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与圣徒》橙红桔绿

2、遭遇小狼崽（二） 小狼我啊，

　　楚昭的长发垂落下来，像帘幕一般，笼罩在两人脸旁，隔绝出一方小小天地，少年的目光似乎无可着落，只定定落在她脸上。

　　这双眼真亮得吓人。

　　楚昭连忙将长发拨到一边，不敢看他，连忙抬眼，前方豁然一亮，她挨了烫一般，迅速撑起上半身，朝前方看去，脑海中却浮现出少年的眼眸。

　　她硬撑着抬头，桥洞刚过，立即拔剑一挥，绳索应声而断。一剑落，脑海里那双又明亮又迷茫的眼眸荡然无存。

　　大船迅速远去，隐约能见甲板上来了许多人，正与陆松缠斗不休，暂且顾不上这艘小舢板。

　　楚昭被毫无痕迹地抛下了。

　　“看够了吗？”身边传来一个声音，楚昭连忙翻身而下：“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占你便宜。”怎料，被压了半天的少年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晒太阳一般，懒洋洋道：“我又没说话。”

　　“是我。”身旁的篷布一动，下面大桶的盖子跳了几跳，一颗金灿灿，毛蓬蓬的头探了出来。这一下，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砰砰砰砰”，接二连三，盖子纷纷弹开，每个桶里都打地鼠一般，钻出一个脑袋，各个都是金灿灿的头发，楚昭被一堆金毛脑袋围在中央。

　　敢情进了狼窝了，楚昭默默吞咽了一下，仿佛要把心咽回肚子里。所有的金毛都看着他，一旁晒太阳的少年也睁开了眼，斜睨着，看戏般打量她。

　　楚昭忙把他抓来，推到金毛中央：“都是老乡，来，打个招呼。”少年丝毫没有犹豫，先慢条斯理地将女装穿上，才文静又乖顺道：“我是蓦蓦。”

　　哈，茉茉？楚昭在他身后默默石化，眼看着自己的女装被他撑得肌肉绷起。

　　“你也是狼族吧？”还是第一个露头的金毛说道。楚昭连忙拍拍身前这颗卷毛脑袋：“软耳族，乖得很，不碍事的。”

　　金毛也拍拍自己的胸口：“管它什么族，不是灵山仙人就好。”一边说一边从大桶里爬了出来。活脱脱是个小少年模样，年岁尚幼，最多刚刚能把耳朵尾巴藏好，只这头耀眼的金发还藏不住。

　　“你们都是灵山仙人抓来的？”楚昭问道。一圈金毛都忙不迭点头，身旁小狼女插言道：“一定是，他们都穿着灵山仙人的弟子服。

　　楚昭暗自皱眉，这次出山，所有人都得伪装成常人模样，怎么会穿仙门弟子服，一定有人栽赃。

　　说话的小狼女已经爬出桶来，朝她伸开双臂，很是热情道：“谢谢你救了我们，你本事真大。”说着，不等楚昭反应，直接扑过来，双臂紧紧搂住她，头也埋在她肩上，鼻尖轻轻擦过她的脖颈，缓缓吸气，仿佛真是一个极其热烈的拥抱。

　　楚昭顺势反手轻轻拥住她，心里如明镜一般。这分明是狼族的试探，借交颈的姿势，嗅彼此的气息，确认同族的身份。她微微释放出一丝妖力。

　　果然，小狼女松开了她，满眼欣喜地凝望着她：“你也是…”

　　“她是灵山仙人呢。”一旁的蓦蓦，冷冷插言。

　　小狼女瞥了他一眼，不满道：“我看你才是灵山仙人。”楚昭笑起来：“他要真是，我们一把将他拉下水，好不好？”小狼女也对着她笑：“不，我要留着他划船。”

　　“嘶”蓦蓦扭过头，对小狼女一龇牙，两颗虎牙尖尖的，分明要咬人的样子。小狼女也不甘示弱，龇着牙对吼起来。楚昭连忙扑过去，搂住蓦蓦脖子，按住脑袋一通揉：“都是一家人，别这样。”

　　这两个怎么回事，都是小狼崽，怎么见面就掐。蓦蓦力气颇大，如果不是因为穿着女装，影响了发挥，楚昭简直要拉他不住。

　　所有的狼人都围了上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楚昭连忙换了个姿势，将蓦蓦的头夹在自己臂弯里，冲对面一群金毛笑道：“他只是会叫，不咬人的。不如赶紧想法子上岸，马上要到人烟稠密处了，附近定有狼族的关所。”

　　说话间，水声渐隆，探头一看，前方一座小瀑布，高不过丈余，但以小舢板的体积，直冲过去非得翻船不可。

　　楚昭将割断的绳索手忙脚乱地收了回来：“水流太急，一会每个人都咬住绳子，一起往岸边游，别冲散了。”

　　小少年率先拿过绳子，叼在嘴中，楚昭冲他一点头：“你第一，我殿后。”说着，眼睛紧紧盯着两岸。

　　不远处恰有一道洄水湾，楚昭当机立断，一挥手，金毛们叼着绳子，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跳下水。楚昭很是放心，狼族就没有不会水的，这是本能。她也将绳子衔在口中，纵身一跃，四脚开划。

