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怀尘猜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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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下意识里养成的习惯，是藏不住的。
就像楚箫啸。她拿弓时会下意识反手握柄，抽箭时也是——指尖先往反方向探，然后在触到弓身的瞬间猛地收住，再改成正握。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不精武艺的女子在摸索中出了些差错，落在陌怀尘眼里，却变了味道。
她日常生活中，需要反握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
她也没有什么活动，会让她的手落下这样一个习惯。
陌怀尘收了弓，站在场边，望着她低头摆弄弓弦的侧影。晨光落在她耳廓上，薄薄的，透着一层粉。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她身为公主，能接触到需要反握的东西，只有刀。
短刃。杀伐之器。
她的笨拙是装的。真正不会武艺的人，和故意装作不会的人，那点差别，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她要装的，不止是"不会"——她要装的是"完全不懂"。一个上午的搭弓起势，她十次里做对两次，剩下八次要"困惑地调整很久"。他指点她的时候她学得认真，但那份认真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隔离。
她在防他。
她在防所有人。
陌怀尘没再深想。他收好弓，与她和气地告了别，出了御花园。上了马车后，他靠着车壁闭了会儿眼，才慢慢睁开。
她装不会武艺，是为了保护什么。她保护不了自己，那她在保护谁？
楚箫啸最重要的人，只有她哥哥，楚箫祁。
回宫的路上，楚箫啸低头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玉沿跟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了很久，也不敢开口，只静静陪着。
终于，楚箫啸的声音响了起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哥哥身处高位，旁人对他虎视眈眈，都觊觎那个位置。我看得最清楚。父皇难免不会对他生出猜忌……哥哥的优秀是一把刀，悬在父皇心上。而我，只有明目张胆地表现为哥哥的软肋，父皇才会觉得，这个太子有可以拿捏的地方，也有出彩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
"旁人都道父皇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母妃的遗物。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我一直在赌——父皇的愧疚里，是有一点对我的爱的。"
"但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赌不了。哥哥也赌不了。太子之争，稍有不慎就是性命之虞。我不能没有哥哥。"
她抬起眼，望着前方长长的一条宫道，目光平静下来。
"无论帝师的到来，是父皇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把它变成一件好事。帝师这个人，深不可测，我看不明白他。但这是好的。他若愿意站到哥哥身后，会是多大的助力。"
她像是在对玉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话音落下时，她刚好走到瑶玉宫门口。
一个太监正等在阶下，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玉沿蹙眉，上前一步挡住："公主面前，如此失仪？"
那太监连忙跪下："公主恕罪！奴有要事禀报！"
楚箫啸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东宫里伺候的人。她抬手示意玉沿退开，环顾四周，随即道："进来说。"
殿门关上。
楚箫啸端坐于榻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落在那太监身上："我认得你。太子可是有什么事？"
太监跪着回话："今日陛下让太子殿下去军营了。"
楚箫啸手中一紧，茶盏轻轻一晃，她连忙放下杯子，身子前倾："可知是为何？"
"奴才也不知。下了朝后陛下单独召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来便让奴才来知会公主一声。"
楚箫啸缓缓靠回榻上，胸口那口气慢慢落了下来。她给玉沿递了个眼神，玉沿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太监手中。
太监受宠若惊，连连磕头。楚箫啸连忙虚抬了一下手，换上那人畜无害的温柔笑容，语气和软："既是太子让你来的，想必是信得过你。本公主赏你的，你好好跟着太子便是。此事太子未吩咐，莫要知会旁人，可记住了？"
太监千恩万谢地应是，说着必对太子殿下忠心不二。
玉沿将他送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楚箫啸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才深了几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微微发热——军营。军权。这么多年，父皇手中紧紧攥着军权，不肯让旁人染指半分。大皇子不知请奏多少次，要领兵出征，父皇全压了下来。
如今，竟让哥哥去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指尖慢慢收紧。
哥哥最近无功无过，父皇为何突然让他去？哥哥几乎没有进过军营，此番去了，是历练什么？若那里的人不服他，若他哪一步触了父皇的忌讳……
她越想，笑容消失得越快。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浮上一层焦躁。
