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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阳光从东窗 ...

  •   阳光从东窗爬进来的时候,林薇已经把七个文件夹全部摊开在书桌上了。她昨天想了一夜,决定按照时间顺序整理手稿,从大学最后一年的毕业设计开始,到工作室时期的春夏系列和秋冬系列,再到婚后头两年那些零零碎碎的随手画,最后是这两年——空白。

      她没有把"空白"这两个字写成文字,但她知道,这个时间线上的断裂,是她必须在作品集说明里正视的一件事。

      手机支架立在一旁,她对着第一张手稿调了半天焦距。那张纸上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一字肩,收腰,侧边开衩开到膝盖上三寸。这是她毕业设计的核心单品之一,当年还被导师拿出来在全班面前讲过,说"廓形有想法,颜色大胆,工艺细节可以再琢磨"。她记得那天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脸烧得通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那是一种暖洋洋的、被火焰包裹的跳。

      现在再看这张手稿,她能清楚地看出很多稚嫩的地方——肩线的弧度画得太圆润了,少了些干脆;腰部的褶皱处理得过于繁琐,实际的裁缝效果可能不如纸上好看。但那种张扬的、恨不得把所有才华都倾注在一张A3纸上的野心,还是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她拍了照,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命名为"个人作品集_林薇"的文件夹,又在下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毕业设计"、"工作室时期"、"自由创作"。然后她开始按分类往里拖照片,一张一张地拖,像把散落的珠子穿回线绳上。

      李姨在客厅外面敲了敲门:"林小姐,早饭做好了,您先吃点吧?"

      林薇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起身。她正对着手稿在写注释,用手机备忘录打了几段话,说明每张图的灵感来源、面料选择、工艺难点和当时的完成度。她写得很慢,有些词汇已经生疏了,得想一会儿才能蹦出来——比如"绉纱"和"雪纺"的触感区别,比如"嵌条"在腰部的用法,比如"塔克褶"的间距一般控制在多少厘米。

      这些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以为早被淤泥盖住了,结果伸手一捞,轮廓还在,只是表面粗糙了一些。

      她在书桌前坐到九点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吃了碗白粥配榨菜。李姨还在客厅看平板里的电视剧,见她过来,问了一句:"先生昨晚没回来?"

      "嗯,"林薇喝了口粥,"他住酒店了。"

      李姨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在林家干了快两年,对这家夫妻的相处模式多少有些感觉——太太话不多,先生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两个人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她是个本分人,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别的绝不掺和。

      林薇吃完早餐,把碗收进厨房,正准备回去继续弄作品集,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周明远推门进来。

      他穿着昨天那身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有些乱,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眼下有两团青色的阴影。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显然是宿醉未消,进了门先靠在玄关的鞋柜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薇站在客厅通往厨房的过道里,和他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跟平时说"饭在锅里"的时候差不多。

      周明远嗯了一声,踢掉皮鞋,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昨晚喝大了,头疼。"他走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了那束蔫掉的黄玫瑰,皱了皱眉,"这花该扔了,都枯了。"

      "你昨天在酒桌上说我什么了?"林薇问。

      周明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表情。但他显然没睡醒,判断力不太在线,只是随口说:"我说什么了?不就跟老杨他们瞎聊吗,谁还记得。"

      "你说我'跟个保姆似的'。"林薇说,"你说娶老婆娶的是门面,我这个门面不合格。"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他像是在两秒之内忽然清醒了,脸色从宿醉后的灰白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红。他咳嗽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衬衫领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你听谁说的?老杨那张碎嘴你们也信?我那是——那是酒桌上的话,能当真吗?"

      "我在门口听见的。"林薇说,"新悦轩的门没关严。"

      周明远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大段辩解的话堵在嗓子眼,临时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他最后憋出来的话是:"薇薇,你别这样,我昨天喝多了,说话不经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

      "我知道。"林薇说,"所以我没生气。"

      周明远明显松了口气,脸色缓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她的手:"没生气就好,你看你,一大早的吓我一跳。我昨晚在酒店睡得腰疼,待会儿得补一觉,你给我煮碗醒酒汤——"

      "我没生气,"林薇把手往身后收了收,没让他碰到,"我是说我想离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甚至没听到落底的声音。周明远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住了,他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两三寸的空气里,五根手指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凭空消失了。

      "你开玩笑的吧?"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那种懒洋洋的、带着酒气的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了的警惕,"林薇,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林薇说。她往后退了小半步,脊背靠在过道的门框上,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踏实一些。"我昨天想了一夜,已经决定了。离婚,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跟你争。存款一人一半。车你留着,我平时也用不上。"

