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初学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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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皇下了决定后便吩咐下人连夜置办。夜里内务府便往瑶玉宫送了好几套新裁的骑装，又哄孩子似的添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匣子锦盒堆了小半间偏殿。
楚箫啸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手里绕着一缕头发，一圈一圈缠在指尖又松开，目光从那些送进来的物件上懒懒滑过。
玉沿倒来了兴致，一会儿翻翻匣子里的珠钗，一会儿捣鼓送来的一只八宝玲珑球，转了转竟还响了几声，惹得她"呀"了一声。
"公主快看，这件衣裳可真漂亮！"
新进来的宫人端着衣物躬身而立。那是一袭正红色的骑装，浮光锦裁就的，金丝暗绣在烛火下隐隐流动，衣摆间还缀着几串细小金铃，微微一动便叮铃作响。
楚箫啸的目光移过去，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不是江南贡的浮光锦么？拿来给本公主做骑装？真是暴殄天物了。"
端衣的婢女慌忙跪下，恭敬地回道："回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原本是备着给公主及笄礼用的衣料，陛下昨夜改了主意，让改为骑装，今日务必送到。"
楚箫啸轻笑一声，下了榻缓步走过去。她伸手抚上那匹锦缎，指尖微微用力，柔而滑凉的料子贴着指腹滑过去，经纬细密，柔而不塌。指腹再一划，锦面漾开一层水波似的光泽。
倒真是，丝凝润玉流光转，她心里想到。
玉沿走上前招呼另一个宫人，二人将那件骑装展了开来。窄袖束口，鎏金革带收腰，金铃垂缀其上，光里一晃，便是一阵脆生生的响。
"父皇真是煞费苦心了。"
……
养心殿内，楚皇听罢宫人的回禀，在听闻公主对那件浮光锦骑装颇为喜爱时，他唇角微扬，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
"朕就知道，箫啸那小女儿性子，见了漂亮的衣裳比什么都管用。"他放下茶盏，声音渐沉了些，"只要她愿意去，肯学些防身的本事，朕也就放心了。"
翌日。
天色才透了一层薄青，楚箫啸便醒了。
玉沿打着哈欠替她梳头，声音还带着倦意："公主……您怎么起这么早，早朝都还没上呢……"
楚箫啸没接话。镜中人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灰，昨夜她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勉强合了眼。习武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也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楚皇怎么会忽然让她拜师习武？
更何况，陌怀尘此人，她看不透。
要说助力，他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棋子。她特地去翻过军书，陌怀尘在北狄一战的谋划堪称精绝，不负飞燕之名。可越是如此，越是让她不安。
"做什么事，提前一些总是好的。"
她随口答了玉沿的话，拿起脂粉盖了盖眼下。没什么效果。
妆罢，玉沿替她套上那件正红骑装。晨光透进窗棂，落在浮光锦上，锦面波光流转，像碎金浮在水面。
楚箫啸只带了玉沿一个人，出了殿门，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什么样的棋子才能赢到最后？"
玉沿愣了一瞬，想了片刻才回道："棋子不都是一样的么？输赢在下棋的人，不在棋子。"
"可很多时候，执棋的人根本想不到——一颗棋子的作用，能在最后关头逆风翻盘。"楚箫啸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输赢，不一定只在下棋的人手里。"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御花园后方的小习武场。那是楚皇特意在梅林里辟出的一片空地，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只在冬日梅花开时才有人踏足。
楚箫啸本以为自己是来得早的。却不想陌怀尘已经坐在亭中了。
他正倚着栏杆看书，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笼着他那张脸，竟有些不太真切。
听到脚步声，陌怀尘循声抬眸。楚箫啸立在晨光之中，黑发高高束起，金丝发带缠得齐整，余下的青丝顺着肩线垂落下来。正红色的骑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晨风穿过梅林，吹动衣摆上细碎的金铃，叮叮地响。
陌怀尘的目光在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灰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她那张脸上。
其实他早见过这位公主。见过她在楚皇身边撒娇的模样，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发腻。也见过她在猎场上受惊的神情，像一只被箭声惊起的猫，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脆弱。
但他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地立在那里，眉眼间是一层薄薄的清冷，隔着几丈远便让人觉得冷若冰霜。
"公主还没用早膳吧。"
陌怀尘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她没有回话，陌怀尘却已经让宫人端了热粥与点心上来。莲子粥还冒着热气，山药糕码得齐整，摆在石桌上，像早算好了她没有用早膳。
