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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薇在闹钟 ...

  •   林薇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窄窄的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枕头上,像一条金色的线。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掌感受到木纹微凉的触感。

      今天要上班了。

      她冲完澡出来,站在衣柜前的时候,面对那一排整整齐齐的连衣裙犹豫了几秒。那些米白色、裸粉色、浅灰色的裙子挂在衣架上,每一件的领口都收得温温柔柔,每一件的长度都恰好在膝盖上下——全是周明远的审美。她看了几秒,伸手从最右边那扇门里取出了昨天那件黑色连衣裙。

      穿它。她昨天穿了一天,晚上回来挂好熨平了。今天继续穿它。她的衣柜里暂时只有这一件是她自己的衣服,但没关系,她会慢慢填满它。

      她换好裙子,照例化了淡妆,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黑色连衣裙,银色细圈耳环,黑色尖头鞋,头发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自然地搭在肩上。看起来跟昨天差不多,但状态不一样了——她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肩膀是放松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点。

      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路线。创意园离锦绣华庭不算远,坐地铁五站路,出了站步行七八分钟就到。她之前一直打车是因为不熟悉公共交通的路线,但今天她想试试地铁。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了闸机,跟早高峰的人流一起挤在站台上。身边的人都是赶着上班的,手里拎着包或早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麻木的表情。她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有点像他们——又有点不像。

      地铁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跟着人流上了车,被挤到一个角落里站着。车厢里人贴人,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在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是一段嘈杂的音乐。她没觉得烦躁,反而觉得这种拥挤有一种朴素的真实感——这是城市活着的证明,也是她重新活过来的证明。

      出了地铁站,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拐进小巷,青石板路面在朝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红砖楼就在巷子尽头,CHEN STUDIO的黑色门牌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楼的工作区已经有了三四个人,小禾是第一个看见她的,抬头冲她招手:"林薇姐,早!Sissi姐还没来呢,说是上午要去见一个客户,让你先熟悉环境,下午她回来找你。"

      "好。"林薇说。

      小禾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临时工卡递给她,又说:"你的工位在二楼,靠窗那张桌子。昨天你走了之后Sissi姐让人把桌子清理出来了,配了一台新显示器,你看看合不合用。楼下有打印机和扫描仪,密码是空格的,你要是用的话找我拿操作指南。"

      林薇接过工卡道了声谢,沿着铁艺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比昨天安静一些,靠窗那张制图桌果然已经被收拾出来了——桌面上干干净净,放着一台显示器、一个笔筒、一块切割垫和一卷描图纸。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大概是小禾早上浇了水。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二楼的格局比一楼紧凑一些,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按年份排列着设计稿和项目档案。角落里有一台人台,套着一件未完成的半截上衣,白色的面料上别着几十根定位针,像是某种正在生长中的生物。窗外的绿荫把室内染成一种清爽的淡绿色,空调的嗡鸣声很轻,空气中依然是那种混合着布料和白茶香薰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开昨天写的那份工作计划的页面,盯着第一条看了一会儿——"把三张设计图细化成完整系列的初步方案"。她想了想,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新的描图纸,拿起铅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铅笔的指节上。她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画第一条连体裤的细节分解图。她画得很慢,边画边在脑子里回放昨天Sissi说的那些话——"裤脚的展开幅度太圆了,会在裁片上做一个棱角折线"。

      她把原图的裤脚线条擦了重画,在侧面加了一个锐利的折角。线条画出来的时候,整条裤子的轮廓确实变得更有力量了,像是原本是一朵含苞的花,现在开了一瓣。

      她正画着,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又沉又稳。她以为是Sissi回来了,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顶微秃,戴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围裙,围裙兜里插着一把裁缝剪和一把软尺。他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腾腾地冒着热气,看见林薇在桌边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他问,嗓门挺大,带着点北方口音。

      林薇站起来:"您好,我是林薇。您是郑师傅吧?"

      "嗯,老郑。"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走到她的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描图纸,目光在上面停了两三秒。"这个——连体裤?"