      周明远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脸色从红又变成白。他站直了身体,西装外套在肩膀上歪了一下,他没有理。"林薇你抽什么疯?就因为我昨天酒桌上说了两句醉话?那我现在给你道歉行不行?你至于把离婚两个字拿出来说?"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林薇说,"是因为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周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来回走了两步,客厅的地板上被他的拖鞋擦出两声沉闷的响。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林薇辨认了一下,那像是一种慌张,一种被别人戳穿了的、狼狈的慌张。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会在酒桌上那么说。"林薇替他把话接完了,声音依然很平,"周明远,我不是今天才知道。只是昨天终于听见了而已。"

      "你——"周明远用手指点着她,指头在微微发抖,"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谁给你吹了耳边风?苏晴是不是?那个女人整天唯恐天下不乱——"

      "跟苏晴没关系。"林薇打断他,"她昨晚还在劝我别离。"

      "那你到底为什么?"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客厅里仿佛有回声弹了一下,"我对你不好吗?吃穿住行哪一样短过你的?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你手上那镯子——"

      他指着林薇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想不起那镯子是什么时候不在了。

      "去年年底你说镯子戴着不方便,给我收起来了。"林薇提醒他,"收在保险柜里了,你没动过。"

      周明远被这一句话噎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艘忽然失去方向的小船,原地打转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被他压出一个深坑,那束蔫掉的黄玫瑰在茶几上被震得晃了晃,又有两片花瓣落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林薇就这么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也没有走开。她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一场必然会来的暴风雨,提前站稳了脚跟。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他昨晚喝酒喝到凌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嗓子沙哑得厉害:"薇薇,五年了。咱们在一起五年了。就为了几句话,你说离就离?"

      "五年。"林薇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这五年里,你有几次认真听过我说话?"

      周明远张口就要反驳,林薇没给他机会:"你让我辞职回家,说工作室太累,说'我养你'。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心疼我。后来你让我少跟Sissi她们来往,说她们太能折腾,说'稳当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觉得你是想让我们这个小家安定下来。再后来你不让我出去找工作,说'家里不缺你那份钱',说'你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太太'。我都听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波动过,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平静到几乎令人不安。"但我昨天晚上听见你在酒桌上说'带不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五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带出去'的人。你把我当成一个你养在家里,方便你生活的东西。"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林薇,你说话要讲良心!我要是没把你当人看,我能给你买那么贵的衣服?能让你住这么大的房子?能——"

      "那是你给自己买的门面。"林薇说,"衣服穿在我身上,是给你看的。房子是你邀请别人来做客的时候夸一句'嫂子真贤惠'的布景。周明远,你扪心自问,你上一次问我'你自己想做什么',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因为宿醉而显得有些佝偻,西装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带歪到一边,像一只被人拔了毛的雄孔雀。

      客厅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带刺的防卫:"行。行。你想离是吧?离就离。但林薇我告诉你,你别后悔。你这把年纪,又没工作过几年,离了婚你上哪儿找像我这么——"

      "我不找。"林薇说。

      周明远的话又被打断了。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困惑。他好像忽然不认识她了,不认识这个站在过道门框边、穿白T恤扎高马尾、两手交叉放在身前的女人。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好像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你——"周明远抬起手,又放下了,"你先冷静冷静。我今天还有事,我不跟你吵。等我们俩都冷静了再——"

      "不用了。"林薇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手续办了就行。其他的,我会找律师拟协议,到时候给你看。"

      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身,穿着拖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换了鞋,弯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鞋柜才稳住了身体。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姨从厨房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听见"的微妙。她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小声问了句:"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薇摇了摇头:"没事。李姨,中午你少做点菜,苏晴要来,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她说完转身回了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夹里刚拖进去的照片排成一排,等着她一张一张地上传、标注、排序。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但她没有去加热水,就这么咽了下去。

      坐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的结婚照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上午十点半,她把毕业设计的十几张手稿全部拍完并做了初步标注,用鼠标拖拽着排了一个序。毕业设计她当年做的是一个名叫"回声"的小系列,一共十二套衣服,灵感来自她外婆年轻时的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一件合身的藏青旗袍,站在老照相馆的布景前,神情肃穆,但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她外婆去世得早,林薇只在小时候见过那张照片几次,但那件旗袍的领口弧度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她大学那年用六个月时间把那种"倔强"拆解成了面料、线条和廓形,做了那个系列。工艺上毛病不少,但那股子劲头是对的。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备忘录里敲注释,敲到第三张图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苏晴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下来接我一下,我买了水果,拎不动。"

