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闹钟响的时 ...

  •   闹钟响的时候林薇已经醒了五分钟。她躺在一片薄薄的天光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一会儿,那些水晶珠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一团被冻住的碎冰。她伸手把闹钟按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

      她先去冲了个澡。热水落在肩颈上的时候,她仰起头,让水流把昨夜的疲倦冲走。冲完澡她用浴巾把头发裹起来,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掉水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比昨天有神一些,眼底的青色淡了那么一点点。她用指腹按了按眼周,然后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最右边的那扇门。

      黑色连衣裙还挂在防尘罩里。她把它取出来,在身前比了比。这条裙子她已经三年没穿过了,上一次穿还是苏晴的婚礼,她做伴娘,周明远那天出差没来,她一个人站在苏晴旁边接了一整天的捧花。她记得那天有几个苏晴老公那边的男性亲友过来跟她搭话,夸她裙子好看,她笑了笑没怎么接话,后来苏晴跟她说"你怎么不跟人家多聊聊",她说"算了,明远知道了不高兴"。

      她把连衣裙换上,拉链在背后,她反手拉上去,费了点劲。裙子的面料是偏硬的垂坠质感,贴在身上有一种挺括的轮廓感,领口的V字开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暴露,但足够让人注意到脖颈的线条。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裙摆微微旋开,露出膝盖上方几寸的大腿。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那双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腿笔直而匀称,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想了想,把头发从马尾放下来,用电吹风吹干,吹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垂在肩侧。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戴。她翻出一对银色的细圈耳环戴上,跟黑色连衣裙的质感相配。

      鞋柜里有好几双高跟鞋,大部分是周明远陪她买的,米色、裸色、浅灰,都是那种"端庄得体"的款。她没看那些,从最底层翻出一双旧鞋——黑色尖头细跟,鞋跟大概八厘米,皮革的漆面有些轻微的划痕,但擦干净之后还是很精神。这双鞋是她跟Sissi当年一起逛批发市场的时候买的,一百二十块,她穿了三年,磨坏了两对鞋跟套,始终舍不得扔。

      她穿上那双鞋,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看了看自己。黑色连衣裙,银色耳环,黑色尖头鞋,头发垂在肩侧,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没有更多装饰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然后拎起包,出了门。

      早上八点半的城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林薇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早高峰特有的那种焦灼的气味。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Sissi Chen发来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那地方在创意园区里头,车开不进去,只能停门口"。

      "行。"她说,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街景。

      出租车穿过城区最繁华的主干道,两旁的写字楼反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玻璃幕墙上挂着各大品牌的巨幅广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拎着咖啡从便利店走出来,踩着细高跟快步穿过斑马线,裙摆被风掀起一小角。那个女人看起来跟林薇差不多年纪,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她好久没见过的、轻快而笃定的节奏。

      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启动。林薇把目光收回来,翻出手机看了看Sissi Chen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地址,她没有再发新的。林薇想了想,打了几个字:"Sissi姐,我出门了,大概九点四十到。"发完她又觉得这个报备有点多余,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锁了屏幕没再看。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条窄巷子口,司机指了指巷子尽头的铁门:"往里走右转第二栋,那一片都是设计工作室。"

      林薇付了钱下车。巷子两侧是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建筑,爬山虎沿着墙面攀了一大半,五月的叶子绿得发亮。有些楼的外墙上挂着铜质的门牌,写着某某设计公司、某某品牌工作室。她沿着巷子走进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拐过第二个弯,她看见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一楼的外墙装了大面积的玻璃窗,窗后拉着白色的纱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和模特的骨架。

      门边挂着一块黑色亚克力牌子,白色字体写着:"CHEN STUDIO ·服装设计"。

      林薇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个宽敞的开放空间,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人体模特和布料架上。空气中混着布料、纸张和某种淡淡的白茶香薰味。角落里有几张制图台,台面上摊着半成品的样衣和设计稿。几个年轻姑娘正围着一张长桌讨论什么,桌上摊着几块不同颜色和质地的面料。

      有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先抬头看见她,问了一声:"您找谁?"

