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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林薇在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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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在新房子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里住了一窝麻雀,天刚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闹腾。声音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先是零星的几声试探,然后变成了成片的热闹,像是一场清晨的即兴合唱。林薇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还不太亮,窗帘是赵阿姨留下的旧米色布帘,厚薄适中,把晨光滤成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简单的吸顶灯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翻了身,手臂伸到床外侧碰了碰昨天新买的床垫边缘。硬度适中,支撑力不错,苏晴挑东西向来靠谱。床单是苏晴从家里带来的那套备用款,浅蓝色的棉质布料,洗过很多水了,柔软得几乎像一层薄云。她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麻雀叫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心里有一种很新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平静,就是一种"这个空间的早晨原来是这样的"的陌生和新鲜。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昨晚她用拖把擦过了,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窗外的香樟树近在咫尺,最粗的那根树枝离窗户只有两米远,叶子密密匝匝的,有几片甚至探到了窗沿上。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面上还有露水,凉丝丝的触感在指腹上化开。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混着旧木料和一点点灰尘的气味,但不算难闻,是一种"有人开始在这里生活了"的朴素味道。
她去卫生间洗漱完,换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的直筒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是赵阿姨留下的旧镜,边框的漆有些剥落,但镜面擦干净之后很亮,照出的人清清爽爽的。她往脸上拍了一层薄薄的防晒霜,涂了唇膏,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速冻小馄饨。
水开的时候小馄饨在锅里翻着滚,皮薄得像纱,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她往汤里撒了一小把葱花和一点生抽,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茶几旁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吃。馄饨馅料很鲜,汤头因为加了生抽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好喝。她吃完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背起包出了门。
五月末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但八九点钟的太阳还算温和。她沿着梧桐树荫一路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跟早高峰的人流一起挤在车厢里。地铁报站的声音机械而清晰,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地向后退去,偶尔在站台停靠的时候有光透进来,照亮车厢里一张张赶早的脸。她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手机上有一条昨天晚上Sissi在群里发的消息,@了所有人说明天上午十点有一场内部评审会,每组要把这周的进展拿上来过一下。林薇看了看日期,她今天入职第五天,手头有两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加上之前画的那套连体裤的工艺分解图,一共三套半。评审会要拿"完整的系列概念",十二套的完整概念她现在才只有四套,远远不够。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地铁车厢的侧壁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剩下的八套大概往哪个方向走。"晨光"这个系列的主题她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但画了这几天,她心里隐隐约约浮出一个词——"舒展"。这个词来自于她这些天观察到的东西:苏晴走路时打开的肩膀、Sissi靠在制图桌边沿说话时随意搭在桌面上的胳膊、小禾蹲在布料架前面选料时无意识舒展的脊背、甚至周明远签字那天弓着背低头看着协议的侧影——那个侧影里有一种"终于不用再争了"的松弛。
"舒展"。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它好像可以成为一种服装语言的起点。从紧绷到松弛,从蜷缩到打开,从"我该穿什么"到"我想穿什么"。她觉得这套逻辑可以贯穿在一个系列里,十二套衣服从偏收束的廓形逐渐过渡到偏舒展的廓形,像一个被慢慢松开的过程。
地铁到站了。她跟着人流涌出车厢,走上楼梯,刷卡出了站。今天的阳光比昨天烈一些,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快步穿过马路拐进创意园的巷子。红砖楼在巷子尽头的朝阳里泛着一种温暖的赭红色,墙面的爬山虎被晨光照得泛绿。
她推门进工作室的时候,一楼已经有人在了。小禾正蹲在布料架前面翻找什么,旁边的制图台上摊着几块新寄来的面料小样,一排排地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老郑坐在角落的缝纫机前面,戴着他的老花镜在调试压脚。他抬头看了林薇一眼,用下巴朝二楼的方向努了努:"Sissi刚才来过,让你上去找她,说有事。"