      "对。"林薇说,"打算做明年春夏的一个单品。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她翻出另一张纸,把昨晚在脑子里推演过的一个工艺难点画了个简图,"这个收窄又放开的裁片结构,如果用斜纹面料做的话,这个转折处的余量怎么处理才不会堆褶?"

      老郑把老花镜推上去,凑近了看那张简图,看了大概二十秒。他用粗糙的食指在纸面上比划了一下,说:"你这个思路不行。裁片从窄到宽,转折点如果放在直线段上肯定堆褶,你得把转折点放在缝线上,让缝线本身带走余量。"他拿起她的铅笔,在原图上改了几笔,把转折的位置往下移了一寸,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裁片拼接示意,"这么做,缝线落在转折点上,褶皱就被缝线收进去了。面料悬垂的时候自然展开,不会堆。"

      林薇看着他画的那几笔,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所以是让缝线的走向和面料的自然垂力方向保持一致?"

      "对喽。"老郑把铅笔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吸溜得很大声,"你以前跟哪个制版师学的?"

      "之前在别的公司待过,制版是跟一位上海的老师傅学的。"

      "上海的。"老郑哼了一声,没评价,但从鼻子里发出的那声"哼"能听出一种"上海那帮人"的微妙不屑。他把茶杯端在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设计有意思,但工艺上得好好磨。下午我空下来,你把完整稿拿来我跟你碰一下。"

      "好,谢谢郑师傅。"

      老郑摆了摆手,端着茶咚咚咚地下楼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后,林薇低头看了看画纸上他改的那几笔,线条粗粝但精准,像是用惯了剪刀和布料的人独有的那种利落。她用铅笔把他改动的部分描实了一点,然后在旁边打了颗星号做标注。

      她继续画了一个多小时,把连体裤的裁片分解图补了四张,每一片都标注了面料方向、缝份宽度和衬布使用位置。她画得很专注,中间小禾上来给她递了一杯水,她没抬头说了声"放那儿吧",等画完一段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她听见一楼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喊了声"Sissi姐回来了"。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一阵比老郑轻快得多的脚步声,Sissi出现在二楼门口,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就往制图桌那边走,边走边说:"林薇,你过来一下。"

      林薇放下笔走过去。Sissi把文件夹摊在桌面上,里面夹着几张手稿和一份排期表。"明年春夏的'晨光'线,第一批样衣要在七月之前出稿,八月上打样,九月进厂。你现在手头只有三张图,远远不够。一个系列最少十二套,你自己算算时间。"

      林薇翻了翻排期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二套,她现在有三套了,还有九套要画。加上打样、修改、定稿,留给她画图的时间不到四十天。她抬头说:"来得及。"

      Sissi看了她一眼:"你说来得及就行。但我提醒你,'晨光'这条线虽然不算主推,但客群在那儿摆着,一二线城市的年轻白领,价位中端偏上,设计语言要够清新但有辨识度。你那些旧手稿里有些元素可以用,但不要直接搬,翻新一下再拿出来。"

      林薇点了点头,把排期表和手稿都接了过来。Sissi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走了两步到窗边去讲电话,声音压低了,但偶尔蹦出一两个"面料""工期"之类的词。

      林薇拿着排期表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重新坐下来,把那张排期表摊在桌面上看了很久。她盯着七月、八月、九月那几个月份的字样,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她翻出一张新纸,开始列一个更细的时间轴——每周要完成几套设计、每套设计分几步走、制版和打样需要留出多少余量。

      她在"第一周"后面写了"四套初稿",在"第二周"后面写了"另外四套","第三周"补完最后四套,第四周留给Sissi审核和修改。她看着自己列的排期,觉得时间确实紧张,但不至于做不完。她当年在工作室的时候比这更赶的工期都扛过。

      她正要开始画第二套设计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车钥匙放Sissi工作室前台了。你那个画架,我今天让人先送到你新地址,房东那边我联系过了,她在家。"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个"收到了,谢谢"。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铅笔开始画新图。