      "我找Sissi。"林薇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约了十点。"

      "哦——"那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您是林薇姐?Sissi姐说了,让您直接上二楼找她。楼梯在后面。"

      林薇道了声谢,穿过工作区往后走。她经过那些人体模特的时候,余光扫过其中一件样衣——是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做了一种独特的飞翘处理,像是鸟展开翅膀时的弧度。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件样衣的工艺细节很扎实,车缝线笔直均匀,领子的翻折角度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七年前的CHEN STUDIO还只是个七八个人的小工作室,出品远没有这么成熟。

      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金属回响。上了二楼,空间比一楼小一些,但采光更好——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窗外的绿荫把光线滤成了柔和的青绿色。一张巨大的制图桌摆在房间正中央,上面堆满了设计稿和面料样本,桌角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窗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水正在玻璃壶里咕嘟咕嘟地烧着。

      一个短发的女人背对着楼梯口站在窗边打电话,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她穿一件宽松的黑色阔腿裤和白色真丝衬衫,衬衫的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里,露出一条细细的金属腰带。她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林薇一眼。

      Sissi Chen还是那个样子。短发,妆容精致,戴一副大大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精亮精亮的眼睛。她比八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的气场比八年前更沉了——那种沉不是老了,是像一棵树长了很多年之后,树冠遮天蔽日,地下的根也扎得更牢实了。

      她看了一眼林薇,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我有个客人",挂了电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面对她。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Sissi的目光从林薇的脸上移到她的连衣裙上,又从连衣裙移到她脚上的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的意味。

      "黑裙子。"Sissi开口,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干脆利落,带着点烟嗓,像是常年说话说得太多磨出来的,"你当年走的时候也穿的这条裙子,我记着呢。"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不记得当年辞职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了。

      "别站那儿了,过来坐。"Sissi走到茶桌前,在布艺沙发上坐下来,拎起烧好的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些热茶。她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这个位置上已经重复过几千次了。林薇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手心被茶水的热度烫得微微发痒。

      Sissi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用一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目光把林薇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你先别说话,我来说。你那份简历我看了,作品集也看了。旧的十二张还不错,底子在,能看出来这几年没碰笔,但脑子没锈。新的三张——"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意停了几秒才接下去,"新的三张,我倒回去看了三遍。"

      林薇握着茶杯没动,等她说下去。

      "那张侧影,领口的V字开得不错,胆量比以前大了。但比例可以再推一推,领深和肩宽的关系你处理得太保守了,那个V字的底端如果再往下走一公分,整个廓形的张力会更强。第二张阔腿裤那个线稿,腰线收得漂亮,但裤脚的展开幅度——"她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弧度,"你做得太圆了,有一点柔。如果是我的话,会在裁片上做一个棱角折线,让裤脚从侧面看有一个锐利的切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林薇:"我这么讲,你不介意吧?"

      林薇摇头:"不介意。你继续说。"

      Sissi眼神里那种审视的锐利微微缓和了一点。她把茶杯放下,身体朝前倾了倾,换了个语气,不那么像下评语了,更像叙旧:"第三张,那个连体裤,不对称裁片那个。你有想法,但工艺上实现起来有点麻烦。那个收窄又放开的结构,如果面料选不对,穿上身会堆褶。你考虑过用什么料子?"

      "我想的是垂坠感强的斜纹面料,克重不能太低,不然收窄的地方撑不住型。"林薇说,"我在想用带一点点氨纶的混纺面料,有弹性的同时维持廓形。"

      Sissi眉毛挑了一下:"氨纶混纺?成本不低。你做的时候打算量产还是单件定制?"

