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25、相对 雪在宫城上

　　雪在宫城上又积了一层。

　　云夭本已躺下。可她睡不着。她已经翻来覆去半宿了。寝殿里黑着，只有火盆里几块炭明明灭灭。她望着帐顶。荣华的脸，荣华的那截肩，还有他昨夜那声极低极哑的“你先回去”，全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忽然坐起来。她想去找他。不是为着睡觉。也不是为着守岁。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哪怕只说一句。这口气若堵在心口，她今夜便算完了。

　　她披了件厚斗篷，没让杨嬷嬷跟。推开门，外头冷得人一激灵。雪已经小了，只细细地飘着。宫道上的雪没有扫尽，踩上去，一软一软的。她沿着回廊，走得极慢。心里乱着，步子也乱着。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她就看见了荣华。

　　荣华也看见了她。

　　他也没睡。他方才从寝殿出来，原是想去找她。忠叔的食盒，他已经让人热了。他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云夭不在那里。也没有折子可看。他便出了门。他没有提灯。就那么在廊下站着。雪气清寒，倒让他乱了一整日的心，稍稍静了些。然后，她便来了。

　　四目相对。

　　“小夭。”荣华先开的口。他叫得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皇叔。”云夭几乎同时唤了他一声。那声音比雪还轻。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几片极小的雪粒子。廊下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荣华看着她。她的脸被风吹得微红。那双眼，不知是不是冻的，有些潮。他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去书房吧。”荣华说。他侧了侧身。云夭“嗯”了一声。她跟了上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那半步，从前是没有的。

　　御书房里点着灯。食盒已经被热过。几道菜摆在案上。糖藕、狮子头、酒酿丸子。那酒酿丸子还冒着热气，甜香混在炭火气里，极暖。

　　云夭一进门，就看见那些菜。她愣住了。荣华道：“忠叔知道你你身子不适，怕你吃不下宫里的东西。这是他给你带的。我让人热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让你开春得空回去。说新学了几样南边点心。”

　　云夭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忙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红包。那红包已经揣了一整日。纸上全是她掌心的温度。她没说话，只把它递过去。荣华垂眼。他没有拆，也没有多问。他伸手接过来，极轻地收进怀里。像收下一件极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东西。

　　“一起吃吧。”荣华说。

　　云夭“嗯”了一声。两个人在案边坐下。荣华坐在她对面。云夭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坐下就夹这块、尝那块。她只端端正正地坐着，握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极慢。眼睛只盯着碗里。荣华给她夹了一块糖藕。云夭低低说了句“谢谢皇叔”。那声“谢谢”，让荣华的手顿了一下。

　　从前，她从不跟他说谢。她只会说，“皇叔最好了”，或者“这个好吃，你也吃”。荣华看着她。她今日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荣华心里发堵。像有什么东西，横在他们中间。又薄，又硬。他明知道那是什么，却连一句“你这是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皇叔，昨晚是我太胡闹了。”云夭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荣华抬头。她没看他。她的筷子尖，轻轻拨着碗里那颗丸子。她道：“皇叔，你别生我的气。我以后……以后不会那样了。我尽量不闹你了。”

　　她说“尽量”。可荣华听得出，她是要把自己从那条线上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那酒酿丸子的甜气，都变得有些发苦。她不是来跟他和好的。她是来告别的。对从前那个能赖在他床上、能扯他衣角、能抱着他胳膊撒娇的云夭，做一场极轻极轻的告别。

　　“小夭，我没有生气。”荣华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外头的风声盖过去。他看着云夭。她仍低着头。荣华把筷子放下。他道：“昨晚，是我不好。”

　　云夭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睫一颤。荣华道：“我不该那样。你……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还小。以后，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他说这话时，声音极稳。可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心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什么还和从前一样？从昨晚之后，又怎么可能一样？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慌，有乱，还有点极深极深的、荣华不敢去认的东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雪地上一道极淡的、将融未融的印子。

　　“好。”她说，“还和从前一样。”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那丸子已经凉了。荣华想给她换一碗热的。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换不换，都是一样的。这个冬天，终究和从前，不一样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沙沙地响。像谁在屋顶上，撒一把又一把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