      第二套设计的灵感来自昨天下午在星巴克窗外看见的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准确地说是那个男生的轮廓——他在自动扶梯上低着头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肩线向前包裹出一种年轻的、未经世事的弧度。林薇当时觉得那个弧度很好看,有一种松弛的、不紧绷的东西在里面。

      她把那种"松弛"放在了第二套设计里——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版型比普通衬衫大出一个码,肩线微微下滑,袖口做了加宽处理,可以随意卷起。下装她配了一条浅卡其色的短裤,长度在膝盖上三寸,裤腿有一点A字的展开,两侧加了深卡其色的镶边。整件套给人一种"在周末早上随意拉开窗帘晒太阳"的感觉。

      她画得比第一套快一些,线条更流畅,像是昨天那些紧张的试探已经过去了,手和心开始渐渐同步。她画完线稿,在左上角标注了面料——衬衫用轻盈的亚麻混纺,短裤用棉麻的斜纹布,色调上做一层浅淡的旧化处理,让新衣服看起来像是已经穿过一两个夏天了。

      她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新作,觉得那件衬衫的衣领如果再宽一些会更好看,就拿起橡皮擦了领口的线条重新画了一版,把翻领的大小加大了一寸半。改完之后整件衣服的气质确实变了——从普通的宽松衬衫变成了一种有态度的随意,像是穿它的人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今早穿什么。

      她正在给衬衫的袖口加第二道褶皱细节的时候,小禾端着咖啡上来了,是两杯美式,一杯放在了Sissi的桌子上,一杯端到她面前。"林薇姐,Sissi姐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以前只喝美式。"

      林薇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谢。小禾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桌上的新画:"哇,这个衬衫好好看。我夏天就想要一件这种的,但买不到合适的。"

      "这件是女装,你穿应该合适。"林薇说,"Sissi姐说明年春夏才上,到时候你可以买一件。"

      "那得等好久啊。"小禾撇了撇嘴,但眼睛还在那件衬衫的线稿上转来转去,"不过好看的东西值得等。林薇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做设计?"

      林薇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说:"以前结了婚,在家待了几年。"

      小禾"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现在回来了,也挺好的。我去年刚从美院毕业,找了一圈工作,最后来了Sissi姐这边,觉得特别幸福。虽然她有时候骂人挺凶的——"她压低声音,指了指Sissi的方向,"但有她在前面领着,心里踏实。"

      林薇笑了一下,说:"那你好好干,以后也能带别人。"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端着空杯子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

      林薇靠在椅背上慢慢喝那杯美式,苦味在舌头上散开,很舒服。她看着窗外的绿荫,阳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落在她刚画好的那件米白色衬衫的描图纸上,把铅灰色的线条映得有些发亮。

      中午的时候,小禾喊她去楼下的茶水间吃饭。茶水间里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个外卖袋子,几个年轻姑娘围成一圈坐在塑料凳子上,筷子此起彼伏地夹菜。她们看见林薇进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有一个穿背带裙的女孩还站起来给她挪了把椅子:"林薇姐坐这儿!今天的烧腊可好吃了。"

      林薇坐下来,接过小禾递过来的一双一次性筷子,跟大家一起吃外卖。烧腊确实不错,叉烧肥瘦相间,表皮烤得焦脆,配着酸梅酱很开胃。几个姑娘边吃边聊,聊的是最近在跟的一个高定订单、某个买手店的采购脾气有多臭、以及Sissi昨天在会上骂哭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她们说起Sissi的时候语气既敬畏又亲昵,像是在聊一个严厉但让人服气的大家长。

      林薇听得多说得少,偶尔被问到就答一两句。她观察着这几个年轻女孩——最大的大概二十六七,最小的可能刚毕业。她们聊起设计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曾经很熟悉的光,那种"我脑子里有个想法,我迫不及待想把它做出来"的劲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推门进来,问"你们谁点了奶茶",然后拎进来一大袋白色纸杯,杯盖上写着各人的名字。几个姑娘欢呼着去抢,小禾帮林薇拿了一杯,杯盖上写的是"林薇姐——茉莉奶绿,三分糖"。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味很正,奶味不腻。她问小禾:"谁点的?"