      "两种思路。"林薇说,"如果走量,可以换一种面料,把裁片的拼接工艺简化,用粘合衬代替一部分车缝。如果是定制线,就维持原设计,把裁片的数量从四片增加到六片,提高贴合度。"

      Sissi安静了两秒,然后把茶杯端起来,朝林薇举了一下,像是在隔空碰杯。"八年没碰笔的人,能说出粘合衬和裁片数量这种词,看来你脑子里那根筋没断。"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里,"行吧,说正事。我这边缺一个主设计师,上一任被我开了,做的系列太难看,我不想砸自己招牌。你来了之后,直接带一个三人小组,负责明年春夏的一条产品线。起薪我按市场价给你,试用期两个月,转正之后加项目提成。干不干?"

      林薇握着杯子,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以为自己要先经历一轮漫长的面试、回去等通知、再谈薪资的流程,没想到Sissi比她干脆得多,像是一早就决定了要她。

      "干。"她说。

      Sissi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来上班,早上九点半。楼下那群小孩儿你慢慢熟悉,别嫌她们吵就行。布料库在一楼后面那扇门里,制版师老郑上午基本不在,下午才来,你要是有什么工艺问题先攒着。还有——"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林薇,你我之间用不着说那些客套话。你当年走的时候我没留你,因为你自己决定了的事别人拦不住。现在你回来,我也不会跟你说'欢迎回家'这种肉麻话。工作就是工作,你在我这儿把活儿干好了,什么都好说。"

      林薇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我明白。"

      "行。"Sissi站起来,走到制图桌前拿起一沓设计稿翻了翻,头也没回地说,"你那三张新图我留着了,给你挂到明年春夏的备选库里。你这两天有空可以把细节稿补一补,裁片分解图和面料标注都写清楚。待会儿下楼找丸子头那个姑娘要门禁卡和工作台的钥匙,她叫小禾,会给你安排的。"

      林薇站起来,站在制图桌旁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桌面上散落的布料样本照得色彩斑斓。她看着Sissi翻设计稿的侧影,忽然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八年前她也是站在同一个人的旁边,看着差不多的阳光落在差不多的桌面上,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封辞职信,心里揣着一句"我要结婚了"。

      "Sissi姐。"她叫了一声。

      Sissi没回头,但停了一下。

      "当年我走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林薇问。

      Sissi翻设计稿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语气淡淡的:"感觉就是,又一个被'女人终究要结婚'这条狗屁定律收割的好苗子。你走了之后第三年,还有两个姑娘跟你一样辞职结婚。后来我就不怎么招刚毕业的女孩了,带一个走一个,划不来。"

      她把设计稿放下,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看着林薇:"但你今天回来了。所以当年那个感觉可以作废了。"

      林薇站在阳光里,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别谢。"Sissi摆摆手,"你下午有事没有?没事的话现在就去跟小禾熟悉环境,布料库那扇门带密码的,密码是四位数的我生日,你生日也是四位的吧?自己换算一下。"

      林薇笑了一声:"我下午有事,约了律师。"

      Sissi看了她一眼,没问律师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明天早点来。"

      林薇出了二楼的门,沿着铁艺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高跟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什么。走到一楼,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孩迎了上来,冲她咧嘴一笑:"林薇姐,我叫小禾,Sissi姐刚才在群里说你是新来的主设计师,让我带你转转。"

      "谢谢你。"林薇说。

      小禾领着她走了一圈。一楼的开放工作区有六张制图台,三台工业缝纫机,一个熨烫台,还有一整面墙的布料架,架上按颜色排列着上百种不同材质的面料卷。角落的样品间挂了十几件成衣样版,从春季薄外套到冬季大衣都有,剪裁和面料的搭配比林薇预想的要成熟得多。

      "Sissi姐这几年品牌做得挺大的,"小禾一边走一边说,"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是成衣,走商场和买手店,另一条是高定,接私人订单。您来了之后应该是带成衣线里的一个子系列,叫'晨光',Sissi姐说那条线需要更年轻一点的设计语言。"