      林薇换了双帆布鞋下楼。小区门口的梧桐树长得正盛,浓密的树荫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大块斑驳的影子。苏晴站在树底下,面前堆着三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斤草莓,一个装着一整只西瓜,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她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脚踩细高跟凉鞋,烫了大波浪的长发被五月的风撩起来,满脸都是"我今天豁出去了"的架势。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林薇走过去,拎起西瓜那个袋子,入手一沉。

      "我怕你饿死。"苏晴直截了当地说,拎起另外两袋跟在她旁边往小区里走,"你昨晚那状态,我一晚上没睡着。刚才跟老李打完电话,我就直接打车过来了。"

      "老李又说什么了?"

      苏晴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她快走了两步追上林薇,压低声音说:"他早上给周明远打电话问昨天情况,周明远语气不对,老李就多问了两句。周明远说你——说你要离婚,说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老李让我劝劝你。"

      林薇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晴看着她的侧脸,林薇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起伏。苏晴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乘电梯上了楼,进了门。苏晴是林薇家的常客,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把水果拎进厨房,又探头跟李姨打了个招呼。然后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高跟鞋蹬掉,两条腿盘起来,摆出一副"咱们好好谈谈"的姿势。

      林薇给她倒了杯水,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说吧。"苏晴端着杯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从头说,一字不漏。"

      林薇就说了。从昨天晚上去万豪酒店,听到那番话,到走回来的一个小时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今天早上周明远回来,她把话说开了。她说的过程很简短,几乎像在念流水账,但苏晴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林薇你傻不傻?"苏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那种话你听见了当时就该推门进去骂他,你站在门口听完然后自己走回来?你连骂人都不会骂?"

      "骂了又能怎样?"林薇抽了两张纸巾擦桌上的水渍,"他能因为被骂了一顿就改变他心里的想法吗?"

      苏晴语塞。她鼓着腮帮子生了一会儿气,忽然说:"你早上说他回来了,他那个反应——他同意离了?"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林薇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但我说了,我会找律师拟协议。"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林薇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微信上给自己的律师朋友发消息:"帮我约个时间,我闺蜜要咨询离婚财产分割。"发完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林薇看:"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做婚姻家事律师,专打这种案子,你咨询一下再说。自己拟协议,万一有坑呢?"

      林薇看了那条消息,心里微微一暖。她伸手拍了拍苏晴的手背:"谢了。"

      "谢屁。"苏晴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凶巴巴的,"我到现在还是不支持你离婚的。但你要真离,我不能让你吃亏。"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沙发上蹦起来,"哎对了,你作品集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进了书房。苏晴站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十几页手稿,安静了有好几秒钟。她不是搞设计的,看不出线条和廓形的好坏,但她认识林薇八年了,看得出来那些线条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这些是你大学画的?"她指着一张浅蓝色水彩铺底的设计图问。

      "嗯,毕业设计的一部分。"

      "好看。"苏晴很认真地评价道,"比你现在穿的那些衣服好看多了。"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自己嘴快了,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现在的衣服不好看,就是——就是这些图更像你。"

      林薇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排手稿,阳光下纸页泛着微黄的光泽。她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苏晴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抽屉缝里露出来的一角照片。她盯着那个角度看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她把目光移开,指着林薇的电脑屏幕:"这些你打算怎么弄?做成PDF发过去?还是做实体册子?"

      "先做电子版的。"林薇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给她看,"我分了三部分,毕业设计、工作室时期、还有一段自由创作。但工作室时期的图不全,有一大部分手稿我当初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了Sissi那边。"

      "那怎么办?"

      林薇想了想:"我打算直接联系Sissi,看能不能把原来的扫描件要回来。如果她还留着的话。"

      苏晴用那种"你可真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跟Sissi Chen还有联系?"

      "有微信,但好几年没说过话了。"

      "那你怎么开口?'嗨Sissi,我是当年那个跑路去结婚的林薇,现在要离婚了想回来蹭个作品集'?"

      林薇被她逗得终于笑了一下:"我打算直接投简历。如果她看中我的新作品,自然会跟我联系。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苏晴鼓了鼓掌:"有魄力。那你现在手头的新作品有多少?"