楚箫啸心里泛起疑惑，她不知道当下是什么心情，但是对于陌怀尘的行为，她很疑惑。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未用早膳，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断定自己会答应。
楚箫啸抬眼看他，没有动作。
陌怀尘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从容，声音温和无害："公主不必多虑。臣不过是传了尚食局问了问，得知公主没传早膳，才多备了一份。"
话虽如此，楚箫啸仍有些疑惑，但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再追问反而显得她疑心太重。于是她微微欠身："多谢先生体恤。"
陌怀尘走至她面前，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公主殿下是不是该改口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轻缓的戏谑，"虽说没行敬茶拜师礼，但陛下亲口交代过了——臣如今，应当算得上公主的师傅。"
楚箫啸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神。他靠得很近了，那张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宛如绝世美人的一双眸子，美且媚。
陌怀尘直起身，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公主殿下，用过膳，该习武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刚要说些什么，陌怀尘已经转身回了亭子。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捏了捏拳头，跟了过去。
她原本没什么胃口，可粥已经端到面前了，又不想白费一桌子东西，便一勺一勺慢慢吃了下去。陌怀尘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倒比料想中温顺许多。他原以为这位公主浑身是刺，冷的时候能拒人千里，却没料到她安安静静吃东西时，竟然有一点乖。
用罢，楚箫啸接过玉沿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师傅准备今日教我什么？"
"师傅"两个字落进陌怀尘耳朵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手中折扇一展，好整以暇地摇了两下："公主想学什么，臣便教什么。"
楚箫啸面上不显，心底却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抬眸看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半是好奇半是疑惑："若没记错，师傅擅的是弓箭。可父皇让您教的是防身，若我在外头遇了险，手上又没有弓，又当如何？"
她把话递到他面前，等着看他被问住的样子。
陌怀尘却没有半分犹豫，折扇仍是不紧不慢地摇着，那双桃花眼落在她脸上，含着笑意："公主既不想学弓箭，近身的武器臣也会使些。不知公主想学什么？"
楚箫啸收回目光，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说道："还是学弓箭吧。昨日父皇赏的那把弓甚是好看，若习得弓法，来年秋猎上，本公主也好'大放异彩'。"
她特意咬重了那四个字，偏头看他的反应。
陌怀尘没有接话，只吩咐宫人摆了箭靶，又取来一把木质轻弓，递到她手边。
没意思。
楚箫啸接过弓，心中暗想。这人油盐不进，试探了两次都像打在棉花上。
她走到场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木弓，心中不禁冷笑，若不是要继续当她的草包公主，她真想当场拉开弓弦，射他一个连珠箭，然后告诉他：你，不配当我的师傅。
但她也只能想一想
她举起弓，在陌怀尘的指点下艰难起势。
"左手卡得紧一些。弓身微斜。左肩不要偏这么多。"
陌怀尘的指点耐心而细致，声音不疾不徐。她配合得很好，她让他往左她偏往右，让他卡紧她偏松半分，十次里做对两次，剩下的八次她都要"困惑地调整很久"才勉强到位。
一个上午就这么磨过去了。光是搭弓举弓，她"足足学了一整个上午"。
"公主初学武艺，已是天资卓绝了。"陌怀尘最后说了一句。
楚箫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惭愧，她都快累死了，他居然还夸她两句
"多谢师傅。"
她抬起头，朝他投去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笑意衬得格外明亮。
陌怀尘没料到她突然这样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短的愣怔。那个反应被楚箫啸捕捉到，然后她的笑意深了一分。
原来，他喜欢这样。
御书房。楚皇听闻习武已毕，原本想将二人一同叫来问话，又怕箫啸刚学了一上午武艺身子乏累，便只召了陌怀尘一人。
陌怀尘躬身侍立，一五一十回禀了这一上午的进展。听到"光是搭弓举弓便学了整整一个上午"，楚皇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她啊，确实不爱这些。朕原也没指望她能成为什么高手。怀尘愿意来教她，已是费心了。"
"臣惶恐。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
"好了。"楚皇摆了摆手，"不必自谦。朕已命人将赏赐送去你府上了。"
"谢陛下隆恩。"
陌怀尘躬身退出御书房。
出了宫门，他方将那柄折扇打开，缓步往马车走去。晨风拂面，梅林里那抹正红色的身影还留在眼底。
他想到楚箫啸。
想到她那笨笨的，犹如一窍不通的模样……
他走在宫道上，扇子摇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什么草包公主。
他看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