      林薇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四周的环境里慢慢游走。墙上贴了一些灵感版,上面钉着照片、面料碎片和手写的批注。其中一张灵感版上写着几个字:"穿衣服的人,先有姿态,再有衣服。"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转完一圈,小禾把门禁卡和工作台钥匙交给她,又带她到二楼旁边的茶水间认了认地方。茶水间不大但布置得舒服,有一台半自动咖啡机、一台小冰箱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盆多肉和几本设计杂志。小禾说:"Sissi姐每天下午会在这里喝两杯美式,你要是想跟她聊天可以在这个时间段找她。"

      林薇道了谢,看了看手机。时间刚过十一点。她跟小禾说下午有事要先走,明天正式来报到。小禾摆摆手说"好嘞,明天见",就蹦蹦跳跳地回制图台那边去了。

      林薇走出工作室大门,站在青石板路上。五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她微微眯起眼,仰头看了看那栋红砖楼。楼的外墙上有一扇窗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出来一个柔软的弧度。她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轻而稳。

      她沿着巷子走回主路上,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面试过了。明天上班。"

      苏晴秒回了一个"卧槽"和一个"晚上我来找你吃饭",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律师那边怎么说?"

      林薇回:"约了下午两点半。还没去。"

      苏晴又发了一个"卧槽",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林薇没有点开,站在路边拦了辆车。出租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面试的好消息在胸腔里暖融融地团着,但她知道下午那件事才是今天真正的关卡。

      出租车把她送到位于城市金融区的一栋写字楼楼下。她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建筑,楼门口挂着一排公司的牌子,其中一块写着"华正律师事务所"。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色尖头鞋,脚尖朝里收了一下,然后拾级而上。

      律师的办公室在十二楼。前台接待她的是一个穿着深蓝套装的中年女人,表情职业而温和:"您找张律师?请跟我来。"

      她跟着前台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冷静克制。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前台敲了敲门,推开了。

      办公室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桌前摊着一沓文件,这是张律师。另一个背对着门坐在客人椅上,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

      是周明远。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理过了,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比早上那副宿醉的模样精神了很多,但眼底还是有些发红。他看着林薇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那条黑色连衣裙移到她的脸上——然后他别开了眼,看向桌面。

      张律师站起来跟林薇握了握手,示意她在另一张客人椅上坐下。林薇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端正地坐着。她和周明远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矿泉水,是周明远喝过的。

      "周先生已经把您的基本意愿跟我沟通过了,"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财产分割、房产归属这些,周先生大致同意您的方案。但有几个细节我们可能需要再确认一下——"

      "等等。"周明远忽然开口,打断了张律师的话。他偏过头来看林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他说:"张律师,我能跟我太太单独说几句话吗?"

      张律师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点了下头。张律师站起来说"好,我十分钟后回来",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声。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着桌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今天穿这条裙子了。"

      林薇没接话。

      "你衣柜最右边那扇门里挂的那条,"周明远又说,"我其实知道那条裙子。你刚结婚那会儿穿过一次,去参加苏晴的婚礼。那天我不在。"

      "嗯。"林薇说。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在排解什么焦躁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侧过身面向她,这一次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林薇,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不谈律师,不谈协议。就你跟我。"

      "你想谈什么?"林薇问。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要费很大劲才能把它推出来。他最后说出来的话是:"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我想了一宿,想你早上说的那些话。你说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自己想做什么',你问我上一次认真听你说话是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这些话当不当讲。"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昨天翻来覆去地想,这五年我好像一直在忙我自己的事。升职、应酬、做项目、搞关系。你每天早上给我倒水泡茶、晚上给我留灯热汤,我把这些都当成——"他又停了一下,换了个词,"我把这些当成理所应当了。"

      林薇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但我不是不把你当人看,"周明远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我昨天喝多了胡说的那些话——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那些话不是真的。我就是——就是爱面子,在老杨那些人面前想显得自己——"