林薇道了声谢,快步上了二楼。Sissi正站在她的制图桌前,弯着腰在看林薇桌上摊开的那几套设计稿。她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直起身来转过头,手里拿着林薇画的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的线稿。
"这套概念不错,"Sissi把线稿放回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衬衣的领口部分,"但这个领子的大小,你确定做出来之后不会塌?宽翻领对料子的要求高,你选的这个亚麻混纺,我怀疑撑不住。"
林薇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线稿看了看:"我昨天跟郑师傅聊过这个,他建议在领子的内侧加一层薄衬布,用热压工艺定型。面料的克重我打算选偏高的——一百六左右,混纺比例里亚麻占六成、棉占四成,这样既有亚麻的纹理感又有棉的支撑力。"
Sissi听着,没有立刻表态。她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林薇:"面料供应商的地址,你自己联系一下要小样。如果做出来效果好的话,这条线可以主推这个方向——'松弛感正装',上班能穿周末也能穿。你考虑一下把这个作为系列的主题。"
林薇接过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东盛纺织·陆经理"和一串电话号码。她把便签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里:"我上午联系。另外——"
她把自己今早在地铁上想的那个"舒展"的概念跟Sissi说了。从收束到展开的廓形变化,十二套衣服的排布逻辑,像一条慢慢松开的时间线。她说的时候Sissi靠着桌沿抱着胳膊听,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品味一道菜里的层次。
林薇说完之后,Sissi安静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还行"的表情。"你这个想法可以。"她说,"但你只有五天时间了,评审会之前你得把十二套的线稿全部拿出来,不用上色,线稿就行。五天,九套图,你画得出来?"
林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之前四套用了三天,剩下的九套要在五天内完成,平均一天接近两套。时间紧,但不是不可能。
"画得出来。"她说。
"行。"Sissi从桌上拎起自己的包,"那我下午不在,你自己安排时间。评审会之前至少让我先看一眼整体方向,别到了会上发现大家理解有偏差。"她说完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供应商,陆经理,女的,脾气不太好,你打电话的时候直接说要小样,别跟她啰嗦别的。"
林薇点了点头,等Sissi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翻开工作笔记,把便签纸上的电话号输进手机通讯录。她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供应商应该已经上班了。她拨了号码过去,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一个听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声从话筒里传出来:"东盛纺织,哪位?"
"陆经理您好,我是CHEN STUDIO的设计师,姓林。"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利落清楚,"Sissi Chen推荐我联系您,我想咨询一下您那边六棉四麻的亚麻混纺面料,一百六十克重左右,做衬衣用,您那边有小样方便寄一些给我们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女声说:"Sissi的人?行,地址发我手机,下午给你寄。你自己用还是别人用?"
"我自己。"
"那你等两天收到样品,上手摸一下再说。Sissi上次从我这儿拿了一批料子回去做高定了,效果还行。你们要的是春夏款吧?"
"对,明年春夏。"
"那这个克重合适。行了,地址发来,别的事没有了。"
通话很简短,前后不到两分钟。林薇挂了电话,把工作室地址用短信发了过去,然后翻开速写本,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列了一个单子。九张图,五天,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今天完成两张,明天三张,后天两张,评审会之前留一天整体调整。
她拿起铅笔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盘旋——那个从收束到舒展的序列,该从哪里开始?如果第一套是"紧绷"的起点,那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想到的是那种穿在身上明显比实际尺码偏小一号的衣服,肩线紧贴在身体上,腰线收得很窄,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层严丝合缝的壳里。她低头在纸上落笔,画了一件修身的小西装外套,短款,翻领,门襟用了一枚单扣,袖子的长度比常规西装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整个廓形是紧的、克制的、像是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会议桌前面。
画完第一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把图放在晾干的地方,开始画第二套。第二套是序列里从"紧"往"松"走的第一步——她画了一条直筒的连衣裙,宽度比第一套的外套宽松了一些,但依然有明确的腰线,只是收得不那么紧。领口做成了小立领,扣子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部,裙子下摆是窄的,刚好包住膝盖。整件裙子看起来比第一套自在了一些,但依然有"规矩"的痕迹在里面。
她画第二套的速度比第一套快了一点,大约用了七十分钟。两张图并排铺在桌上的时候,她左右看了看,能从视觉上感觉到廓形的变化——第一张的肩线是收束的,第二张的肩线已经松出了大约半寸的余量。这个微小的变化像一个悄悄松开的绳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知道了就能看出端倪。
