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林薇站在厨 ...
-
林薇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有节奏地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案板上是一块里脊肉,被她切成厚薄一致的肉片,每一片都像拿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围裙上那只戴厨师帽的小熊照得亮堂堂的——那是去年双十一买厨具送的,不值几个钱,但她一直用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调糖醋汁。白糖、米醋、生抽,比例是经过无数次试验才定下来的,周明远爱吃这种略带焦香的酸甜口。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薇薇,晚上我不回来吃了,有应酬。"
"好。"她说,又补了一句,"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电话那头有些不耐烦,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先挂了。"
"等等,"林薇叫住他,"你大概几点结束?要不要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犹豫。林薇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周明远才说:"不用,你自己休息吧。"然后电话就挂断了,忙音短促而干脆。
林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回围裙口袋里。糖醋汁还在碗里微微晃动,她想了想,还是把案板上的肉片收进了冰箱。一个人的晚餐,煮碗面就够了。
她住在城西的锦绣华庭,四室两厅的大平层,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花了整整三个月去布置每一个角落。客厅的窗帘是雾霾蓝的丝绒,半遮光,既不会让正午的阳光刺眼,也不会让傍晚的客厅太过昏暗。沙发是她跑遍全城七家家居城才定下来的,欧式简约款,坐垫软硬适中,躺在上面看书也不会觉得腰酸。茶几上永远摆着一小束鲜花,每周一换,有时候是白百合,有时候是洋桔梗,都是周明远叫花店送来的——至少半年前还是这样。
她给自己下了一小碗番茄鸡蛋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桌布是新换的亚麻格子布,浅灰色,压得住各种菜色。周明远说过这块桌布太素了,不够喜庆,但她坚持用了一个多月,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碗里的番茄已经炖得软烂,汤汁泛着好看的红,鸡蛋被捣成碎块散在其中。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她点开,是闺蜜苏晴发来的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出轨,而是冷漠"。苏晴是她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嫁了个做医疗器械的,现在女儿都上幼儿园了,整天在朋友圈发些育儿心得和婚姻鸡汤。林薇看了那标题一眼,没点开,回了个笑脸表情过去。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周明远最讨厌厨房油腻,她在这个习惯上从没让他挑过毛病。然后她走到主卧的衣柜前,打开灯,开始挑选今晚要穿的衣服。
柜子靠左边那一格是她的,齐整整地挂着七八件连衣裙,都是从商场的专柜买来的,单价都在八百上下,说不上多贵,但也绝不便宜。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剪裁服帖,领口有一小圈蕾丝点缀。这是去年周明远陪她买的,当时他说:"这衣服穿你身上,看着就温柔。"
她换上衣服,又在镜子前化了淡妆。粉底液是以前做项目时留下的存货,已经快过期了,但质地还不错。她细心地描了眉,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最后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柔,皮肤保养得还行,只是眼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像是长久没有睡饱觉的人。
她从柜子底层拿出那双米白色的矮跟单鞋,鞋底有些磨损,但擦得干净。穿好鞋,她拿起包,跟正在客厅看平板的保姆阿姨打了声招呼:"李姨,我出去一趟,明远在万豪酒店应酬,我去接他。"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如果九点半我还没回来,您把厨房的汤热一热喝了,别浪费。"
李姨从平板后面抬起脸,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是林薇亲自从家政公司挑的。她点点头:"好嘞,您路上慢点。"
打车到万豪酒店只需要二十分钟。林薇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她已经住了八年,但有些街道她始终叫不上名字。刚毕业那会儿她在设计公司上班,每天穿过半个城区去工作室,后来和周明远结婚,就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居室里住,再后来换了这套大房子,离她原来的圈子越来越远,她也就慢慢不出门了。
司机把她放在酒店门口,她从旋转门走进去,大堂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闻久了有点头晕。她走到前台问了问,周明远确实订了二楼的包间,新悦轩。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新悦轩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热热闹闹的谈笑声。林薇放轻脚步,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家那位?有什么好聊的,整天在家待着,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周明远的声音带着酒意,语调轻佻,跟在她面前说话时判若两人,"你说带她出来吧,她也说不上话,就会坐在那儿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另一个男声接话:"老周你这话说的,嫂子那叫温柔贤惠。你上回喝醉了还是她去接的你吧?"
"那是她该做的。"周明远似乎在用筷子敲碗沿,发出叮叮的响声,"我跟你说,男人娶老婆,娶的是个门面。你看人家杨总那位,会来事儿,能帮着应酬,谈项目的时候往旁边一坐,那气质就不一样。我们家那个,成天就知道做饭收拾屋子,跟个保姆似的。"
"那你当初怎么娶的人家?"