　　她正忙着狗刨，忽觉不对，扭头一看，蓦蓦还在舢板上，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耳朵和尾巴又冒出来了。

　　这家伙该不是不会水吧，眼看着小舢板越来越远，楚昭松了口中的绳子，盘成一个活扣，用力朝他抛去。

　　绳圈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将蓦蓦套个正着。楚昭用劲一拉，绳圈瞬间收得紧紧的，将他拽下水来。

　　蓦蓦果真不会水，在江中浮浮沉沉，一通乱扑，楚昭由他折腾，她这一手套圈在狼族里是好好锤炼过的，只要套中，万难挣脱。她扭过头，重新将绳子叼在嘴里，专心狗刨。

　　正刨得胜利在望，忽觉得身上一沉，一个重物从身后扑上来，直压得她呛了一口水。

　　哪个天杀的害我，楚昭心里暗骂。背上那东西太重，压得她扭不过身，一双胳膊又将她脖颈搂得死紧，只能看见几束长长的卷发借着水流飘荡在自己胸前。

　　楚昭开口想骂他，一张嘴又呛水了，却觉蓦蓦湿湿的脸贴着她，声音也粘粘的：“我家养的，不会水呢。头一次见水，害怕的很，你背我好不好。”

　　楚昭紧咬着绳子，在水里给了他两拳。蓦蓦不躲，反倒将她搂得更紧，全然不顾她死活。

　　好在前面的金毛们都已从洄水湾处上了岸，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了上来。楚昭七荤八素地瘫在草地上，吐了好大一滩水。

　　小狼女一边给楚昭捶背，一边埋怨蓦蓦：“狼族就没有不会水的，你怎么回事？”他倒不以为意，抖抖耳朵和尾巴的水：”这有什么奇怪，难道会水的就一定是狼族？”说着，尾巴又得意洋洋的在阳光下摇来摇去：“再说了，不会水，也不妨碍我漂亮。”

　　楚昭缓过劲来，眼见他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纤尘不染，阳光下银白雪亮，恨不得再给他两记老拳，忍不住说道：“这还没到狼族地盘呢，还不赶紧夹着尾巴做人。”

　　蓦蓦连忙收了耳朵和尾巴，抢到身边，挤走小狼女，搀扶着楚昭。“不用你。”她将草绳扯断一截，顺手把滴着水的长发扎成一束。蓦蓦又凑过来，将自己湿漉漉的卷发捧到她面前，坦然道：“我也要。”

　　他那一头卷毛属实不好弄，楚昭嘴里咬着一段草绳，将手指插进他密密的卷发里，略略梳通顺，好容易才将大捧湿发握个满把，松松扎在一处。蓦蓦此时却很乖，静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

　　一来二去就耽误了，小少年在前面招呼他俩：“过了这片草原，前面有座高岗，不如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关所。”

　　楚昭暗自点头，小少年方向摸得不错，狼族的关所都建在人狼混居但不引人注目处，只是她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毕竟身边这位只知自己那层灵山仙人的皮。

　　蓦蓦走得很慢，楚昭被他拉着，也掉在队伍最末慢慢走。蓦蓦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当真要跟他们走，不去找你的同伙？”楚昭自顾自往前走：“是你自己要跟着我，又何必问我去哪。当然，你若觉得哪里好，也可以请便。”

　　蓦蓦连忙追上她：“我这不是怕那个叫什么陆吟的不高兴嘛。”你耳朵倒尖，楚昭全当没听见。

　　前方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草原上，那伙金毛三三两两地打闹，真如小狗一般在草地里撒欢。他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笑语随山风飘荡，原来小狼女叫皎皎，小少年叫妖妖。

　　很久以前，在楚昭还没剔妖骨，入仙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和狼族小伙伴们四处撒欢，那时只觉得天地阔大，连风都是甜的。

　　楚昭的面上不知不觉浮现出笑容，看得出神，全然没注意身边如影随形的目光越来越冰凉。

　　皎皎忽然回过头，冲楚昭摇起了手，下一秒就奔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前跑，一溜烟钻进大部队里。

　　楚昭不由回头看，蓦蓦低着头，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皎皎一拍她肩：“怕什么，丢不了。”说着挽起楚昭的手臂，两人彻底锁死在一块了。

　　一路上，皎皎一直谈天说地，看得出来，刚出山的新鲜劲还没过。楚昭被她拽着一路走，隐隐觉得如芒在背。

　　不知不觉，高岗就在眼前，皎皎正兴奋地给她指，却听一声马嘶，一架黑帐金顶的马车凭空冒出来一般，飞快的从身边掠过。上面黑衣黑裤的车夫正将鞭子甩得山响，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昭分明听见车内传来一声轻笑：“这小狼女，有意思。”

　　楚昭呆立了一瞬，恍惚间，很久以前，也有个人，总是这样，不叫她名字，只叫她小狼女，好像狼族所有的女子都算不得数，只有她例外。

　　“少看不起人，姑奶奶我可不小。”身旁的皎皎双手叉腰，冲那辆马车大喊道。

　　楚昭回过神来，暗自松了口气，却见马车的窗帘微微挑起一线，露出青年男子的侧脸，他淡漠的凤眼只往这边略了一眼，就消失不见。

　　那个人，如果他的眼神中只有一种感情，那一定是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