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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张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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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瀚廉甩袖离去时,廊下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司思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直到衣袂的最后一角也被夜色吞没,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间。
她没有哭出声。
这两年里她早已学会了无声地掉眼泪,学会在挨了夫人的戒尺后咬着帕子自己上药,学会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低垂着头快步走过。哭闹只会招来更多的责罚,这是她用无数次皮肉之苦换来的教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折回自己那间逼仄的下人房。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炭盆早已熄了多时,夫人入冬后便克扣了她每月的炭例,说是"一个丫鬟,用那么好的炭做什么"。司思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怔怔地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片薄薄月色。
从前她还会盼着张瀚廉能记得差人送一筐银霜炭来,或是悄悄塞给她几块碎银子让她自己添置。每次他这么做了,她便又心软了,想着他到底是记挂她的,那些身不由己的冷漠大约是有苦衷的。可如今她终于看透——那点零星的好意,不过是他圈养一只雀儿时偶尔撒下的几粒谷米,养不死,也喂不饱,却足够让她生出感恩戴德的幻觉来。
她解开衣襟,就着月色查看自己肩胛上的伤。昨日夫人说她奉茶时"手不稳",一杯滚水泼了半盏在地毯上,罚她跪在碎瓷片上抄了三个时辰的《女诫》。淤青叠着淤青,新痂覆着旧痂,早已看不出原来肌肤的模样。司思面无表情地合上衣衫,躺了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照常起身去夫人院里伺候。梳头、匀面、奉茶、摆膳,每一步都做得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夫人王氏端坐在妆台前,由着司思替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从铜镜里斜觑了她一眼。
"昨儿夜里,少爷去你屋里了?"
司思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夫人,少爷是在廊下训了奴婢几句,未曾进屋。"
王氏嗤笑一声,捻起一枚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倒是个嘴紧的。不过本夫人劝你,别仗着少爷那点子新鲜劲儿就不知天高地厚。他后院里的通房丫鬟,哪年不换几个?你这样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真以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奴婢不敢。"司思垂着眼,声音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从前那点极力压制的瑟缩,"奴婢有自知之明。"
王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今日这般温顺。从前但凡提到这事,这小丫头眼里总藏着压不住的水光,唇抿得发白,一看便知心有不平。可今日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算你识相。"王氏摆摆手,"下去吧,今儿个不必你伺候了,看着碍眼。"
司思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晨光斜斜地铺在廊下,照得朱漆栏杆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又像什么都没在想。迎面碰见几个洒扫的婆子,往常最爱背后嚼她舌根的,今日见了她竟主动侧身让了让,眼神里那点惯常的鄙夷也收了几分。
大约是昨夜与少爷争执的事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她失宠了。一个失了宠又无依无靠的丫鬟,在旁人眼里便只剩了可怜,连踩一脚的兴致都淡了。
司思忽然觉得荒唐——从前她谨小慎微、处处讨好,反倒被人踩进泥里;如今她彻底死了心,面上什么都不在意了,竟换来几分清净。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枯枝上顶着一层薄薄的霜。再过两个月,这树就要开花了,年年都是一树粉白,热闹得很,只是从没有人记得给它浇水施肥的那个人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司思没有回头。那步子她太熟悉了,不急不缓,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像在丈量旁人的卑怯。
"站在这儿做什么?"
张瀚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昨夜少了几分戾气,却依然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司思转过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回少爷,夫人准了奴婢半日歇息,奴婢正要回房去。"
张瀚廉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夜之间,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间那股子鲜活气全没了,眼眶底下青灰一片,显然不曾安睡。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出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浅淡弧度,温顺、合宜、挑不出半分错。
他忽然觉得很不痛快。
从前她望着他的时候,眼里总有光。委屈的时候是水光,欢喜的时候是亮光,生气的时候是火光——不管是什么光,总归是活的。可此刻她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像一尊描得极精致的瓷人,眉眼俱在,偏生没了魂。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司思依言抬头,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下颌处,不躲不闪,却也不曾真正看他。张瀚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对视。她眼底干干净净的,连昨夜那点决绝的恨意都散尽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麻木。
"司思,"他皱起眉,声音沉了沉,"你这是什么表情?"
"奴婢只是听少爷的话,安分待着。"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少爷不必为奴婢费心。"
张瀚廉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懂了,那便好好待着。过几日中秋家宴,你跟着去前院伺候,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袍角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吹得司思鬓边碎发轻轻飘动。
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中秋家宴——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往年这样的宴席,他总会寻个由头让她到跟前递酒奉茶,借着微醺的醉意在她耳畔许诺"再过些日子"。而她从前每回都当了真,眼巴巴地盼着,盼过了中秋盼过年,盼过了过年盼端午,一年又一年,什么都没盼来。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会再盼了。
司思拢了拢衣襟,转身朝自己那间冷冰冰的下人房走去。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青石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