她正要把第三张的草稿起出来,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车钥匙在你们工作室前台,我让人放过去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车库那台白色的开出来,你去试一下。"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心里想的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前台看看钥匙到了没有。但她没有停下来多想,重新拿起笔,把第三张的草稿线条落在纸面上。
第三张她从"连衣裙"过渡到"套装"——一件浅灰色的宽松西装外套配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长裤。外套的肩线比常规西装松了两寸,没有垫肩,只有一层薄薄的衬布撑着形,整体看起来像一件被穿了很多次、已经跟主人的身体磨合出默契的衣服。阔腿裤的腰线收在肚脐上方,裤腿的垂坠感很强,从腰线一路笔直地落到鞋面。
画这张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条具体的、虚构的时间线——一个从早晨八点开始就坐在会议室里的人,到下午三点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第一套是八点钟的人,第二套是十点钟的人,第三套是下午三点钟站在窗边的人。她的笔尖随着这个想象在纸面上游走,线条的节奏跟上午那两张也不太一样了——更松快了些,像是手比脑子先理解了"舒展"是怎么一回事。
她画完第三张的时候听见楼下小禾在喊"林薇姐外卖到了"。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站起来下楼。小禾在茶水间外面探头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点了碗牛肉面,你昨天说那家面馆的。Sissi姐说你可能画起来忘记吃饭,让我帮你订。"
林薇接过来的时候面还是烫的,塑料袋的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打开盖子,酱香浓郁的牛肉汤气味扑面而来,面条白生生的泡在深褐色的汤里,上面码着几块大块的炖牛肉和一把香菜。她在茶水间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种安抚性的暖。
小禾坐在对面剥橘子吃,一边剥一边问她:"林薇姐,你下午还接着画吗?"
"画。"林薇嚼着面条含糊地说,"要做十二套,现在才三套。"
"哇,那工作量好大。"小禾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说,"不过你画得很快啊,我看你三天就画了四套了。Sissi姐说你当年的速度在工作室里排第一,比谁都利索。"
林薇端着面碗愣了一下。她不知道Sissi跟新人们提过她的事。小禾看她的表情,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Sissi姐没说你以前的事,就是随口提了一句'你们林薇姐当年画图比我都快',就这一句。"
林薇低头喝了口汤,没接话。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小小的、暖融融的地方被碰到了,像是对着一团火伸了一下手,指尖被烤得微微发烫。
吃完面她把碗放进茶水间的水池里冲了冲,回到二楼继续画第四张。下午的时间比上午过得快,可能是进入了状态的缘故,第四张她画的是序列里接近中间点的一套——一件系带式的衬衫裙,腰间的系带可以自由调节松紧,穿的人想收就收、想放就放。裙摆比上午那几条直筒的裙子都宽,A字的展开角度更大,走动起来裙摆会有明显的摆动。
她画完第四张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一下外面——创意园区的巷子里有几个人在收快递,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铁门外面按喇叭。她看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回到桌前把今天画的四张图排成一排,从第一张到第四张,廓形的变化肉眼可见地鲜明起来。
她正在给第四张标注面料细节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是林女士吗?您定的床垫到了,我现在在您楼下,能上来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昨天在家具店买了床垫,说今天送货。她跟对方说"稍等我二十分钟",然后挂了电话,把手头的标注先收了尾,把图纸归位。她跟楼下的小禾说了声"我先回去一趟收床垫,待会儿再来",小禾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忙,今天你的图我看Sissi姐挺满意的"。
林薇走出创意园的时候太阳还高,五月底的白日很长,傍晚六点天色依然亮堂堂的。她快步走回小区,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小型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她走过去打了招呼,司机把烟掐了,打开货厢门,把卷成一大卷的床垫扛在肩上,跟着她爬上了四楼。
床垫被展开铺在卧室的床架上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变了。之前光秃秃的床板看起来总像是临时凑合的落脚点,现在铺上厚实的新床垫之后,整张床有了"可以睡很久"的踏实感。林薇拆了床垫的塑料包装,用手掌按了按表面,回弹力道适中。她送走了司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从"可以住"变成了"想住"。
她回到客厅,在画架前面的地板上坐下来。傍晚的光线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暖金色光带。她打开速写本翻了翻前几页,里面是她这些天的一些零散草图——地铁上看见的某个路人的侧影、工作室窗外的爬山虎、那天跟苏晴一起经过的梧桐树。每一笔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幅速写。画的是她刚刚铺好的那张床——床垫平整地铺在床架上,枕头的凹陷处微微陷下去,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水杯。她画完的时候,觉得这张床在画里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终于准备好了等人躺下来的地方。
她把速写本合上,从地板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车钥匙的事。她拿出手机给前台小禾发了条消息:"小禾,前台有没有一个车钥匙,是有人送过来的?"
