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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赐婚     又 ...

  •   又过数日,北狄使臣已经不肯再等。

      阿史那图每日都往礼部递帖子。说可汗限期三月,若大周迟迟不决,北狄便当大周无意结好。届时马队北归,再想议和,便不是今日这个价了。礼部一天三道折子往宫里送。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云夭一连压了几日。可她知道,压不住了。

      这日散朝后,周甫、礼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几位老臣,一并到了御书房。

      荣华也在。他站在云夭身侧,脸色很冷。云夭坐在案后。她没看任何人。她的面前,摊着北狄的国书。那国书她已经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

      “陛下。”周甫先开口。他年事已高,声音却仍沉实。他道:“和亲一事,不能再拖了。北狄使臣已两番请见。边关急报,北狄骑兵在集宁以北调动频繁。若再拖,恐生变故。”

      云夭“嗯”了一声。她没抬头。周甫又道:“臣等这几日反复商议。陛下年幼,又尚未亲政。北狄公主若入宫,名分上不好安置。且异族女子,不宜入主中宫。若只封个妃,北狄又不肯。反生嫌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殿里极静。荣华的目光,落在周甫身上。那目光像刀。可周甫只当没看见。他继续道:“摄政王今年二十有七,府中无主母。于礼,早该成家。若将公主指于王爷,一可安北狄,二可全两国之好,三可解陛下之困。于公于私,都是上策。”

      云夭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案下极轻极轻地收紧了。

      他们说得那样周全。字字为国。句句为君。云夭坐在案后,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她没看荣华。荣华也没看她。他们中间,像隔着一殿的人,又像只隔着这一片薄薄的、谁也捅不破的沉默。

      等人全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门合上了。灯还亮着。云夭慢慢站起来。她走到书案前。明黄的圣旨已经铺开。她提起笔。那笔是荣华送她的。笔杆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桃花。她蘸了朱墨。笔尖落在纸上。她写。

      荣华忽然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别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嗓子里硬扯出来的。

      云夭没抬头。她只觉着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她道:“不写,这局怎么过?皇叔,你教过我的。为君者,不能只凭自己心意。”

      “那也不能把你我逼到这一步。”荣华说。他按得那样紧,紧得云夭的手都开始发麻。

      云夭终于抬起头。她看着他。荣华的脸,白得不成样子。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此刻像裂了冰的湖。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苦又涩。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云夭问。她的声音在抖,可她还是问了出来。“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不写这道旨,他们就把公主往我宫里塞。我若纳了她,同房不同房?我这身子,这秘密,能藏到哪一天?到那时,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这满宫的人。是荣家。是你一手扶起来的这个江山。你让我选。我已经选了。你为什么还要拦我?”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眶红得厉害,却拼命忍着。荣华看着她。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颤。他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从来就只是可以拿来填这个局的棋子?你写这道旨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过我会不会疼?”

      云夭愣住了。

      她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她没想过。荣华会这样问她。他从不这样问她。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永远替她挡刀、永远说“有皇叔在”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问她,我会不会疼。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想过我?”云夭也问。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像把这些时日的冷、怕、怨,全倒了出来。“你若想过,除夕之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明知道我在躲你。你明知道我难受。你明知道我连御书房都不敢进,连你的脸都不敢看。你呢?你只会站在角亭里,躲着看我。你明明看见我了,你还退后半步。你想过我吗?”

      荣华像被她的泪烫到了。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喉结在滚动。他想说,他去找过。他想说,他每夜都站在她殿外,只是没敢进。他想说,他退后半步,是因为他怕他再往前走,就再也退不回来了。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每一颗,都砸在他心上,把那些藏了许久的东西,全砸了出来。

      “我要纳她,你拦我。你要娶她,我拦不住。这朝堂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这大周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你我都清楚。可你还要问我,你在我心里算不算棋子。”云夭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抓起那份圣旨,举到荣华面前。那上面的字,被她的泪砸得晕开了几处。她哭着说:“我要是不在乎你,我大可以笑着赐婚。大可以给你挑十个八个,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可我在乎。我在乎得连下笔都在抖。你看不见吗?”

      荣华看见她抖。看见她哭。看见她把这世上最利的刀,捅进自己心口,也捅进他的。他忽然伸手,极慢极慢地,擦她的泪。云夭别过脸。他没让。他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乎。”他说。就三个字。

      云夭怔住了。她张了张嘴。荣华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他退开一步。那一步,像把他们之间,又拉回了君臣。他垂下眼。声音已经平了,像把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重新按回了水底。

      “写吧。”荣华说,“你是皇帝。这旨,只能你写。”

      云夭站在那里。她看着他。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让她痛恨的、冷硬如铁的表情。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还在抖。云夭慢慢转过身。她重新提起笔。泪水滴在纸上。她也不擦。她只把字,一笔一划地,写完了。

      然后,她取了玉玺。玉玺极沉。她按下去。像按在一道极长极长的、他们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渊上。

      “皇叔。”她哑声叫。她的背对着荣华,没有回头。

      “恭喜。”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便走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荣华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灯影摇摇。他低头。案上那纸圣旨,红得刺目。像从他们两个人身上,硬生生剜出来的血。

      窗外的桃花,开得那样好。风一吹,落了一片。像这宫里,有人正偷偷地,把心撕碎了,扔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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