      "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在场的那些男人都在笑。"林薇说。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那是我跟他们吹牛!男的在一起不就那样?你觉得我能说'我老婆特别有本事,我这辈子全靠她'?——我——"他猛地收住了,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林薇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跟昨天晚上的平静不太一样了——昨天晚上的平静像冰面,底下的水流还在翻涌;今天的平静更像是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表面平滑地淌着,底下也是平滑的。

      "周明远,"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答案。你脑子里有一个'男的在一起该说什么'的剧本,有一个'老婆该是什么样的'的剧本,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在按照那个剧本演。但我不是剧本里的角色,我是个活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林薇没给他机会:"你在那个剧本里给我安排的角色就是'在家里安心待着,别给我惹事,见了人笑一笑就行'。我演了五年。现在我不想演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周明远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抽动,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他的眼睛有点发红,但跟昨晚宿醉的那种红不太一样,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不想演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沙哑,"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你想上班,你想做设计,我不让你去了吗?"

      "你让我去面试了吗?"林薇反问。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去年秋天我跟你说,我想去看一个设计展,"林薇说,"你说'那些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你去了也看不懂'。前年冬天我说我想报个线上课程,学点新东西,你说'你现在学了有什么用,用不上'。大前年——"

      "行了。"周明远打断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懊悔,像是挫败,又像是某种终于认输后的茫然。"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城市在他的背影后面铺展开来,写字楼、立交桥、远处的天际线,都裹在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空气里。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那种涨红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来的、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协议我看了,没问题。存款一人一半,这个我同意。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车留给我,你之前那辆小车——你还记得吗?你结婚前自己买的那辆白色高尔夫?还在我公司车库停着,你要的话给你。"

      林薇愣了一下。那辆白色高尔夫是她刚工作那会儿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开了不到两年就嫁给了他。结婚后他说"两个人开一辆车就够了",她就把车停到了他公司楼下的车库,再也没动过。她以为那辆车早就被他处理掉了。

      "还在?"她问。

      "在。"周明远说,"我让人定期开出去溜一圈,保养一直没断过。"

      林薇安静了两秒,说:"谢谢。"

      "不用谢。"周明远转回身去,脸又对着窗户,"其余的没什么了。张律师那边你签字就行。"

      张律师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各自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隔着那张小茶几,中间是那杯半空的矿泉水。张律师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了"林薇"两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墨水均匀地洇开,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推到周明远那边。

      周明远看着那一栏她签好的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周明远"的位置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字的动作比林薇慢一些,像是每个笔画都要确认一遍。

      张律师把协议收起来,跟两个人分别交代了几句后续流程。他说完的时候,周明远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句:"你车钥匙改天我让人给你送到Sissi那边。"

      "好。"林薇说。

      周明远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灰色地毯上,沉闷而快速,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截断。

      林薇坐在椅子上没动。张律师把一份协议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递给她,又跟她确认了一遍后续的交接事项。她听着、点头、道谢,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出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她站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被午后两点半的阳光晃了一下。五月的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白花花地倾泻在人行道上,把她黑色连衣裙的影子拉成窄窄的一条。她站在那儿,像是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袋子是牛皮纸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便签,写着她的名字和案卷编号。她掂了掂,不重,但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她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周围有人来人往,上班族拎着咖啡匆匆走过,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远处有小孩子在广场喷泉旁边跑着追鸽子。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苏晴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你怎么样?"

