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27、和亲 三月春深，

　　三月春深，御花园的桃花已经开了大半。

　　朝堂上却不似这春色太平。北狄使臣半月前便已入京，递了国书。随行带了三百匹良驹，十车皮货，还有一队极丰厚的聘礼。为首的使臣叫阿史那图，是北狄可汗的亲侄。他在朝会上行了礼，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把来意说得分明。

　　北狄愿与大周和亲。送来的，是可汗最疼爱的幺女，阿史那月。

　　这事本不难。大周与北狄打了这么多年。先帝在时，便曾想过和亲。只后来先帝驾崩，幼主登基，便搁下了。如今北狄主动提了，朝中主和者便觉得，这是天赐的好事。一位公主，能换北境十年太平，何乐不为？可难的是，这公主，嫁给谁。

　　朝上为此已经争了三日。有人说，皇上已经十七，尚未婚配。后宫空置。北狄公主若入宫为妃，正可充后院。也有人说，摄政王二十有七，府无主母。若将公主指给荣华，一则全了功臣脸面，二则陛下年幼，不必急。两边都有理。两边，也都各怀心思。

　　云夭端坐龙椅。她没说话。她只是听着。这些话像一张网，正朝她和荣华撒下来。他们一个在龙椅上，一个在阶下。隔着十二旒玉珠，谁也没看谁。可他们心里，都明白。今日这局，若应了公主给皇帝，她便必须纳妃。若应了给摄政王，荣华便要娶亲。无论哪一种，他们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东西，都会被碾得粉碎。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北狄与我朝多年不睦。如今彼求和，乃我大周之幸。公主身份贵重，不宜配臣下。若入宫侍奉陛下，以固国本，正是上策。请陛下三思。”

　　话没说完，吏部侍郎又站了出来：“陛下尚未亲政，宜以学业为重。臣以为，将公主指于摄政王，更合礼制。王爷辅政多年，府中空虚。如今正好。”

　　云夭的手，在袖中极轻极轻地攥紧了。她听见“府中空虚”四个字。她忽然想冷笑。荣华的府里，空不空，又与他们何干？可她知道，这话，是冲她来的，也是冲荣华去的。满殿人都知道，皇帝若不肯纳妃，那唯一的台阶，便是把公主塞给荣华。他们算准了。无论怎么走，这门亲，今日都躲不过。

　　“北狄的国书，朕看过了。”云夭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极平，像一潭刚化的雪水。她道：“和亲可许。至于公主去路，容后再议。”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容后再议”四字，到底只是拖。阿史那图还站在殿中。他来这一趟，不能空手而归。他笑道：“陛下年轻，不急于一时。只是臣离京时，可汗曾言，若大周无意，北狄愿另寻他国。届时，怕是马队换了方向，便难再回头。”

　　这话是威胁。满殿人都听出来了。周甫皱眉。几个主战派已露出怒色。可没人先说话。云夭也在看阿史那图。这胡人年纪不大，却极会说话。他把北狄的刀，藏在和亲的锦缎下。又把这殿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云夭慢慢笑了。那笑很淡，像风里的一片桃花。她道：“使臣不必急着走。我大周，自有待客之道。公主既来了，便请她在驿馆住下。和亲不是买卖，不能今日定，明日便拜堂。若北狄等不得，那朕也没法子。毕竟，这宫里不能只添一口人。大周，不会怠慢他的公主。”

　　她这话软中带硬。殿中静了一瞬。阿史那图也不恼。他行了礼，笑着退下。可云夭知道，这事，还没完。

　　散朝后，云夭没去马场。她回了御书房。荣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等到了御书房门口，荣华才站住。云夭也站住。她没回头。她只是道：“皇叔，你也看见了。他们，是在逼我。也在逼你。”

　　荣华看着她。她的背挺得极直。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乱了。他低声道：“臣知道。”

　　云夭转过身。她的眼睛很亮。像被这春日的风，吹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道：“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怎么办？”

　　荣华沉默。他不知该怎么答。他若说娶，那是对她剜心。他若说不娶，这朝堂，这北狄，又该如何交代？他是摄政王。他不能由着性子来。可偏偏，这由着性子，竟成了他此刻，最想做也最不能做的事。

　　“我不会让你纳她。”荣华说。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云夭怔了一下。荣华却不再看她。他道：“你是君。有些事，臣来做。”说完，他转身走了。云夭站在殿前。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她看着他越走越远。那背影，沉得厉害。像要把这一整座宫城，都扛进自己的影子里去。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打算让她纳妃。也不打算让自己娶亲。他要做的，是把这条路，整个堵死。哪怕，把自己搭进去。

　　可云夭怕。她怕他这一堵，就真的堵出一条，他们谁也回不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