玉沿见她的神色变了几变，忙上前轻声问道："公主，可是哪里不安？"
"玉沿……"楚箫啸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要见哥哥。或者见父皇也行。"
玉沿立刻摇头："不可！公主，这件事有多少人知晓尚且未知。您去军营，成何体统？去见陛下，万一陛下本不愿让您知晓呢？您这样冒冒失失地撞上去，反倒坏事。"
楚箫啸定定看了她片刻，呼吸起伏了几回，终于把那口气慢慢压了下来。她重重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又松开。
"对，不能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焦躁被压下去大半，只剩下眼底一丝未散的紧绷。
"公主，苏小姐来了——"
门外婢女的声音恰好响起，像一阵风把这满室的闷气吹散了。
楚箫啸面上一喜，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苏翡站在廊下，一身浅绿金缠枝襦裙，发间簪着翠玉钗，眉眼温婉，不染纤尘。楚箫啸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喜和一丝埋怨："苏翡姐姐这几日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苏翡无奈地向身边侍女摆了摆手，随即轻轻抚了抚楚箫啸的背："好啦，堂堂公主殿下，莫要失了礼仪。"
楚箫啸笑嘻嘻地在她颈间蹭了蹭："不要不要。我太久没见你了。听旁人说你病了，养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说着她抽身出来，双手把住苏翡的肩，凑近了仔细瞧她的脸色，似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疾病留下的苍白。
苏翡被她看笑了："我没事了。这不，好好站在你面前？"
她牵起楚箫啸的手，二人一同往殿内走去。
"今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赔秋猎告病之罪。这不，一完事就来看你了。"
楚箫啸撇了撇嘴："你既告了病，又何罪之有？何必专去给她告罪？你与我和哥哥一向交好，谁敢对你置喙？"
苏翡笑着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叫旁人听了去，又是一顿罚。违了皇家规矩，本就是不敬。况且——"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今日太子去了军营，我猜你定心急如焚，这才找个由头过来陪你。"
二人相视一笑。
楚箫啸收了笑，低声问："所以苏姐姐，你知道父皇为何突然让哥哥去军营么？"
苏翡点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前几日太子给我写信时提过。军营里，从边疆回来的将士与留守的时常闹些不愉快，有几次闹出了人命，惊动了陛下。如今派太子殿下去，是好事。一是平定此事，太子有功。二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军权。"
楚箫啸心中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往后一靠，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随即又凑上来，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二人离得不过一道宫门，还需写信？"
苏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楚箫啸得意地笑起来，苏翡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耳尖红得透光。
"好啦好啦，不取笑你了。"楚箫啸笑嘻嘻地摆摆手，"这满城谁不知道你与哥哥青梅竹马，是未来板上钉钉的太——"
苏翡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糕饼到她嘴里。楚箫啸也不恼，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食的猫。
苏翡红着脸低声骂她："真是愈发胆大了……"
二人又笑闹了一阵，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楚箫啸偶尔拿苏翡与太子打趣几句，苏翡便红着脸来拧她的手腕。阳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落在二人交叠的袖口上，暖融融的。
转眼便到了傍晚。
苏翡身边的贴身侍女进来请安，恭敬道："公主，小姐，天色不早了，宫门快下钥了。皇后娘娘那边刚刚也派人来催了。"
提到皇后娘娘，楚箫啸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倒是关心得很——"
"箫啸！"苏翡连忙打断她，转头对那侍女道，"是怕误了出宫的时辰。公主只是舍不得我罢了，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楚箫啸笑了一下，面上重新挂起和软的神态："苏姐姐放心，我宫里的人嘴严。不过你说得是，莫误了时辰，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苏翡拍了拍她的手背，附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皇子也请了命，可陛下派了太子。皇后心中定不悦……你近日要小心些。"
楚箫啸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握住苏翡的手，用力捏了捏。
"放心。"
送走苏翡后，殿内安静下来。玉沿正要吩咐人准备晚膳，便见皇后身边的晴鸾走了进来，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娘娘请您今晚去凤仪宫用晚膳。"
楚箫啸与玉沿对视一眼。
玉沿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很久没有看到过的——
阴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