      "还行。"林薇说。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林薇说,"你把地址发我,我找个地方等你。"

      苏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去万象城那个星巴克等我吧,我四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林薇把文件袋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路边,正要抬手拦车,余光忽然瞥见广场另一侧的橱窗。那是家独立书店的落地窗,窗后面摆了一排展示台,其中一张台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你以为的捷径,不过是别人走过的弯路》。

      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出租车把她载到万象城。她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她点了一杯冰美式,端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商场中庭有人在弹钢琴,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她小时候学过但忘记名字的曲子。

      她喝了第一口冰美式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Sissi Chen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去律师那边怎么样。她回了个"处理好了"三个字。

      Sissi秒回:"行。明天早上别迟到。对了,给你分了个工位,二楼靠窗那台桌子。窗台上那盆薄荷是我的,别给我浇太多水,淹死了你赔。"

      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靠着椅背把冰美式端在手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商场里很热闹,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有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在自动扶梯上低头看手机,差点踩空,旁边一个女生笑着拉了他一把。

      她看着那些热闹,慢慢把一杯冰美式喝完了。冰块在杯底哗啦哗啦地响,她嚼了一块碎冰,凉意在舌尖上炸开。

      苏晴是在她喝完第三口冰美式的时候到的,风风火火地推开玻璃门,穿一条亮黄色的连衣裙,一头大波浪在身后甩来甩去。她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林薇,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一连串的"哒哒"声。她在林薇对面坐下,包往旁边一甩,第一句话是:"你这条裙子好看,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八年前。"林薇说。

      苏晴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遍,啧啧了两声:"八年前的裙子你现在还能穿进去?林薇你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

      "没胖没瘦。"林薇说,"就是从前没敢穿。"

      苏晴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她没接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指了指林薇面前的空杯子:"还喝不喝?我请你再点一杯。"

      "不喝了,渴意已经解了。"

      苏晴点了点头,自己起身去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端着回来坐下。她搅着杯里的奶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那协议,怎么分的?"

      林薇简单说了说。房子归周明远,存款一人一半,车还给她。她说得很简短,像是在念一份和她没太大关系的清单。苏晴听着,搅奶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你不觉得亏?那房子你住了五年,装修是你弄的,家具是你挑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装修和家具我可以带走我喜欢的部分。"林薇说,"房子本来就是他婚前买的,我的名字也没在上面,争也没意思。"

      "那存款呢?你们家存款你有数吗?"

      林薇沉默了一瞬。这件事她昨天想过了,周明远的收入她大致知道,但具体数字、投资、理财这些,她这五年几乎没过问过。她只知道每个月他给她一张卡用于日常开销,卡里的余额她从没仔细看过。

      "大概有个数。"她说,"但具体多少,我确实不太清楚。"

      苏晴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瞪了她一眼,从包里翻出手机:"我找我那个律师同学帮你看一眼协议条款,你别嫌我多事。"

      "不会。"林薇说。

      苏晴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钢琴曲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快一些,有点爵士的味道。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拍,食指和中指轮流抬起落下,像是在弹什么看不见的琴键。

      过了几分钟,苏晴抬起头来:"她说协议条款基本没问题,该分的都分清楚了。但她让我提醒你一句——查一下周明远名下有没有你不知情的资产,比如公司期权、理财账户这些。万一有漏掉的,你离婚后可就分不着了。"

      林薇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苏晴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倾,换了个更私人更软和的语气:"那接下来呢?工作有了,婚也快离了。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上班。"林薇说,"先把手里那三张图完善成完整系列,然后跟Sissi那边磨合一段时间。搬的话——我打算这两天去找房子,在工作室附近租个一居室,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苏晴的眉毛拧了一下:"你搬出去?那在周明远那边的东西呢,你就不要了?"

      "该拿的拿,拿不动的就算了。"林薇说,"我看了,能带走的东西其实没多少。衣柜里那些衣服大半是他买的,我不打算要。书桌、画架、颜料,这些搬走。还有一些旧书和手稿,别的无所谓。"

      苏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条黑裙子——他是陪你买的吗?"

