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春寒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雪化了。御花园的桃树抽出第一批花苞。风不再像冬天那样硬。可宫里的人都知道,陛下和摄政王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们还是说话。朝上,荣华禀事,云夭听。散朝时,云夭走前,荣华错后。折子照旧递,茶照旧送。可那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慢慢显出来。像一面极薄的冰,结在两人中间。不化。也不裂。
云夭几乎不再去御书房了。
她每日散朝便去马场。练到天黑才回。荣华也不来找她。她练她的。他忙他的。这宫里像是又回到她小时候。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想念。如今,想念却成了一件极熬人的事。
她总出神。
握枪时,会想起荣华握着她手写字的温度。骑马时,会想起去年秋猎,他追上来,一把将她从惊马上捞进怀里。晚上对着一碗酒酿丸子,她也能发呆半日。那丸子甜得发腻。她却一口都咽不下。
樊铮很快发现了。
“陛下今日心不在焉。”他收了枪,站在场边。云夭回过神。樊铮看着她。那目光像一面铁镜。他道:“枪是看家本事。你方才三枪,两枪偏了。马上的重心也不对。昨夜没睡好?”
云夭没说话。她低下眼。她确实没睡好。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只是道:“我重来。”
樊铮没再说。他退开一步。云夭重新上马。她拽了拽领口。春衫薄。束胸勒得有些紧。可她最近,连这难受都觉不出了。她只觉着心口空。那空,像被人用极细的线,从里往外一点点抽。抽走了她从前那股劲儿。
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汗水浸透了衣裳。可那神思,总也定不下。它总飘回御书房。飘回那夜除夕。飘回荣华肩头那道极深的疤。
荣华这边,也难熬。
他依旧整日在御书房。折子很多。春闱要开,吏部有缺,北境要粮。他一件一件地批。像把日子也一并批了。夜深了,他习惯性抬头。御书房的案旁,少了一个人。那半张小案还摆着。上头干干净净。再没有写了一半的字,没有胡乱扔下的笔,没有那碟子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荣华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他不该不习惯。她不是第一次搬走。可她从没像如今这样,连人影都不来一个。他有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他以为是云夭。抬头,却是裴照或送茶的宫人。他知道,她不会来了。他们之间,从那一夜之后,就多了一道不必说破的界。她在那边。他在这边。谁也没迈。可谁都难受。
有一回,云夭从马场回来。她没走正路,绕到了御书房后头。天已经暗了。殿里点着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荣华的身影投在窗上。他低着头。大约在看折子。云夭站在树下。桃枝还没开。只有几颗极小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直到杨嬷嬷寻来,她才转身离开。那脚步声极轻。像从没有来过。
荣华在殿里,忽然抬了抬头。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外头没有人。只有风。卷着一片不知谁遗落的、还沾着马场土气的风。他把窗合上。那夜里,他批到三更。因为一闭眼,眼前就是那扇窗。窗外,仿佛还站着一个人。
他们就这样僵着。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像两只在春寒里各自收拢翅膀的鸟。都怕冷。又都望着同一枝桃花,等它开。
这日,云夭照旧去马场。荣华照旧在御书房。春风从半开的殿门里涌进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御花园里初绽的花香。荣华手中的笔,忽然就停了。他盯着折子上的字。那字,一个个都化成了云夭的脸。他闭上眼。他知道,这局,他快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去找她。他怕。怕这一去,就真的再也退不回来了。
而云夭,也在同一阵风里,勒住了马。她朝御书房的方向望去。只望了一眼。那一眼,极轻。极长。
“樊师傅。”她忽然说,“今日,我想早点收。”
樊铮看了她一眼。他到底没问。只“嗯”了一声。云夭下马。她把枪交给樊铮。她没有回寝殿。她沿着宫道,慢慢地走。那条路,是去御书房的。她走了许多年。每一步,她都记得。可她今日,只走到那棵桃树下,便停住了。她没再往前。她只站在那里,仰起脸。树上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她知道,再过几日,就要开了。
等桃花开的时候。也许,她就敢去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