小禾回得很快:"有!一个男生送来的,放在前台抽屉里,上面贴了张便签写你的名字。林薇姐你要我现在拍给你看?"
"不用,我明天早上来拿。"林薇回完消息,把水杯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摇,麻雀已经安静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鸣笛。她望着窗外,忽然有种想出去走走的冲动。
她换上帆布鞋出了门。天色还很亮,走在梧桐树荫下,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段,经过那家"阿婆面馆",经过一家便利店,经过一个被围挡围着的小公园。她走得不快不慢,只是让脚带着身体往前走,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红灯的秒数在路对面的计时器上倒着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她站在路边,旁边是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含着奶嘴,两只肉乎乎的手举在空中抓来抓去。林薇低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小孩也抬头看她,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门牙。
红灯变绿了。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了马路,林薇也跟着人群穿过去。过了马路她发现自己走到了创意园区的另一个入口,从这个角度能看到CHEN STUDIO那栋红砖楼的背面,楼后墙有一面消防楼梯,铁灰色的阶梯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在傍晚的天光里像一条瘦长的骨架。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她掏出来看,一条是苏晴发的:"床垫送到了没?睡得好不好?"另一条是Sissi发的:"明天上午十点评审会,别忘了带你的图。"
她先回了Sissi的:"带了,十二套我会在今天晚上出到第八套,明天早上补完剩下的。"又回了苏晴的:"送到了,铺好了,今晚就睡新的。"苏晴秒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包,跟着一条语音:"行,等我哪天晚上有空来你家睡一晚,给你暖暖房。"
林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回了家。
她进了门先打开客厅和卧室的所有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带了一盏旧台灯过来——那盏台灯是大学时在旧货市场买的,铜绿色的底座,米白色的灯罩边缘有一小块裂痕,但光线柔和不刺眼。她把台灯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插上电源试了试,光晕在墙面上晕开一圈暖暖的圆。
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更宽松的家居T恤,盘腿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整理明天评审会上要讲的内容——"晨光"系列的完整概念、十二套衣服的廓形演变逻辑、面料选择和色彩搭配的初步想法。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把脑子里那根线轴上的线一圈一圈地理顺,缠成一个紧实的球。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脑子里把剩下的四套设计做最后的收尾。第八套到第十二套,她要让廓形从"半收束"逐渐过渡到"完全舒展"——第八套是收腰但裙摆放开的伞裙,第九套是宽松的衬衫式连衣裙,第十套是落肩的oversize风衣,第十一套她打算做一件几乎没有收腰的直身长袍,第十二套则完全放开——一件宽大的、类似罩衫的外套,没有纽扣、没有腰带,只有两根系带松松地挂在领口,穿的人只要套上去就能出门。
她把这些想法在文档里列了出来,又在旁边标注了每套对应的大致面料和色彩。色彩从偏沉静的中性色慢慢过渡到偏明快的暖色——米白、浅灰、苔绿、卡其、暖棕、最后到一种淡淡的橘粉色。她打字的时候脑子里同步把这些颜色铺开在十二套衣服的轮廓上,像一条从清晨到傍晚的时间轴,颜色随着光线一起变暖。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已经过了十一点。她合上电脑,从床上下来,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好。窗外的夜色很沉,对面的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她用手碰了碰最顶端那根新冒出的小芽,软嫩的触感像是初生的婴儿的皮肤。
她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钻进被子里。新床垫的支撑感很舒服,被套是苏晴那套洗过很多水的棉布,柔软又透气。她关掉台灯,卧室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浅浅的银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十二套衣服的轮廓——从收紧到打开,从克制到自由,像是一条被慢慢舒展开来的河流。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就醒了,窗外的天光还是蒙蒙亮的那种灰蓝色,麻雀已经在树冠里开始了它们清晨的早课。她躺了一会儿,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冲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今天要开评审会,她想要穿得正式一些,但又不想太拘谨。白色衬衫的领口解开最上面一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黑色长裤是直筒的版型,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身打扮跟"晨光"系列第一套那件小西装的气场有点像——利落、克制,但暗含着一丝松开的空间。
