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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独归 这一夜,两 ...

  •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云夭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可那截肩、那道疤、那片滚烫的皮肤,像长在她眼皮里了。怎么闭眼都躲不掉。

      她的心跳总也稳不下来。快一时,乱一时。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她后来实在躺不住,便坐起来,披着衣裳,在窗边站了半夜。雪已经停了。满宫银白。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天便亮了。

      她没去送他。

      往年元日,她总是起得极早。红包早早备好,衣裳穿得齐整,还要亲手折几枝梅花。荣华替她梳头,她替荣华整衣。两个人在天还没亮透时,一起上马车。可今日,她只是坐在窗边。怀里,还揣着那枚红包。

      那红包是昨夜就备好的。里面是一道平安符。和往年一样。她捏着它,指腹在红纸上摩挲了无数遍。那纸都软了。她想,他今日要回将军府。她若不去,这红包怎么给?她若去了,又该怎么面对他?荣华的脸,荣华的肩,还有他昨夜匆匆掩上衣襟时,那红透的耳根。她一想,心就乱得厉害。

      楚昭来问安时,云夭还坐在窗前。她没回头。只道:“你去告诉皇叔,我身子不适。今日不去将军府了。让他……替我给荣爷爷荣奶奶多上一炷香。”

      楚昭应了。他转过身时,云夭又叫住他:“别说我昨夜没睡好。就说,着了凉。”楚昭点头,退了出去。

      云夭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自己这谎撒得极蠢。皇叔若真信了,他一定会来看她。可他没有。荣华什么也没问。他听了楚昭的回禀,只“嗯”了一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天阴着,雪光却刺得人眼疼。他知道,她在躲他。她躲得拙劣。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去找她。他甚至不知道,若见了她,他第一句该说什么。

      荣华到底一个人上了车。

      今年,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回将军府。

      忠叔照旧在门口等。他见荣华身后空着,先是一愣,又伸着脖子往车里瞧。荣华下了车。忠叔颤巍巍地张了张嘴,像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少爷,云公子今年……没跟您一块儿来?”

      荣华“嗯”了一声。他道:“她昨夜着了凉,有些发热。我让她在宫里歇着。”

      忠叔听了,急得直跺脚:“怎么又发热了?这大过年的,云公子身子骨又弱。少爷,可请太医瞧过了?要不要老奴去熬些姜汤?宫里的姑娘们粗手粗脚,比不得老奴。您可要上心啊。”

      荣华看着他。忠叔满脸的忧色,像自己孙女生了病。荣华心口一热。他道:“瞧过了。沈让开的药。说歇两日便好。您别担心。”

      忠叔这才叹了口气。他领着荣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云公子这小半年,定是累坏了。上回您来信,说她在练什么枪,什么剑。老奴听着就心慌。一个金贵人儿,怎么受得了这些。少爷,您可拦着点。别由着她胡来。她那身子,从前大病小病,哪一样不是您守着。如今倒好,越长大,越不叫人省心。”

      荣华没说话。他任忠叔说着。这些话,从前他也对云夭说过。她总说没事。她总说,要护他。可昨夜,她把他的领口扯开时,他看见她眼里的慌乱。

      他不是没看见。他全都看见了。她对他,不只是依赖了。而他自己,也在那一片慌乱里,头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心口裂开的声音。

      “忠叔。”荣华忽然叫住他。

      忠叔回头。荣华道:“你先去忙。我去祠堂给父亲母亲上香。今日,多上一炷。”

      忠叔连忙点头:“是。老奴去把香烛再添些。云公子没来,这祠堂里,怕是比往年冷。”

      荣华看着忠叔走远。他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里,香火已经点起来了。荣华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像往年一样,走到供台前,撩起衣摆,在蒲团上跪下。

      可这一回,他磕了三个头,却没有起身。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那地很凉。凉得像他们昨夜之间,那一片谁也说不清的雪。

      “父亲,母亲。”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

      “儿子有罪。”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停住了。香火在案上安静地烧。满壁的牌位,像在无声地俯视他。荣华慢慢直起身。他跪在那儿。那件月白袍子,袖口还沾着宫宴上极淡的一点酒气。

      他道:“她是云家的孩子。是先帝托付给我的人。是这大周的皇帝。我是她皇叔。我该做的,是护她,教她,替她守着这江山。可如今,我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停了一下。香灰落下一截。极轻。极静。

      “我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在你们面前说过这些。我总以为,有些念头,只要我不认,它就不算。只要我离她远些,把分寸守住,它就长不成。可昨夜,她只是碰了我一下。我就乱了。”荣华的声音,忽然有些颤。他闭了闭眼。

      “我乱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对自己宣判。

      “父亲,您教过我,荣家的人,骨头要硬,心要正。可您没教过我,若这心偏了,该怎么办。她是君。我是臣。她还是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怎么能……”

      他没能说下去。他把头埋下去,重重地磕在青砖上。那一声,闷得厉害。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撞出去。

      “儿子不配为人臣,不配做她皇叔。今日她没来,我知道。她怕我。我也怕。我怕我再看她一眼,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出来,又哑,又碎。

      “可我不能。父亲,我不能。这条路,再难,我也得看着她走完。若有一日,她不要我了。我就回这府里来。守着你们。守着这满墙的牌位。哪儿也不去。”

      香火轻轻爆了一下。荣华没有抬头。他知道,这祠堂里,不会有人回答他。就像这二十五年来的每一个元日。只是从前,他跪在这里,是儿子。今日,他跪在这里,是个罪人。

      他在祠堂里跪了很久。久到忠叔来请他,说饭都热好了。荣华才慢慢起身。他擦了擦脸,理了理衣襟。等他走出祠堂时,忠叔正站在门外。忠叔手里提着一个极大的食盒。他见荣华出来,忙迎上去。

      “少爷,云公子没来。这饭,您看……”忠叔顿了顿,把食盒往前送了送,“老奴照云公子喜欢的,烧了几样。糖藕、狮子头、酒酿丸子。都热着。您带回去。她若身子不舒坦,定然吃不下宫里的东西。这口家常的,兴许还能开开胃。”

      荣华低头。那食盒沉甸甸的。忠叔的手,已经很老了。荣华接过食盒,极慢地“嗯”了一声。忠叔便又补了一句:“您替老奴跟云公子说,开春了,得空就回来。老奴新学了几样南边的点心。等她来尝。”

      荣华点头。他提着食盒,上了车。马车驶出将军府。荣华没让人再跟着。他坐在车里。食盒就放在他脚边。那里头,还热着。像忠叔,也像这府里,每年都替云夭焐着的一口热。

      他忽然就有些想她。想她坐在东厢旧桌前,吃得两腮鼓鼓,想她仰起脸,说“忠叔你比御膳房强多了”。那笑,那声,那满屋子的活气。可今日,都不在。

      他闭上眼睛。食盒随着马车,轻轻晃着。像在替谁,把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从将军府,一路晃回宫城。

      而宫里的云夭,一直坐在窗边。

      她听说荣华回来了。听说他去了祠堂。听说忠叔给他带了食盒。可她没有出去。她只是把手里那枚红包,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昨夜就备好的。可昨夜之后,她怎么也送不出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往年一样,走到他面前,笑着说:“皇叔,又一年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她不知道,这眼泪,到底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像谁在天上,把那些说不清的心事,全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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