"当初?当初年轻不懂事啊。"周明远笑了一声,语气里有种肆无忌惮的轻慢,"那会儿觉得她安静、懂事,适合过日子。可现在呢?我一个做销售的,老婆连个酒桌都撑不起来,你说我带得出去吗?"
林薇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很慢,很稳,像是在胸口沉了一颗石头。
"哎,上周你们部门新来的那个,长得挺漂亮的。"有人起哄。
周明远没否认,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林薇没听清。接着是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又是一阵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高谈阔论股市行情。
她站在门外,米白色的针织裙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文静。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路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冲对方笑了笑,松开了门把手。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还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米白色的单鞋上蹭了一小片灰,大概是刚才在门口不小心踢到了墙裙。她没有弯腰去擦,只是盯着那处灰点,看着电梯的数字从二变成一。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吞的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夜空是灰紫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模模糊糊地亮着,像一堆忘了熄灭的烟头。
她想打车回去,手伸进包里摸手机,却摸到一串钥匙和一个零钱包。手机呢?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出门前落在玄关柜上了。也就愣了那么几秒钟,她就从台阶上走下来,决定走回去。
二十分钟的车程,步行大概要一个小时。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经过开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经过还在营业的奶茶店,经过一个亮着广告牌的大药房。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夜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带着急促的呼吸声和运动鞋踩地的啪嗒声。
走到第六个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翻出来一看,是周明远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等它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喂?你人呢?"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是说......嗝......说来接我?"
"我已经走了。"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少喝点,叫个代驾。"
周明远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哦,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林薇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保持着一种匀称的节奏,像是走在某个设计好的轨道上。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李姨给她留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一小盏。她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些微的热气。碗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李姨的字歪歪扭扭:"林小姐,我给你热了一碗,喝了对皮肤好。"
林薇看了那碗银耳羹一会儿,端起来慢慢喝完了。银耳炖得软烂,冰糖放得恰到好处,还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喝完她把碗洗了,放进消毒柜,然后走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书房的布局是她一手安排的。靠墙是一整面的书架,最上层是周明远的营销管理类书籍,往下两层是她以前的旧书,大学时代的设计理论教材、几本画册、还有一些文学小说。书架最下面一层堆着几个大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她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灰,抽了一个出来。
打开,里面是她八年前的设计手稿。钢笔画的服装草图,线条利落,有些页面边角还贴着布料的样本。那时候她刚毕业没多久,在一个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里做助理,虽然薪水不高,但每天都有新的想法冒出来。她翻了几页,看见一张手稿上她用铅笔写着"春夏系列——风的方向",底下画了六套衣服的草图,裙摆和衣角都用浅蓝色的水彩淡淡地铺了一层,像是在模拟风拂过衣料的样子。
她记得这套设计最后被工作室的主设计师改了七八遍,面目全非地上了秀场。但手稿本身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把手稿放回文件夹,又抽了一个出来。这个更厚,是她辞职之后在家里闲着没事画的,大概是四年前,她刚和周明远搬进现在这套房子。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定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但画了不到两个系列,周明远就开始委婉地表达"这些衣服太夸张了,穿不出去"之类的意见。她一开始还据理力争,后来发现争赢了也没意思,慢慢就不画了。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周明远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笑得都挺傻。她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下巴尖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明远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抽出来,翻了个面,扣在书桌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到家了没?"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我说话可能有点多,你别多想。"
林薇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复。她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吊灯是周明远挑的水晶灯,亮起来的时候会有细碎的光点投在墙上,她一直觉得这灯太浮夸了,但他喜欢,说显档次。
她就这么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把刚才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裙脱下来,挂回原来的位置。她又看了看衣柜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连衣裙,每一件都是在周明远的陪同下买的,每一件都符合他的审美——温婉、大方、不出挑。
她拉开衣柜最右边的那扇门,这扇门平时不怎么开,里面挂着的是她不常穿的衣服,几件旧羽绒服,一件大学时买的牛仔夹克。最里面挂着一个防尘罩,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剪裁利落,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寸,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款式。这条裙子是她毕业那年用自己的工资买的,花了将近两千块,那时候心疼了好几天。但穿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滑凉的,跟旁边那些温婉的连衣裙完全不同。然后她把防尘罩重新拉好,把衣柜门关上。
她回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Sissi Chen"。回车键按下去,屏幕上跳出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一个带着设计师照片的简介页。照片上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妆容精致,戴一副很大的圆框眼镜,笑得很有攻击性。
林薇点进她的作品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Sissi Chen是她在设计工作室时的前辈,比她有天赋得多,也比她野心大得多。八年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辞职信上签字的时候,Sissi已经单飞开了自己的品牌。后来林薇在杂志上看过她的专访,看到她在一场时装周上谢幕的照片,穿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连体裤,迎着闪光灯走得稳稳当当,那种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而现在,Sissi Chen的品牌主页上贴着一则招聘启事:"资深服装设计师,五年以上工作经验,有独立设计系列的能力,有品牌意识,简历及作品集请发送至......"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网页存了书签,关掉了电脑。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茶几上的鲜花是上周换的黄玫瑰,已经开始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卷起褐色的枯边。她想起周明远上次给她送花还是三个月前,那次是因为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第二天补了一束红玫瑰和一条道歉短信。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我刚听老李说,你家周总上周末跟一帮人去唱歌,叫了个女的陪唱,还挺漂亮的。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消息是发在语音里的,苏晴的语调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的小心翼翼。
林薇没有点开语音转文字,也没有听第二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地断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苏醒。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苏晴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
发送。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苏晴,我想离婚。"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晴那边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林薇你疯了?"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尖锐得像是在掐着嗓子说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离婚?你都三十多了,离了婚你还能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行情?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林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苏晴喊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晴显然急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周明远那人吧,我承认他是有些毛病,大男子主义,爱面子,但那又怎么了?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再说人家有本事能挣钱,你住的这房子,开的这车,不都是人家挣来的?你说离就离,你上哪儿找比他条件更好的?"