      "我点的!"穿背带裙的女孩举手,"Sissi姐说新同事第一天来要请大家喝奶茶,我负责统一采购。"

      林薇端着那杯茉莉奶绿,看着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分吸管、插杯盖、碰杯互拍照片,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跟一群同龄女孩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五年前,她刚辞职那会儿,原来的同事请她吃过一顿散伙饭,当时她信誓旦旦地说"结了婚也常出来聚",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吃完饭她回二楼继续画图。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画完了第三套设计的线稿,是一件裙裤式的连身长裙,前襟做了不对称的系带设计,背后的腰线收得很高,用一个宽幅的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大的蝴蝶结。整件衣服的廓形从正面看是简洁的直筒,从侧面看有一个明显的腰臀曲线,像是一个人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身的那种姿态。

      她画完的时候,老郑端着茶上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卷牛皮纸包着的样板纸。他在她桌边站定,低头看了她新画的这张长裙,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腰线的位置:"这个腰带,你现在画的是宽幅系带,但打蝴蝶结的话,面料的厚度和硬度要选好。软的打出来塌,硬的系不紧。你打算用什么料?"

      "双面斜纹布,"林薇说,"克重中等偏上,带一点点挺度,但不能太硬。"

      老郑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他把那卷样板纸放在桌角:"这是前几个系列的面料册子,你翻翻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库里有小样,找小禾要钥匙。"他说完端着茶又走了,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你这个设计,比今天早上那张连体裤更熟。"

      "谢谢郑师傅。"

      老郑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薇翻开他留下的那卷样板纸,里面夹着几十张面料小样,从棉麻到真丝到混纺都有,每个样品下面贴着标签,标着成分、克重和供应商。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在"双面斜纹布"那一页停住了,指腹摩挲着那一片灰蓝色的布料,触感介于软和挺之间,正合适。

      她把那页折了个角,放在一边,继续画第四套设计。她打算今天的任务是把第一周的"四套初稿"全部画完,明天开始画第二周。时间轴在她脑子里清晰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路线图,她知道每一条线该往哪儿拐。

      第四套她画了一条半身裙,A字版型,长度到小腿中段,裙身做了几道纵向的褶裥,从腰线一直延伸到裙摆。裙子的颜色她打算用偏冷的苔绿色,配一件同色系但浅两个色号的短袖针织衫。整套的设计语言跟前三套都不一样——前三套是松弛、利落、有态度,这一套是沉静的,像是穿它的人会在傍晚独自去散步,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在想一些很深的事情。

      她画着画着,窗外的光线开始从偏白变成偏金了。她抬头看了看钟,下午四点二十。她从早上画到现在,除了中午吃饭几乎没站起来过,肩膀微微发酸。她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胳膊。

      窗外的创意园区在这个时辰很好看,红砖楼的墙面被夕阳镀了一层暖橙色,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翻着,绿面和银面交替闪过,像无数面小镜子在转。远处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树叶密匝匝的,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是房东赵阿姨发来的,说搬家的人已经走了,画架放在了客厅的空地上,还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个浅木色的画架,折叠着靠在墙边,旁边还有一个纸箱,里面隐约露出颜料盒的边角。

      林薇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消息:"谢谢赵阿姨,我晚上过去收。"

      她放下手机坐回桌前,想继续画第五套,但心神被那张照片牵了一下,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今天画了四套完整的初稿,加上昨天和前天积累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好。她决定今天先到这里,收拾一下去新房子那边看看画架。

      她整理桌面,把线稿按顺序收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描图纸卷起来放进画筒。她跟楼下的Sissi打了个招呼,Sissi正跟小禾几个在开一个短会,抬头冲她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又低头继续讲面料采购的事。

