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局·折娇为刃》麻辣烫烫

3、第三章 帝师提醒，

　　“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楚箫祁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陌怀尘。父皇虽交代过，让他二人共同调查刺杀案，可他并不想带着陌怀尘一道。

　　其一，此人是父皇身边的新贵，圣眷正浓，若他此时急于结交，父皇难免心存芥蒂。其二，他与陌怀尘并无交情，只听过些用兵如神的传闻，是骡子是马，还未来得及亲眼分辨。

　　陌怀尘躬身行礼，声音温润谦和，听着便让人舒服：“回禀太子殿下，臣自然是来协助殿下调查刺杀案的。”

　　“有劳军师了。”楚箫祁语气淡淡，“不过不巧，我刚刚问过楼主，她也说不知那死士受何人指使。”

　　陌怀尘直起身，朝楚箫祁身后望了一眼。那楼主垂手立着，面色恭谨。

　　陌怀尘心中了然。百晓楼的楼主，历来只管明面上的经营，打理账目，迎来送往，真想知道什么，问楼主也大多数都是不知，倒不如去问问名妓呢。

　　他抬手，朝楼主轻轻挥了挥。

　　楼主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陌怀尘这才转向楚箫祁，语气不紧不慢：“想必太子殿下平日里很少来百晓楼。这地方虽说号称江湖百事、无事不晓，可规矩也森严得很。但凡涉及朝廷与宫闱的事，借那些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百晓楼里露半个字。”

　　楚箫祁面色沉了沉，眉心拧着，显然没心思听这些。

　　陌怀尘笑了笑，唤来一个小厮：“去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酒菜摆上来”

　　楚箫祁不解地看他。

　　陌怀尘无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楚箫祁站着没动，眼底压着一层不悦——眼下他满心都是"谁要害箫啸"，哪有闲情与人把酒言欢？

　　陌怀尘见他不动，便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臣知道太子殿下忧心公主。可眼下连百晓楼都毫无头绪，殿下不如坐下来，听臣说几句话。"

　　果然，提到楚箫啸，楚箫祁的神色便有了松动。

　　他沉吟片刻，终于抬步走回厢房，端坐于席上。陌怀尘紧随其后，小厮已捧了杯盏上来。陌怀尘接过酒壶，先将楚箫祁面前的杯子斟满，清冽的酒香霎时溢了满室。随即他又将自己的杯中也斟上了。

　　"殿下，请。"

　　楚箫祁拿起杯子凑到唇边，却微微一顿。这酒的气味着实不寻常——花香扑鼻，却不掩酒意之醇厚，甘冽中带着一丝绵柔。

　　"这酒名为牡丹酿，百晓楼的招牌。殿下事忙，想必很少来这种地方。尝尝。"

　　楚箫祁抿了一口。清酒入喉，竟无半分辛辣，先是一股温热漫开，随即柔和的余韵才缓缓泛上来，绵长悠远。

　　他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先生对刺杀一事，可有头绪？"

　　陌怀尘也放下杯子。那双桃花眼抬起，认真地、专注地盯着楚箫祁的眼睛，语气温吞却字字清晰：

　　"没有。死士死得干干净净，什么线索也没留下。若真顺藤摸瓜查出了什么，反倒遂了幕后之人的愿。"

　　楚箫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重重地将杯子搁在桌上——力度不大，但酒液被震得晃荡出来，泼在桌面上，霎时蒸腾起一片甘醇的甜香。

　　陌怀尘的目光落在杯沿那一道酒痕上，轻轻笑了一声。他面容生得俊美，这一笑本不带什么情绪，可落在那张脸上，便无端显得格外艳丽。

　　"但是殿下不妨想想——重兵把守之下，仍要取公主性命。这人若不是与公主有天大的仇怨，便是见不得公主的荣宠。"

　　"十七公主待人温柔和善，与人为善，不会有什么仇怨。"楚箫祁缓缓道，"至于见不得……"

　　他话音一顿，瞳孔骤然缩紧，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随即他猛地起身，一甩袖子：

　　"先生慎言。公主恩宠，乃陛下所赐。"

　　陌怀尘没有辩解，只是淡淡笑了笑，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太子息怒。臣也只是分享些粗浅的猜测，陛下并无深究的意思，臣自然不敢妄下定论。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臣也不知。"

　　楚箫祁回头看他。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可陌怀尘的面容笼在烛影与酒气之中，像蒙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楚箫祁没有再多说，沉着脸走出了厢房。

　　出百晓楼后，他边走边问身侧侍卫："陌怀尘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

　　侍卫摇头："属下不知。"

　　楚箫祁没有再追问。他翻身上马，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见不得恩宠"。

　　箫啸说"倒真是青睐有加"——既然陌怀尘是父皇身边得宠的人，父皇既已无心深究，他何必费尽心思跟来百晓楼，专程对自己说这番话？

　　……见不得恩宠。

　　楚箫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瑶玉宫，亭中。

　　楚箫啸端坐于石桌前，对面坐着一个女子。女子衣着华贵，面容端庄秀丽，虽眼角已有细纹，却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温婉气度。

　　"淑妃娘娘，您怎么突然来了？子言已经歇下了么？"

　　兰淑妃摇了摇头，眼里是实打实的关切："他在嬷嬷那儿读书呢。我听说你遇了刺，赶紧过来看看。身上可曾伤着？那些刺客可真是胆大包天，皇族亲眷也敢下手。"