她到工作室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一楼已经有了人,小禾在给布料架上的面料卷重新编号,老郑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一块白色的打样布。她跟她们打了招呼,上了二楼,把昨天画的四张图和新画的四张图并排铺在桌面上。
昨晚她睡前补了第八套的线稿,今天早上还需要把第九到第十二套画出来。她坐下来,拿起铅笔,开始画第九套。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台爬上来,照亮她手下的纸张。她画得比前几天都快,可能是系列的整体框架在心里已经架好了,每一套的位置和功能都很明确,她只需要把轮廓准确地搬到纸面上就行了。
九点半的时候小禾端了杯咖啡上来给她。她说"林薇姐,Sissi姐说她十点到,您先准备着"。林薇点了点头,把第九套收尾,翻到第十张。她画到第十一套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Sissi的声音,熟悉的那种带点烟嗓的干脆嗓门跟小禾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Sissi出现在二楼门口的时候,林薇正在画第十二套的罩衫外套。她抬起头看了Sissi一眼,Sissi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裤,宽腰带把腰收得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随时准备拔地而起的树。她走到林薇的桌边,没有坐下,站在旁边低头看铺满桌面的那排图纸。
从第一张到第十一张,十一张图一字排开,林薇正在画第十二张。Sissi的目光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地往右移动,速度不快,每一张停留大约三到五秒。林薇手里的笔没有停,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Sissi的表情变化。
Sissi看到第三张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看到第七张的时候她把胳膊抱了起来。看到第十张的时候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看到第十一张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确认,像是把什么藏在心里的判断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林薇把第十二张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桌面上从第一张到第十二张一字排开,从收束的小西装到完全展开的罩衫外套,像一条完整的弧线。
Sissi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二楼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声。然后她伸手指了指第一张到第四张,说:"前四套,评审会上我来讲。你来讲后面的八套。"
林薇愣了一下:"前四套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Sissi收回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你讲前四套的时候可能会解释很多'为什么这里收、那里放',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前四套的逻辑很清楚,不需要解释。你从第五套开始讲,讲'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变',讲那条从紧到松的线,讲你怎么让穿衣服的人在一套一套的衣服里感觉到'松开'。这个,你来。"
林薇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她忽然明白Sissi的意思了——前四套是起点,是一眼就能看懂的东西。真正需要她说出来、讲清楚的,是从第五套开始的那个变化本身。那才是这个系列的核心,也是她这几天在纸上反复摸索最终想明白的事。
"好。"她说。
评审会开在二楼,Sissi搬了两把折叠椅来放在制图桌旁边,又让小禾从楼下搬了一台投影仪上来,把林薇的十二张图一张一张地投到白墙上。参会的人是Sissi、小禾、老郑、还有两个负责产品线运营的同事。林薇坐在制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她昨晚整理好的文档,Sissi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会议开始之后,Sissi先简单说了几句"晨光"线的定位和排期,然后点了一下林薇的名字。林薇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拿起遥控器切换到第五张图——那件浅灰色的宽松西装和阔腿长裤的套装。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晨光'这条线的核心概念是'舒展'。从早晨到傍晚,从紧绷到打开。大家看到的这十二套是按照一条时间线排布的——第一套是一个清晨八点坐在会议室里的人,第十二套是同一个人的傍晚六点,她终于推开窗,站在窗边深呼吸。"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在座的人。Sissi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小禾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图。老郑端着茶杯,老花镜挂在胸口,眼睛微微眯着。