      "不是。"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黑裙子端端正正地贴在她腿上,裙面的垂坠感把光线收成一道好看的暗流,"是我自己买的。用我第一个项目的奖金。"

      苏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暖,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放心的事。她端起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大口,奶油沾了一嘴,她拿纸巾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看看房子。我有个朋友在做房屋中介,让她给你挑几个合适的。"

      林薇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星巴克。阳光从商场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和肩膀上。苏晴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她快一些,边走边低头翻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给她发个消息让她现在查一查"。林薇走在她旁边,黑色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她们在商场里转了半圈,找到了苏晴那个朋友的中介门店。苏晴推门进去跟一个穿职业装的短发女人打了招呼,三言两语说清楚了需求——"工作室附近,一居室,采光好,房租别太离谱"。那个中介朋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调出三个房源,打印了照片和信息单给她们。

      林薇接过来翻了翻。三间都在创意园区附近两公里以内的小区,都是老式公寓楼,面积在四十到六十平之间。其中一间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照片上能看到阳台上摆了一盆干枯的绿植。她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对着阳台看了几秒。

      "这间能看房吗?"她指了指阳台那张。

      中介朋友翻了翻排期:"可以。房东在附近,我现在约一下,下午五点半行不行?"

      "行。"林薇说。

      苏晴在旁边捅了捅她的胳膊:"五点半?那咱俩现在就过去附近转转,先看看小区环境。你工作室在哪儿来着?顺路认认门。"

      林薇把那张房源单折起来放进口袋,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中介门店出来,沿着商场的出口走到外面。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苏晴站在路边拦车,风把她的黄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朵摇摇摆摆的向日葵。

      林薇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约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她刚才没注意到,是周明远发来的。她点开,只有一行字:"你那个画架,我让搬家公司明天下午送到你新地址。你定了地址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包里。

      出租车来了,苏晴拉开车门回头喊她:"走啦!"

      林薇上了车。出租车穿过城市的午后,经过立交桥、隧道、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和一个种满梧桐树的街区。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苏晴在旁边跟中介朋友打电话确认看房时间,语气又快又响,像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

      到了创意园区附近,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中介朋友给的导航慢慢往那个小区走。小区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老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有些发黄,但楼间距宽,绿化做得不错,楼下的香樟树长了很高的树冠,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林薇走到那栋楼底下仰头看了看,四楼朝南的那个阳台就是照片里的那一间,阳台上那盆枯掉的绿植还在,但隔着距离看不清是什么品种。

      "看着还行,"苏晴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就是老了点。不过你一个人住也不用太讲究,安全、干净、能睡觉就行。"

      "嗯。"林薇说。

      五点半她们准时见到了房东,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阿姨,姓赵,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赵阿姨说话利索,带她们上到四楼开了门,一边开一边说:"我女儿嫁到外地去了,这房子空了大半年,我也不想卖,就想找个靠谱的租户给看护着。"

      门打开,屋里的阳光正好从南面的窗户涌进来,照在客厅浅米色的地板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连着阳台,卧室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张空床和一面嵌墙的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小,但干净,水龙头和水管都是新换的。客厅的墙面刷着浅浅的米白色,有些地方空着,有几处留下的钉子眼,之前大概挂过画或照片。

      林薇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南窗开得大,阳光几乎铺满了半个房间。窗台上确实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她凑近了看了看,像是薄荷,茎秆已经全黄了,土也干裂了,但还剩一根细细的枝丫末端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

      "这个——"她指了指那盆薄荷。

      赵阿姨看了一眼:"哎呀这个是我走之前忘了浇的,都干死了。我待会儿就把它扔了。"

      "别扔,"林薇说,"我看着还能活。我给它浇点水看看。"

      赵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你喜欢就留着。房租的话,一个月两千二,水电物业自理,押一付三。你要是觉得合适,明天就能签合同。"

      林薇站在阳台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长长的一道。她转头看了看苏晴,苏晴正站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衣柜,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好。"林薇对赵阿姨说,"明天我来签。"

