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31、酒 婚期一日近

　　婚期一日近过一日。

　　宫里开始挂红。礼部的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北狄送来的聘礼已经入了库。那异族公主阿史那月，也终于从驿馆被迎进了宫中，暂时安置在掖庭西侧的别苑里。

　　这日，宫里设宴。明面上，是皇帝为摄政王与北狄公主赐婚贺。实际上，是让两个将要成婚的人，先在一处露个脸。满殿的灯笼都点了起来，红通通的，像把整个天都烧透了。

　　云夭坐在主位。她今日穿得极庄重。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那身龙袍又沉又厚。她面上带着笑。那笑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不漏一分。

　　荣华与阿史那月坐在下首。他穿着云夭新赐的那身玄色暗金蟒袍。阿史那月生得极美。她穿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红裙，腕上却还戴着北狄的银铃。她坐在荣华身边。两人隔着一张案。荣华坐得端正。可那公主，显然不是个安分的。

　　她时不时侧过头，看荣华一眼。那目光大胆，带着北狄女子特有的野与媚。荣华只当没看见。他低头斟酒。一杯接一杯。喝得不快，却也没停过。阿史那月便也拿起酒壶，替他满上。

　　“王爷好酒量。”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像铃铛在风里响。

　　荣华“嗯”了一声，没多言。阿史那月也不恼。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荣华碗里。荣华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看那菜。也没有吃。只是继续喝酒。阿史那月便又夹。这一回，是直接送到他唇边。

　　“王爷尝尝。你们中原的菜，和我们草原不同。我吃不惯。可这一道，我竟喜欢。”她歪着头，像在同他撒娇。

　　满殿人都往这边看。北狄使臣阿史那图坐在上首，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他道：“公主与王爷，当真是天作之合。瞧瞧，这还没成婚，便这样恩爱了。”

　　荣华的脸色，沉了一瞬。可也只一瞬。他到底张了嘴，接了那筷子菜。阿史那月笑得更欢。她又给他倒酒。荣华来者不拒。他的酒，也像越喝越多。

　　云夭坐在高处。

　　她什么都能看见。看见那公主给荣华夹菜。看见她凑近荣华，低声说笑。看见荣华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可她不能露。她甚至还要笑。还要偶尔点头，像对这门亲事极满意。

　　阿史那月终于起身，走到殿中。她朝云夭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极标准。一看便是下了功夫学的。她道：“臣女阿史那月，多谢陛下赐婚。陛下如此厚爱，臣女必不负天恩。”

　　云夭笑着道：“公主不必多礼。日后，你便是摄政王的王妃了。朕还要叫你一声王婶。”她说这话时，声音极稳。稳得连荣华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史那月微微红了脸。她从内侍手中接过酒壶，亲自斟了一杯，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敬陛下一杯。”她说。

　　满殿都静了。云夭不喝酒。这宫里谁都知道。可阿史那月这酒，她若不喝，便是不给未来王妃脸面。云夭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在灯下轻轻晃。像一只极小的、会吃人的月亮。荣华已经站起来了。

　　“陛下，还是以茶代酒吧。”他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云夭看向他。他的眼里，有担心。也有极深极深的什么。云夭笑了笑。她抬手，对荣华道：“摄政王不必拦。朕今夜高兴。少喝一些，无妨。”

　　她说完，便接过那杯酒，仰头饮尽。

　　那酒极烈。像一把火，从她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云夭微微皱了一下眉。可那眉，很快又展开了。满殿的人，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敬酒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来了。这个说贺陛下得良臣，那个说贺陛下结两国之好。北狄使臣也来了。他提着酒，笑得一脸横肉。云夭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那酒液顺着她的喉咙往下灌。像要把这满心的、说不出来的苦，全冲下去。

　　荣华坐在下首。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想阻止。可云夭一个眼神，他便不能动了。那是皇帝的眼神。冷而决绝。他忽然想，她不是高兴。她在把自己往酒里沉。那些人越夸，她便越要喝。她不是在庆贺。她是在受刑。

　　而阿史那月，还在给荣华夹菜。

　　“王爷，这道也不错。你尝尝。”她的声音又软又甜。荣华没动。阿史那月便凑近些，小声道：“王爷，使臣都看着呢。你多少吃一点。”荣华偏头看她。她笑得那样无辜。可那眼底，是精明的。荣华知道，她背后是北狄。是这满殿的文武。他不能翻脸。他只能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云夭看见了。她的酒，便喝得更凶了。她一杯一杯地应。她的脸越来越红。她的眼睛，也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宴散时，云夭已经站不稳了。

　　她强撑着，让众人退了。等人一走，她便从龙椅上滑了下来。荣华几步上前，扶住了她。云夭抓着他的胳膊。她的脸红得厉害。她的眼睛也是红的。荣华低声道：“你何苦。”

　　云夭笑了一下。那笑像酒气凝成的，又苦又涩。她道：“皇叔，这酒，真神奇。我从前总想，人为什么爱喝。原来，它真的能让人不难受。”她靠在他身上，满身都是酒香。那香极浓。荣华却觉得刺鼻。他不喜欢她身上有这个味道。

　　他把她扶起来，道：“有什么神奇的。只会让人心烦意乱。我送你回宫。”

　　云夭没说话。她由他半扶半抱着，一路回了寝殿。杨嬷嬷端了醒酒汤来。云夭喝了一口，便吐了。她伏在盆边。吐得昏天黑地。荣华就蹲在她身边。他不敢走。她的眼泪，混着那些秽物，一起流下来。荣华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擦。云夭吐着吐着，就哭了。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皇叔。”她哭着叫。

　　“我在。”荣华说。

　　“他们都在夸我。”她一边吐，一边哭，“说这亲赐得好。说我是明君。说我厉害。只有我知道，我一点都不高兴。我一点都不高兴。我不想把你给她。我不想。我在这里，坐了一晚上。看着你和她坐在一起。看着她给你夹菜。看着你吃下去。我还在笑。你说，我是不是这世上，最会装的皇帝。”

　　荣华没说话。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身子滚烫。全是酒气。荣华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眼睛也湿了。他道：“你是。你是我见过最会装的。可小夭，这戏，不是你一个人演。我陪着你。从今以后，还是我陪着你。别这样喝。你罚自己，还不如来罚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领那道旨。不该让你一个人受着。”

　　云夭在他怀里摇头。她哭着说：“不怪你。你是摄政王。我是皇帝。我们，都没有别的路。”

　　很久之后，云夭才慢慢静下来。她靠在荣华怀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哑着声音道：“皇叔，我今天喝了酒。我发现，这味道，也没有从前那样难闻。从前我总嫌你喝酒。可今天，我懂了。你那时候，也很苦。是不是？”

　　荣华没答。他只低头，用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他永远也不能说出口的字。云夭没察觉。她只是闭上了眼。殿外的红灯笼，还亮着。像一场极热闹的梦。而他们，是这梦里，最冷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