　　说到后面，她语气里带了些怒意，轻轻拍了一下桌沿。

　　楚箫啸心中一暖，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了："我没事。倒是您，这么晚了还出来，路上若有个磕碰可怎么好。"

　　兰淑妃嗔怪地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还有闲工夫操心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磕着碰着不成？"

　　楚箫啸抿着嘴笑了。兰淑妃见她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楚箫啸自小没了母妃。虽是嫡公主，无人敢明着怠慢，可苏皇贵妃一去世，楚皇哀痛至极，竟下了一道旨意——从此以后，后宫只准有一位公主。

　　旨意一出，满宫哗然。从那以后，凡妃嫔生下公主，轻则夺了皇籍送回母家，重则……无人敢提。

　　许多妃子把这一切归咎于楚箫啸。她年幼时在宫道上摔倒了，那些人远远看见，只当作没看见，绕道便走。

　　唯有兰淑妃不同。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默默无名的贵人，见了摔在地上、满手泥灰的小团子，心有不忍，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后来便时不时来看看她，送些点心、说几句话。那些年岁里，楚箫啸的童年中仅有的一缕母亲般的暖意，便是她给的。

　　笑过之后，兰淑妃起身理了理衣裙："好了，瞧见你没事，我心里便安稳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回去看看子言有没有好好读书。"

　　楚箫啸起身，送她到宫门口。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她才转身回了寝殿。

　　玉沿指挥宫人将残茶撤下，见楚箫啸回来，便迎了上去。

　　楚箫啸站在廊下，望着兰淑妃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玉沿，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也是淑妃娘娘的孩子。"

　　玉沿没有答话。她知道公主又想母妃了。只静静地跟在楚箫啸身后，陪她回了寝殿。

　　翌日。

　　晨光落在瑶玉宫的台阶上，洒扫的宫人将落叶归拢成堆，装进袋子里吩咐小厮搬走。

　　"公主……公主——"

　　玉沿推开门，看见床幔仍垂得严严实实，又回身将门掩紧。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里那团蜷着的人影。

　　楚箫啸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玉沿无奈地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楚箫啸猛地坐起身来，一头青丝散得乱七八糟："什么？哥哥来了？你怎么不早些叫我！"

　　她一边抱怨一边蹬鞋下地，玉沿笑着替她披上外衣，又招呼宫女进来服侍梳洗。一通忙乱之后，楚箫啸总算收拾停当，推门走了出去。

　　凉亭里，楚箫祁正端着茶盏慢饮。见她出来，目光便落了过去。楚箫啸小跑着进了亭子，一屁股坐下。

　　楚箫祁放下茶盏，带着几分揶揄地开口："呦，今日我若不来，你打算睡到几时？"

　　"哥哥就知道取笑我。"

　　宫女们端了新制的糕点上来，还冒着热气，在秋日清晨的凉意里飘着蒙蒙白雾。楚箫啸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哥哥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楚箫祁收了笑，缓缓开口："我昨夜在百晓楼碰见陌怀尘了。"

　　楚箫啸正咬下第二口糕点，闻言猛地一呛，糕屑喷了出来，噎得连连拍胸口。玉沿赶忙上前替她顺气，楚箫祁"啧"了一声，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身为公主，成何体统。"

　　"我只是惊讶罢了！"楚箫啸灌了口茶把东西咽下去，抬手擦了擦嘴角，随即凑上前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在楚箫祁脸上打转，"了不得啊哥哥，百晓楼的姑娘好看不好看？苏霏姐姐知不知道？"

　　楚箫祁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脸推开："我去百晓楼是查你的事。"

　　"哦。"楚箫啸有些失望地坐回去，又拈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又开口了，"你碰见陌怀尘，他去那儿做什么？吃酒？"

　　"你心里除了吃酒看戏就没别的了？"楚箫祁睨她一眼，"他像是跟着我去的，可我没有证据。我前脚出厢房，他后脚就到了。"

　　楚箫啸拍了拍手上碎屑，玉沿递上帕子替她细细擦净。

　　"他跟着你做什么？他不该时时陪在父皇身边么？"

　　"他和我说，父皇并无深究的意思。还说，幕后之人要么与你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见不得你的尊荣。"

　　楚箫啸歪了歪头，把糕点咽下去了才慢悠悠开口："和我有深仇大恨？本公主在外名声好得很，待人接物那是挑不出刺的。非要说什么人最恨我、最见不得我好……"

　　她抬眸，笑了。

　　"那不就是咱们那位皇后娘娘么。"

　　楚箫祁脸色一变，重重叩了叩石桌，压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说去呗，我还怕她不成？"

　　楚箫祁听这话，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陌怀尘是父皇身边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箫啸捂住脑门，疼得龇牙咧嘴，气呼呼瞪了哥哥一眼。听他问完，她撇了撇嘴，随口回道："怎么，他还能讨好你不成？讨——"

　　话音戛然而止。

　　她缓缓放下手，脸上那副懒散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她盯着楚箫祁的眼睛，语气压低了半度：
　　"他告诉你这些……像是在提醒你。可他是父皇身边的人，父皇说了不会深究，他何必多此一举，还专程跟去百晓楼……"

　　楚箫祁的呼吸微顿。他也正看着她。

　　兄妹二人目光相接，几乎同时开口——
　　"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