      林薇指了指桌角一沓白纸,那是她昨晚翻完旧手稿之后随手抽出来放在那里的,还是一片空白。"零。"她说,"我今天打算画两套。把这三年的空白先填上一点。"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画,我不吵你。我在客厅跟李姨学做红烧肉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林薇在桌前坐下来,抽出一张新纸,拿起铅笔。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她的手和纸面都镀上一层暖金色。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没有落下。

      这三年多她几乎没碰过笔。偶尔心血来潮在便签纸上画过几个小东西,草草几笔就揉了扔进垃圾桶。她一直跟自己说等有时间了再画,等家里安顿好了再画,等周明远不那么忙了再画。等来等去,笔尖离纸面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远到她想不起一支铅笔握在手里的感觉。

      她把笔尖落下去。第一根线条画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颤。线条歪了一点点,不够流畅,像是走了好几年夜路的人忽然走到日光底下,脚步不太稳当。

      她没有停。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线条慢慢连起来,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女人的侧影。她画得很慢,像在试探什么东西的边界。侧影的头发是短发的轮廓,脖颈的线条很干净,肩膀微微朝后打开,脊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姿势,像是这个人正在把某件厚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下来。

      她在侧影的肩颈处画了一条领口的弧线,利落的V字,开得大胆,一直延伸到大概胸口的位置。她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小到大买衣服,从不敢穿领口开得太低的。周明远说"正经人家的女人穿成那样像什么话",她也就接受了。但现在笔下的这个女人,领口开得理直气壮,好像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盯着那个V字看了几秒,鼻头忽然有些酸。她把眼睛眨了两下,把那种酸意逼回去,继续画。

      第二张图她画了一条裤装,阔腿的,垂坠感很强,腰线收得很高,长度刚好盖住鞋面。她脑子里浮现的是自己穿这条裤子的样子,搭配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踩一双尖头粗跟鞋,走路的步子会比平时大一些、快一些,像是在赶某个重要的约。

      她画着画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晴推门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草莓:"歇会儿,吃点水果。"

      林薇放下笔,接过盘子。苏晴凑过来看桌上的画,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谁?"

      "不知道。"林薇说,"画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人。"

      "那她挺好看的。"苏晴用牙签戳了一块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看着挺厉害的样子,不像好惹的。"

      林薇笑了一声,也吃了块草莓。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忽然觉得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被填满了一点点。

      苏晴没有多留,靠在书桌边陪她吃完一盘草莓,又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幼儿园接孩子。有事你随时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林薇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薇薇,你跟周明远的事,你再想想?我是说——多想想,想周全了。离了婚就是一个人了,你受得了?"

      林薇把换下来的拖鞋放回鞋柜,抬头看着她:"我昨天自己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回家。苏晴,我今天早上发现,一个人走也没有那么难。"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又安静下来。李姨在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隔着墙传过来,混着酱油和糖的焦香。林薇回到书桌前坐下,对着那两张画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在第一张侧影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日期,年月日,又加了一行小字:"做自己的第一天的第一张图。"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有点觉得自己幼稚。但她没有涂掉,把纸放到一旁晾着,开始画第三张。

      这一张她画得比前两张大胆得多,线条的节奏快了起来,像是有一根弦松开了,节奏忽然变快了。她画了一条连体裤,宽肩带,收腰,腰部以下做了不对称的裁片拼接,左腿是阔腿的流畅线条,右腿在大腿处收窄,到小腿又散开来,像是某种变奏。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灵感从哪里来,大概就是脑子里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来不及挑拣就全倒在了纸面上。

      她画完这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验证消息。备注栏写了三个字:"Sissi Chen"。

      林薇的心跳停了一拍。她通过了好友验证,对话框跳出来。对方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她刚才在招聘平台上的简历投递记录。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林薇。八年了。你总算醒了。"

      第三条消息是一张图片,林薇点开,看见的是一张泛黄的扫描件——那是她七年前留在工作室的一张设计图,画的是她那个"回声"系列里的一件大衣外套,藏青色,双排扣,领子做成了极不对称的斜裁,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风吹歪了。图底端的角落里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是她自己的:"这件衣服如果穿在一个从不会弯腰的人身上,应该很好看。"

      她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那是二十三岁的林薇写给自己的句子。

      她拿起手机,把早上拍的那张日期的自拍发过去。图片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沓手稿和一个侧影,但那些旧图的边角恰好露在镜头里。

      然后她打字:"Sissi姐,我刚把旧手稿都翻出来了。你看我能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林薇盯着屏幕,指腹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今早跟周明远说话的时候要快得多。

      然后Sissi Chen回了一条语音。林薇点开,听筒里传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干脆利落的女声:"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工作室来一趟。别穿你那些温温柔柔的衣服,丑死了。地址我发你。"

