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30、旧纸 赐婚之后，

　　赐婚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反倒慢慢好了起来。

　　不是和好如初。是比从前更近了。云夭每日照旧上朝，照旧去马场。荣华照旧在御书房批折子。只是云夭一散朝，便会绕去御书房。有时给他带一盏梨汤，有时只坐半刻。他们的话不多。可那种冷，已经散了。

　　荣华也常在傍晚去马场。他不再站在角亭里躲着。他就站在场边。云夭练枪时，他看。云夭下马，他递水。云夭额上有汗，他拿帕子。有时樊铮还在旁边，他也不避。满宫的人，都只当摄政王是在尽着教导之责。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每一眼，每一递，每一句低低的“慢些”，都是偷来的。

　　这夜，云夭又宿在御书房。

　　她练完剑回来，洗了澡，头发还半湿着，就跑到荣华案边坐下。荣华还在看折子。云夭也不吵他。她拿了一卷书，靠着他的椅腿，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地上。荣华低头看她一眼。

　　“地上凉。去椅上坐。”

　　云夭摇头：“这儿离你近。”

　　荣华便不说话了。他继续看折子。可那折子上的字，一个也进不到他心里。他的余光里，全是她。她穿着那身月白寝衣，领口松松的，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又细又韧的小臂。那上头，还留着练剑时留下的红痕。荣华想让她回去。可他没有。他也想她待在这儿。

　　过了好一会儿，云夭忽然说：“皇叔，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也常常这样？”

　　荣华“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总在你脚边玩。你批折子，我玩你的玉佩。”云夭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有一回，我还拿玉玺，在我写的字上盖了章。你发了好大的火。”

　　荣华也笑了。他放下笔，从案角抽出一个极旧的锦盒。那锦盒上积着薄灰。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已经有些泛黄。他把它取出来，放在灯下。云夭凑过去。她看见那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荣华”，一个“云夭”。字迹还极稚嫩。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中间，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印。那印已经淡了些，像一朵旧了的桃花。

　　云夭愣住了。她仰起脸。荣华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下很黑，很深。他道：“你以为我扔了？”

　　云夭没说话。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去摸那方印。她的指尖，像在碰一件极远极远的旧事。荣华道：“那年你说，盖了玉玺，就能一直在一起。我收了它。收了快九年。”

　　云夭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忙低下头，不让他看。她小声道：“我那时小。什么都不懂。玉玺又不是姻缘簿。盖了，也不过是块死物。”

　　荣华没接话。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锦盒。那动作极慢。像在收一段不能再翻出来的旧梦。云夭看着他的手。她忽然道：“皇叔，你怪我吗？”

　　荣华抬头。云夭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水。荣华摇了摇头：“不怪。”

　　“那赐婚呢？也不怪？”

　　荣华沉默了一瞬。他道：“不怪。”

　　云夭便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她道：“你总说不怪。可我知道，你心里也怨。你怨我，也怨这世道。只是你不说。你从来不说。”

　　荣华没有否认。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披着，半干不干。她的脸上，还有白日里晒出来的那点颜色。他忽然道：“小夭，我从来不怨你。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撑着，也就是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别替我难过。也别替你自己难过。我们还没走到绝路。”

　　云夭没说话。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荣华面前。荣华也站起来。两个人离得极近。云夭仰起脸。她看见他眉间那点极细的褶。她忽然就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荣华僵了一下。云夭道：“皇叔，我有没有说过，你皱起眉来，像个老头子。”

　　荣华失笑。他捉住她的手。那手又小又暖。他道：“你倒是越来越会打趣我。”

　　云夭笑。她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她道：“小时候，我总说，要和皇叔永远在一起。如今才知道，永远这两个字，最不顶用。可我还是想说。哪怕你要成亲。哪怕我亲政后，你出宫。我还是要说。皇叔，我们不要变。好不好？就停在这里。你是我皇叔。我是你小夭。谁也不要往前走。谁也不要退。”

　　荣华看着她。他极轻极轻地，把她拉进怀里。云夭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胸口。荣华道：“好。停在这里。”他停了一下，又道：“可若有一日，你想走了，就告诉我。我放你走。”

　　云夭摇头。她在他怀里闷声道：“我不走。你也不许赶我。”

　　荣华笑了。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一瞬间，他觉得这满屋的灯火，都像是暖的了。他们谁也没再说那纸旧字。没再说那三个月的期限。外头的桃花，还在落。可这御书房里，像有另一个天地。那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像许多年前，她八岁，他十八岁。她拿着玉玺，在他写下的字上，端端正正地，盖下了一个梦。

　　而那个梦，他偷偷收了许多年。如今，依然没舍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