林薇把遥控器往后翻了一页:"第五套开始,廓形进入一个过渡期。这件西装外套的肩线比常规尺码松了两寸,没有垫肩,靠面料的衬布维持结构。裤子的腰线做到了肚脐以上,裤腿的垂坠感增强——穿这身衣服的人,已经从上午的忙碌中稍微脱身出来,她有一些空间让自己喘口气了。"
她又翻了一页,是第八套——伞裙。"到了第八套,腰线的收束进一步放松。这条裙子的腰围余量是四厘米,穿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体感调节。裙摆的展开幅度比前面几套都大,走动的时候会有明显的摆动。这个时候大概是下午两三点,她可能刚从会议室出来,可能刚吃完饭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步子比以前快一些。"
她一张一张地翻,一口气把第五套到第十二套全部讲完。讲到第十二套那件宽大罩衫外套的时候,她的语速不知不觉快了一些:"最后这一套没有纽扣、没有腰带,只有两根系带。穿的人只要套上去就能出门。这是晚上六点多,她下班了,不用再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这件衣服本身的重量很轻,穿在身上像没有感觉一样。"
她讲完之后,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站回自己的椅子前面。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郑先开了口,声音粗粝直接:"第十二套,你的系带位置在领口?那个位置系不系有什么区别?"
"有。"林薇说,"如果系上的话,领口会有一个收拢的轮廓,整个衣服的廓形从侧面看是偏茧型的。如果解开,领口自然散开,衣片顺着肩膀垂下来,变成一种更随意的披挂效果。两种穿法对应两种状态——一种是'我准备好了可以出门',一种是'我已经在外面了,我不想再套着规矩'。"
老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时候,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算是认可。
小禾举手问了一个问题:"林薇姐,这套系列的面料色彩你是怎么选的?我注意到从前面到后面颜色一直在变。"
"对。"林薇把她昨晚整理的色彩逻辑简单说了说,"从偏沉静的中性色过渡到偏暖的色调,米白、浅灰、苔绿、卡其、暖棕到最后的橘粉。跟廓形的变化同步。穿的人从收束到舒展,身上衣服的颜色也在从清晨的冷静走向傍晚的暖。"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又安静了片刻。然后Sissi放下胳膊,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撑着膝盖。她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十二张图,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系列,定了。不打回,不改方向。林薇,你下周开始出工艺图,老郑配合制版,七月底之前打完样。"
林薇站在椅子前面,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她听到"定了"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突然松了下来。那根弦从她昨天晚上开始就在绷着,她一直没察觉,直到它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才感觉到。
评审会散了之后,小禾抱着投影仪下楼,老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Sissi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椅子上把林薇的十二张图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林薇。
"你以前不是这个速度。"她说,语气里有一点林薇不太确定的东西,"你以前画图快,但没这么准。这十二张里没有一张是废的,每一张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林薇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可能因为我现在要说的东西比以前清楚了。"她说。
Sissi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桌上那沓图纸的边缘,说了句"下午把面料小样拿给老郑看",就拎着包下楼了。
林薇在桌边坐下来,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那份文档上,纸页泛着暖和的白光。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楼下传来小禾和同事聊天说笑的声音,听见老郑踩缝纫机的哒哒声,听见窗外的风穿过爬山虎叶子的簌簌声。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排从第一张到第十二张的图纸。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着她的名字缩写,整整齐齐的。她伸出手指,从第一张轻轻摸到第十二张,纸面有些地方已经被翻出了细小的毛边,指尖划过的时候有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她摸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苏晴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想过来看看你新家。方便的话我买点菜来,你那儿有锅吗?"
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她:"有锅,有碗筷,有床垫。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