      赵阿姨把钥匙留给了她,说"你先拿着用,合同明天再签"。林薇接过钥匙,钥匙是普通的老式黄铜钥匙,缠着一截红色的毛线绳,手感温热。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送赵阿姨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就剩下她和苏晴两个人了。苏晴在客厅里转了转,踩了踩地板,推了推窗户,又把水龙头打开试了试水流,最后回到客厅中间,叉着腰环顾了一圈。

      "挺好的。"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郑重其事,"你住这儿,我放心。"

      林薇站在阳台边,手里攥着那把缠红绳的钥匙。她看着窗外,香樟树的树冠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摇,夕阳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阳台的瓷砖上洒了一地碎金。

      "苏晴。"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苏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别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陪你谁陪你。"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地从金黄变成橘红。远处创意园区的红砖楼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林薇认出了其中一栋,CHEN STUDIO的窗户在四楼的位置,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轻轻地鼓起来。

      "明天就上班了。"林薇说。

      "紧张吗?"苏晴问。

      "有一点。"林薇说,"但不害怕。"

      苏晴偏过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的下颌线上,把那条弧线照得清晰分明。苏晴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用了一种她读书时候常常用的、带着点幼稚的鼓励方式:"林薇,你以后每天都要穿自己买的衣服。"

      林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这话怎么说得像咒语似的。"

      "就是咒语。"苏晴一本正经地说,"穿着你自己买的衣服,走你自己选的路,吃你自己想吃的饭。记住了。"

      林薇看着苏晴在夕阳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把缠着红绳的黄铜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钥匙在夕阳里泛着旧旧的铜色,像是什么启程的信号。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跟苏晴说:"走吧,我请你吃晚饭。这附近有一家面馆,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两个人锁了门下楼,香樟树的影子在傍晚的风里摇晃着,地上的光斑忽明忽暗。林薇走在前头,苏晴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暮色里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路往那家面馆的方向走去。林薇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比早上的时候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面馆不大,藏在创意园区旁边一条小街上,门脸挂着暖黄色的灯箱,写着"阿婆面馆"四个字。两个人进去坐下,各自点了一碗面。林薇要的是番茄牛腩面,苏晴要了麻辣小面,又加了一碟卤牛肉和一瓶冰啤酒。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林薇用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气,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番茄炖得软烂,牛腩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苏晴在旁边吃她的麻辣小面,被辣得吸溜吸溜的,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家店行,以后我经常来蹭饭。"

      林薇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面。她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吃完面,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剩了几颗葱花和一小粒八角。她放下碗的时候,觉得从胃到胸口都是暖的。

      苏晴结了账,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苏晴要赶着回去接孩子,先打车走了。林薇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城市的晚高峰车流里,慢慢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她今天穿了一双八厘米的细高跟鞋,走了一整天,脚踝有点酸,但鞋子不磨脚。她走到创意园区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铁栅栏的间隙看见了那栋红砖楼的侧面。楼上的灯亮着几盏,不知道是Sissi还在加班,还是小禾她们在赶稿。

      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几秒钟。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然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锦绣华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李姨傍晚走的时候留的。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那束蔫掉的黄玫瑰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李姨顺手扔了。桌面上干净得发亮,只剩一杯她早上没喝完的水,杯子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她换了拖鞋,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的那些手稿已经被她收拾整齐了,叠成一摞放在桌角。电脑还开着,屏幕暗了下去,她晃动鼠标让屏幕亮起来,看见桌面上那份"林薇_个人作品集_2026"的PDF文件端端正正地躺着。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了一下,她开始打字。她写的是明天的工作计划——把三张设计图细化成完整系列的初步方案、熟悉布料库存、跟制版师郑师傅沟通一下连体裤的结构可行性。她一条一条地列,列了八条,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搬家清单。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她写到第七条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暖光,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安稳的生活在同时运转。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短发垂在肩侧,眉眼清晰,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

      她对着那个倒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好啊,林薇。"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她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继续写她的搬家清单。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细而稳,像是某种绵长而笃定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