      林薇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很多。她从创意园的铁门出去,沿着昨天的路往新租的小区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黑色连衣裙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到了小区楼下,她掏出黄铜钥匙开了单元门,爬上四楼。楼梯是旧式的楼梯,墙面刷的白漆有些年久发黄了,但地面擦得干净。她在四楼的门前站定,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光线跟昨天差不多,夕阳从南窗涌进来,把客厅的米色地板照成淡淡的橘红色。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那个浅木色画架。它被折叠起来放在那里,旁边是一个旧纸箱,她用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里面是她的颜料盒、画笔筒、和几本旧书。箱底还有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里面是一套她大学时期用过的针管笔,笔杆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型号了,但笔尖都还是完好的。

      她蹲在地上翻了翻那个纸箱,把针管笔拿出来在手上转了转,然后又放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它打开支好。画架折叠了太久,关节处有些涩,她用了点力气把三根腿拉开,旋紧螺丝。画架立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的房间——大学宿舍的窗边,她也放着一架一模一样的画架,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她坐在画架前画到天黑,然后被室友喊去食堂吃饭。

      她把画架推到窗边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高度和角度,让它能正好承接窗户透进来的光。然后又蹲下来把那个纸箱里的颜料盒和画笔筒拿出来,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叉腰看着窗边的画架、颜料和画笔。夕阳的光落在画架的横梁上,木纹被照得清晰分明。她盯着那架画架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的房间。卧室里那张空床还在,床板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卧室门口想了一下,决定这两天去买一床被褥和枕头,还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厨房的台面空着,水龙头被赵阿姨擦得很亮。卫生间也是空的,镜子上一尘不染。

      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客厅窗边,坐在那架画架旁边的地板上。旧地板被夕阳烤得暖烘烘的,她把腿伸直,后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吊灯,只有一个简单的吸顶灯。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画架送到了,房子挺好的。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买个床垫。"

      苏晴回得很快:"有有有。我上午送完孩子就来找你。对了,你今天上班怎么样?"

      林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画了四套稿,喝了一杯奶茶,大家对我挺好的。"

      苏晴发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林薇点开听,苏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四套?你一天画四套?林薇你是人还是机器?我写个PPT都磨蹭一天。行了你先收拾吧,明天见了面细聊。"

      林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她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从地板往墙面爬,光线从橘红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一种沉沉的琥珀色。窗台上的那盆薄荷今天被阳光晒了一整天,土已经干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小心地沿着花盆边缘浇了一圈。干裂的土慢慢吸了水,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褐。那根残余的绿色枝丫还细细地支棱着,她对着那抹绿看了几秒,把水杯放下。

      她离开新房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锁好门,把黄铜钥匙攥在手心,沿着小区门口的梧桐路走去地铁站。路上经过那家"阿婆面馆",暖黄色的灯箱已经亮了,里面飘出热腾腾的蒸汽和汤面的香气。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继续走了。

      回到锦绣华庭的时候将近八点。她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是黑的。她摁亮开关,暖黄色的光铺开,照见客厅里空荡荡的模样——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搭着一条她早上出门时随手搭的披肩,电视机的屏幕黑沉沉的。李姨今天下午跟她说过明天是周末,要回老家一趟,后天回来。

      整间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声。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在这套房子里住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她明天去看床垫,后天就搬去新房子住,这套锦绣华庭的钥匙,她准备下周一还给周明远。

      她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打开衣柜,站在那排温温柔柔的连衣裙前面,伸手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米白色针织裙、藕粉色真丝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几件碎花的中长裙——都是好料子、好剪裁,但穿在她身上的时候,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她把它们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旧行李箱里。这些衣服她不要了,但扔了可惜,她打算整理好了捐掉或送人。

      衣柜左边那几格放着她的私人衣物,数量不多。几件白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旧牛仔夹克、几套内衣和睡衣。她把它们叠好收进另一个行李箱里。首饰盒里的耳环项链她也全部倒出来,挑了几对简单的收进小布袋,剩下的原样放回盒子里——那些大多是周明远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她并不需要带走。