      语音下面紧跟着一个定位。

      林薇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把桌上那三张新画的图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一张一张地看。阳光从背面透过来,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有一种立体的质感,像是这些衣服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做出来了,正挂在风里等人去穿。

      她把画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沉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挪动了位置。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Sissi Chen会对她说什么,不知道周明远那边还会闹出什么动静。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把这三张图上色、标注、扫描,明天带过去。

      她打开颜料盒。盒盖上的水彩管有些干掉了,她用小喷壶喷了点水软化,挤了一点点群青在手心,开始调色。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李姨在厨房喊了一声"林小姐吃饭了",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浓郁而实在。

      林薇应了一声,手上还在调色。她想了想,又在画纸右下角的空白处加了几个字:"春天迟到了三年,不过没关系。"

      她站起来,把画笔洗了,颜料盒盖上,看了看那三张画,然后去吃饭。

      下午她把三张图的彩稿全部完成了。群青、赭石、炭黑、留白,几种颜色交叉用在不同的面料肌理上。她画得很慢,中间停下来吃了李姨留的红烧肉和米饭,然后又坐回去画。期间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周明远发的,就三个字:"律师发我。"她回了个"好"字。一次是Sissi Chen发来的工作室地址,附带一句"明天别迟到,我这人最讨厌等人"。

      林薇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放下手机继续画。

      傍晚六点多,她画完了最后一张的最后一笔,把笔放在笔架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大口气。三张图,加十二张旧手稿彩稿,她今晚需要把这些全部扫描清楚,做成一份清爽简洁的PDF作品集。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李姨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留着一碗银耳羹和一碟炒青菜,盖着保鲜膜。餐桌上还有一张便签,这回写的是"明天早上我买新鲜的排骨回来炖汤"。

      林薇把水喝完,回到书房准备扫描。她刚把第一张图放进扫描仪,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周明远。电话接起来,他的声音比早上平静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强行压低后的克制:"林薇,律师什么时候有空?我俩一起过去一趟。"

      "明天下午吧。"林薇说,"上午我有事。"

      "什么事?"周明远几乎是本能地问了一句。

      林薇沉默了两秒,说了两个字:"面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周明远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去面试?哪家公司?"

      "Sissi Chen的工作室。"林薇说,"我原来在的那家。"

      周明远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薇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要做回设计?"

      "嗯。"

      "那——"他顿了一下,"那上午你去面试,下午我们去律师那里。我约好了告诉你时间。"

      "好。"

      电话挂断。林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扫描仪里那张群青色的连体裤图,机器嗡鸣着把纸页吞进去又吐出来。她看着那张图被扫描进电脑里,变成了一个清晰干净的电子文件。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张图有点像——被卷进机器里走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换了一种形态,干净了一些,也确定了一些。

      她继续扫第二张、第三张。机嗡声在书房里持续了很久,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晚上十点,她把所有图片扫描完毕,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设计软件开始排版。她选了极简的版式,白底,黑字,图片放在右侧,左侧留白区域写日期和灵感批注。她一张一张地往版面上拖,边拖边调整顺序,把最满意的新作放在最前面——那张领口开得很大胆的侧影图。

      排版到凌晨一点,她终于把最后一页安顿好,生成了一份PDF。她给文件命名"林薇_个人作品集_2026",存到桌面,又往自己邮箱备份了一份。

      然后她把电脑合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深夜的城市安静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在工作室熬夜赶图的自己,那个时候也常常看到这样的夜景,但那时候她心里装的全是明天要交的稿子、后天要改的版型、下个月要上的秀。

      现在窗外的夜景和八年前差不多,但她心里装的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她不知道明天Sissi Chen会给她什么反馈,不知道离婚协议上那些数字会不会让她心疼,不知道从明天开始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把自己从那个温顺的、穿着米白色针织裙的壳子里剥出来了,这个过程疼,但她没有回头。

      她关了书房的灯,回到卧室躺下来。被子还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的高度刚刚好。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明天面试要说的话、作品集里需要解释的几个工艺细节、以及万一Sissi问她"这三年你去哪儿了"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没有来,或者来了但没留住。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睡梦中遇到了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阳光已经照亮了大半个卧室。她走进浴室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看见自己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还戴着。她昨晚忘了摘。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但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亮着,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她把耳钉摘下来,放回首饰盒里。然后她从衣柜最右边拉开那扇不常开的门,取下那条黑色连衣裙的防尘罩。

      今天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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