"我不找别人。"
"不找别人你喝西北风去啊?"苏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一些,"薇薇,你别冲动,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他要是真在外面有人了,你跟他闹一闹,让他收敛点就完了。你现在岁数也不小了,再折腾几年,可就真耽误不起了。"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束黄玫瑰,有一片花瓣刚好落下来,飘飘悠悠地掉在桌面上。她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苏晴,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就是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晴的语气变得很轻:"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想清楚我在这个家里,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林薇说,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苏晴,我今年三十二岁。我结婚五年,有四年没有工作过。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做饭、收拾屋子、等他回家。但他对我的评价是'跟个保姆似的',他说'娶老婆娶的是门面',而我这个门面不合格。"
"他真这么说的?"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今晚他自己在酒桌上说的,我听见了。"
"那你......"苏晴一时语塞,过了几秒才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明天去找工作。"林薇说,"我原来的工作室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你原来的......"苏晴想了想,猛地拔高了声音,"你该不会说的是Sissi Chen那个吧?我那会儿看过她的专访,人家现在是大品牌了。薇薇,你已经八年没碰过设计了,她凭什么要你?"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先把作品集准备起来。要是不行,就再找别的。"
"你——"苏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薇薇,离婚不是小事,你想清楚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分,还有......算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陪你。"
"明天吧。"林薇说,"明天上午我整理作品集,下午你来。"
挂了电话,她又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她把手机拿起来,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今晚你住酒店吧,不用回来。"
发送。然后她起身去了书房,把电脑重新打开。
屏幕上还留着Sissi Chen的主页,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招聘启事的末尾。林薇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个人作品集——林薇"。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开始打字。
她没有写简历,而是先打了一段话,像随笔,也像自述——
"我在过去的八年里,有四年在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剩下的四年,我在做一个合格的自己这件事上,有些懈怠。我收藏过风的方向,也画过春天第一片树叶落在裙子上的样子。我想看看,那些被搁置的想法,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重新跑到纸面上来。"
她把这段话存了档,然后关了电脑,回到卧室。床还是早上整理过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她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闻到一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惯用的那款薰衣草香型。
她躺下来,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起八年前,在工作室的制图台上描一条裙子的廓形,那时窗外也像今晚这样,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时候她心里是有光的,笔尖能精确地画出每一条弧线,布料在她手里可以变成任何想要的形状。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很大,可以做很多事情。
三十二岁的林薇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要早起,去把书房里那些文件夹里落灰的手稿都拍成照片。要更新简历。要给自己找一双鞋,不是那种磨脚的矮跟单鞋,而是能穿着走很远路也不会痛的鞋。然后要去见苏晴,告诉她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再然后,她要开始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了——
为自己活。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匀长。窗外的夜色里,有一辆夜班出租车经过楼下,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又归于沉寂。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薇已经醒了。她洗漱完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朗,看起来比昨晚的精神好了一些。
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我今天白天在家有事,你如果要回来拿东西,提前说一声。"
周明远大概还在睡觉,没有回复。
林薇也没等他回复。她泡了杯黑咖啡,端着走进书房,把书架最下面那层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拿出来,在书桌上摊开。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八年前用铅笔画的线条依然清晰,水彩的颜色褪了一点点,但那种从纸面上透出来的鲜活感,好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些手稿一张一张地拍照。阳光照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
她拍完最后一页,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忽然觉得,这味道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