      她收完衣柜,又去了卫生间收拾洗漱用品。她没用完的面霜和洗面奶、一把梳子、一瓶洗发水、她的牙刷杯。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洗漱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她去了书房——这里的东西最多,画册、旧书、文件夹、电脑、插线板、台灯,还有一些她几年前随手写的设计随笔。她把这些分门别类地装进纸箱,封口胶带一截一截地撕下来贴上,贴着贴着她的手慢了下来。

      她停在一个装满旧笔记本的箱子前面。那箱子里有七八本不同颜色封面的笔记本,有的封皮已经卷了边,有的里面夹着便签和贴纸。她随手翻开一本,是五年前她辞职后不久写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今天把工作室的工位清空了。Sissi没送我下楼。"下面空了好几行,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其实我挺想让她送我的。"

      她看了那行字几秒,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封上胶带。

      收完书房的箱子,她又回到卧室,把床头柜上她自己的那本书和手机充电器收进包里。床头柜抽屉里有几样小东西——一支用了一半的润唇膏、一板没吃完的维C泡腾片、两枚纽扣、一张超市会员卡。她把能用的装了包,不能用的扔了。

      全部收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把那几个行李箱和纸箱推到客厅靠墙排成一排,擦了擦额头的汗。客厅的地板上有她走来走去踩出的印子,脚印从卧室到书房到厨房到卫生间,交错成一幅散乱的地图。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这一排箱子,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踏实感——这些是她五年里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明天起来她就不会再在这张床上睡觉了。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下床又去了一趟书房。她把抽屉里那张翻过去的结婚照拿出来,站在灯光下端详了两秒,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是她准备第二天带去新工作室的参考资料,里面装着Sissi给她的排期表和她自己列的时间轴。

      她把文件夹合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书房的灯。

      回到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买的东西——床垫、被褥、枕头、毛巾、锅碗瓢盆。她默念着这些清单,像是念一首她很久没唱过的歌,每一个词都在舌尖上带着点生涩的、试探的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银色。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又是那一道金色的线。她翻了身坐起来,感觉到昨夜睡得比前两晚都沉——大概是收拾东西累着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今天要搬家。

      她冲澡换衣服的时候,从旧衣架上拿了一件白T恤和那条旧牛仔夹克,配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了双帆布鞋。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好久没穿成这样了。白T恤旧得有些泛软了,但领口和袖口的线都还扎扎实实的;牛仔夹克的肘部磨出了浅浅的水洗纹。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T恤和牛仔裤的人,觉得她看起来比穿连衣裙的时候年轻了一些,也轻快了一些。

      她给苏晴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先去新房子那边,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晴回:"行。我大概十点到。对了床垫的事我问了朋友,她推荐了一家店,在你们那边有个分店,待会儿我带你去。"

      林薇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昨夜收拾好的一个行李箱和一箱书,出了门。她先叫了辆货拉拉把两大箱子和行李箱送到新房子那边,然后自己坐地铁过去。等她到新房子楼下的时候,货拉拉已经到了,司机正把她的箱子从车上往下搬。她道了谢,把箱子一箱一箱地搬上四楼。旧楼没有电梯,她上下来回跑了三趟,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在四楼走廊里喘气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晴说她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正往里面走。林薇擦了把汗,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苏晴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外面,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短夹克和白色阔腿裤,拎着一个塑料袋,远远地冲她招手。

      苏晴上楼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她汗津津的额头,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先吃了再搬。你这孩子怎么不等我来了再搬?"

      "就几箱东西,不重。"林薇接过袋子,一摸豆浆还是烫的。她蹲在走廊里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皮薄馅大,味道很好。

      苏晴在旁边站着环顾了一圈楼道:"这楼是老了点,但位置好。你那个画架在屋里了?"

