棉被的边缘上。他翻了个身发现床外侧空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拍松了摆在床头正中间。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到宋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书桌旁边了，手里翻着贺野摊开的那本练习册，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二十。”
　　“你不是说六点十五叫我吗。”
　　“你睡得挺沉的，我没叫你。”
　　“那我怎么醒了。”
　　“你妈在楼下剁馅。”
　　贺野静下来听了两秒，果然有咚咚咚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像是菜刀落在砧板上那种匀速的节奏。
　　“你听到我妈剁馅就醒了？”
　　“嗯。”
　　“你耳朵还挺灵。”
　　“你睡觉的时候耳朵不灵。”

　　贺野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边翻了一件校服外套套上，拉链拉到顶。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于：“你把衣服换了？”
　　“换了。”
　　“昨天那件呢。”
　　“放你椅子上了。”
　　贺野看了一眼椅背——那件白T恤叠好了搭在椅背上，领口朝上，袖口对齐。他移开视线：“走了，下楼。”

　　两个人踩着楼梯靠墙的位置下去的时候剁馅声还在继续。走到一楼拐角贺野放慢了脚步，探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帘——门帘掀开了一半，妈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持续着。

　　贺野缩回头朝宋于比了一个“跟紧”的手势，然后贴着墙根走过了后厨门口。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剁馅的声音盖住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贺野呼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来得及。”
　　“你妈知道你昨天晚上带人回来了吗。”
　　“不知道。”
　　“你确定？”
　　“她要是知道她会当面问我。”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贺野趴在桌上补觉。脸朝左，胳膊圈出一个缝隙，从那个缝隙里能看到宋于在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匀速，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贺野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闭了。
　　他听到翻页声停了，然后头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手指从发根处擦过去，压了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贺野没有动。那个触感停留了一瞬收了回去。翻页声重新响起来。

　　下课铃响了之后贺野坐直了，偏头看了宋于一眼：“你刚才摸我头了？”
　　“你头发翘了。”
　　“你摸我头。”
　　“嗯。压了一下。”
　　“压回去了？”
　　“压了，又弹回来了。”
　　“那你压了个什么。”
　　“压了个感觉。”

　　贺野把脸转向窗户没有再看他，但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圈，指节攥了一下笔杆又松开了。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贺野站起来，宋于也站起来。两个人从后门走出去，上了楼梯，往高三那层楼走。
　　午休之前的走廊上人不多，贺野走前面，宋于跟在后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贺野放慢了脚步，靠在栏杆上等。
　　宋于走到他旁边站定了，走廊尽头灌过来的风把两个人校服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紧张什么。”宋于说。
　　“我没紧张。”
　　“你插口袋的时候两个拇指都在外面。”
　　“你连我拇指放哪都看。”
　　“嗯。”

　　贺野把拇指收回去了。
　　下课铃响了。高三那层楼的教室门开了，人涌出来。李成是跟最后一批人一起出来的，手里端着水杯，看到贺野和宋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宋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周岩给的。”

　　李成接过去翻了一面。屏幕上的磨花膜翘着边角，背面一道旧磕痕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泛着哑光。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了校服口袋，拉链拉上了。
　　“周岩之前说找不到了。”
　　“在他弟床底下。”
　　李成没有再问。他拇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手机壳的轮廓，像是在确认东西在口袋里，然后他看了贺野一眼：“阿坤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贺野站在他面前，两手还在口袋里。他看着李成：“你之前说算我头上。”
　　“手机找到了。钱的事算了。”
　　“那你弟……”
　　“我弟早就不惦记那个手机了。”李成下巴绷了一下，“是我想找到。找到了就行。”

　　贺野看了他一会儿：“阿坤不是我的人。”
　　李成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转身往教室走了两步，侧过头：“你们高一的挺能跑。”他走进教室了。后门合上了。
　　贺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夸我们？”
　　“你当夸的就行。”
　　“我上次说当夸的，你现在也学会了。”
　　“跟你学的。”
　　“你学我干什么。”
　　“你好学。”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走廊上的人已经走空了。贺野转身往下走，宋于跟在他旁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贺野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宋于一眼：“他说阿坤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嗯。”
　　“那我……”

　　他停住了。站在楼梯转角，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台阶上切了一块亮的三角形。贺野看着那块光：“那我以后不用想了。”
　　“不用想什么。”
　　“初三的事。”

　　宋于站在他旁边，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吹了一下两个人的校服下摆。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初三只输了一场架。”
　　“我输了一场架蹲在巷子口哭了。”
　　“你蹲在巷子口哭了是因为你觉得那是第一次输。”
　　“你站在转角看了。”
　　“嗯。”
　　“你看我哭了。”
　　“看了。”
　　贺野站在那块三角形的阳光里没有动，然后他转身继续下楼了。宋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脚步声落得匀匀的。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贺野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走。宋于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急着回去？”
　　“不急。”
　　“那去面馆。”
　　“你不回宿舍？”
　　“回。先跟你去面馆。”
　　“你跟我去面馆干什么。”
　　“你妈今天剁馅了，我想吃煎饺。”
　　“我妈煎饺不卖。”
　　“那你吃的时候给我尝一个。”
　　贺野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宋于一眼：“你中午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初三只输了一场架。”
　　“嗯。”
　　“我后来还输了好多次。”
　　“你输给谁了。”
　　“你。”
　　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打了两场。初三一场，高一一场。”
　　“那不止。”贺野看着前面的路，“食堂、补课、还手机。你每次都站在前面。”

　　宋于没有说话。他走了两步然后开口了：“你今天的手机是你带过去的。”
　　“你站在我旁边。”
　　“我站在你旁边是因为你走前面。”
　　贺野没有再接话。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叶在脚下被踩得碎碎的响。

　　赵记面馆的招牌亮着灯，门口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热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薄雾。贺野推开门，妈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今天面卖完了，只有……”
　　她看到了贺野旁边的人。宋于站在贺野身后，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妈的目光从宋于脸上落到贺野身上：“你同学？”
　　“嗯。”

　　妈看了他两秒，擀面杖指了一下宋于：“吃了没。”
　　“没吃。”
　　“坐下等着，煎饺还有一锅。”
　　门帘放下来了。贺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晃动的塑料帘子，偏头看了宋于一眼。

　　后厨的油锅响了，煎饺下锅的滋啦声从门帘后面传过来，带着猪肉和葱的香味。贺野坐到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宋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旧桌布和一双没掰开的筷子。

　　“你下次来不用偷偷摸摸的。”贺野说。
　　“那你给你妈说一声。”
　　“说什么。”
　　“说有个同学以后会常来。”
　　贺野偏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帘，那上面的塑料条在热气里微微晃着：“你以后常来干什么。”

　　“帮你补课。”
　　“你补课的时候吃煎饺。”
　　“嗯。”

　　贺野没有再问。门帘掀开了，妈端了一盘煎饺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金黄色的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壳。
　　贺野掰开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气。宋于夹了一个吹了吹才入口。
　　两个人坐对面吃着那盘煎饺，店里的热气从后厨往外涌，风铃挂在门口被风吹了一下碰出两声脆响。

　　“宋于。”
　　“嗯。”
　　“明天还有煎饺吗。”
　　“你问你妈。”
　　“你明天来吗。”
　　宋于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你希望我来吗。”
　　贺野把碟子里的最后一口煎饺吃了，嚼了嚼咽下去：“我问的就是这个意思。”
　　宋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

　　“那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