      "嗯,在客厅窗边。"

      苏晴探头往半开的门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架浅木色的画架,回头冲林薇竖了个大拇指。等林薇吃完包子喝完豆浆,两个人一起进了屋。苏晴帮着把行李箱和纸箱拆开,林薇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卧室的衣柜里,又把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桌旁边的简易书架——那书架是赵阿姨留下的,铁艺的,虽然旧但挺稳当。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客厅和卧室渐渐有了样子。挂好衣服、摆好书、铺上苏晴从家里带来的一套备用床单和被套("你先用着,等买了床垫再换新的"),空荡荡的房子忽然有了人住过的痕迹。林薇把画笔和颜料盒在画架旁边重新摆好,又把那盆薄荷从窗台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浇了点水。

      苏晴站在客厅中央叉腰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点头:"行了,能住了。"她转头问林薇,"床垫去不去看?"

      "去。"林薇擦了擦手,拎起包。

      两个人下楼,苏晴掏出手机导航那个家具店的位置,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五月底的上午阳光已经很暖和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荫,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肩上。林薇走在苏晴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声音。

      苏晴一边走一边唠叨:"你现在好歹算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收入稳定了,以后衣服也得多买点。你那条黑裙子天天穿,都成制服了。"

      "我打算发工资了去买几件。"林薇说。

      "那我陪你去。"苏晴说,"我得盯着你买,免得你又挑些温温柔柔的款。"

      林薇笑了一声:"以后不挑了。"

      两个人走到家具店,转了半圈,挑了一张硬度中等的单人床垫。林薇躺上去试了试,腰背的支撑感刚刚好。她问了价格,在预算之内,就定了。苏晴在旁边帮她还了五十块的价,店员苦着脸同意了,说"明天送货"。林薇付了定金,留了新地址。

      从家具店出来,两个人又顺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枕头、毛巾、拖鞋、水杯、一套碗碟、一个电热水壶、一袋米、几包速冻饺子和一把青菜。苏晴推着购物车跟在林薇后面,看着她把一样一样东西往车里放,忽然说:"薇薇,你现在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薇正弯腰挑一把葱,抬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苏晴想了半天措辞,最后说:"你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缩着,就是——那种'我别挡着别人路'的缩法。今天你走路肩膀是打开的了。"

      林薇把挑好的葱放进购物车,直起身来。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留意到自己走路的时候肩膀在哪儿。但她试了试,把肩膀往后打开了一些,胸腔跟着一起展开了,呼吸好像也顺畅了一点。"这样?"

      苏晴笑了:"对,就这姿势。保持住。"

      结完账两个人一人拎一个大购物袋走出超市。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脸发烫。她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购物袋里的碗碟轻轻碰撞着发出叮叮的响声。走到新房子楼下的时候,林薇让苏晴把袋子放下来歇了口气。

      苏晴说:"我下午得回去了,孩子两点多放学。你自己能搞完吗?"

      "能。"林薇说,"剩下的就是拆箱归位了,小事。"

      苏晴点了点头,但没立刻走。她站在单元门口,伸手拍了拍林薇的胳膊:"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林薇,你今天第一天住进来,晚上吃顿好的,别凑合。"

      "知道了。"

      苏晴走了之后,林薇把两个购物袋拎上四楼,开门进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窗边的画架上。她把新买的碗碟和杯子拿出来冲洗了一遍,放进厨房的碗架里。电热水壶放在厨房台面上,插好电,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厨房里氤氲开一小团白雾。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走到客厅。窗外的香樟树在微风里轻轻地摇,叶子翻动着,露出浅灰色的背面。她站在窗前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画架前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拿起画笔筒里最旧的那支铅笔,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透亮,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熟悉的贴合感。她翻开画架上夹着的一本新速写本,想了想,在第一页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这扇窗——窗框、窗台、窗台上那盆薄荷、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树冠缝隙里透出来的蓝天。她画得很慢,像是在跟这间房子打一个安静的招呼,说"你好,我从今天开始住在这里了"。

      她画完的时候,铅笔搁在速写本上,画架旁边的地板上落着一小块窗影。她靠着墙,后背抵着暖和的墙面,闭了闭眼睛。

      五月底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不凉,温吞吞地拂过她的脸。她坐在新房子客厅的地板上,身后是她刚整理好的行李和书,面前是她刚画完的一扇窗。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然后轻轻合上了速写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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