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7、落榴朝

　　月考成绩张贴在教学楼公告栏的那一个清晨，围过来查看榜单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吵吵嚷嚷，层层叠叠漫开在走廊。不少人踮起脚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之间来回扫动，有人松一口气，也有人低声叹气。

　　林知夏挤在人群外围，视线一路往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名次比预想当中还要好看一些。她接着往后看去，在榜单中段偏上的位置看见江易，这个名次足够让他拥有自主选座的余地。她转头望向不远处，江易就站在栏杆边上，没有凑到公告栏跟前，只是安安静静立着，风掀起校服的衣角，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大喜大悲。

　　人群慢慢散去之后，她才走过去。“考得很不错，这下选座位有选择权了。”

　　江易垂眸，指尖捏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成绩单，纸边被捏出浅浅褶皱。“运气而已。”他说得克制，心底却藏着一点实在的欢喜，至少眼下，他有机会离她近一点。

　　下午班会课正式开启选座，按照排名顺序依次上去挑选位置。教室里喧闹不停，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大家搬着书本书包来回走动，原先维持许久的座位布局被彻底打乱。林知夏选了靠窗的第三排，窗外能够看见一小片香樟树冠，光线柔和，不会被太阳直晒。

　　轮到江易的时候，全班大半位置已经被占去，他略作停顿，直接选了她斜后方的座位，隔了一条过道，不算贴身的同桌，却足够近。抬眼便能看见女孩的背影，课间有疑问，转身就可以交谈，又不会因为距离过近，引来旁人多余的闲话。

　　当他把一摞书本搬过去的时候，林知夏回头看他，眼底浮起浅浅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重新排布完毕，教室渐渐恢复秩序。新位置带来细微的改变，上课的时候，林知夏偶尔转头望向窗外，余光便能够扫到斜后方的江易。他大多时候埋着头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不停游走，偶尔遇上难懂的知识点，便会微微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

　　课间不再需要穿过大半个教室，只需要稍稍侧过身子，两个人就可以低声交谈。多数时候聊习题，偶尔也会扯几句零碎的闲话，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同学的耳朵。江易话依旧不算多，可不再是从前那副全然封闭的模样，会主动接话，偶尔还会说一两句简短的玩笑。

　　日子平稳往前滑，秋意一天比一天重。江易老屋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枝头青果慢慢膨大，有些果子经受不住秋风，早早坠落在泥土里。放学回去，他常常会站在院子里望一望那棵树，风吹过枝叶，哗啦哗啦的声响，总会叫他想起送给林知夏的那片干树叶。

　　某个周五傍晚，结束一周课业，天色暗得比平日里更早。放学人流散去大半，两人依旧顺着校道往岔路口走，晚风带着秋凉吹过来，落在皮肤上清清爽爽。

　　“这周周末打算怎么过。”林知夏双手搭在书包肩带上，步子走得慢悠悠。

　　“刷题，整理错题。”江易顿了顿，又补上半句，“院子里落了不少石榴，有的裂开了口子。”

　　“熟了吗。”

　　“一部分熟了，大多还是酸。”江易目光望向远处楼房的檐角，暮色沉沉压下来，“要是你有空，周末可以过来，挑几个勉强能吃的。院子只有我一个，果子挂在树上，落了也是白白烂在土里。”

　　说出邀约的时候，他心里是忐忑的，老屋是他最私密的一隅，那满院的冷清，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踏进来。

　　林知夏没有立刻答复，沉默片刻。“白天过去可以，傍晚我要按时回家，家里会惦记。”

　　江易的肩线悄悄松下来，心底悬着的那一点不安落了地。“好，白天来就可以。”

　　周六的日头温和，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热度。林知夏简单吃过早饭，跟家里说要去同学家温习功课，便揣着书包往那条小巷赶。石板路面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巷子里几家住户的大门敞开，传来炒菜、闲谈的烟火声响，和夜里幽深寂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江易早已经守在木门边上等候，看见她走来，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木门。院门向内敞开，整座院子完完整整铺展在眼前，地面青砖缝隙生着青苔，正中那棵石榴树枝繁叶茂，不少果实挂在枝头，有的已经裂开口，露出里面宝石一般的石榴籽。地上散落好几颗坠落的果子，果皮摔得磕碰出伤痕。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家具摆放得简单朴素，没有多余装饰，一眼就能读出长久独居的冷清。

　　“随便坐。”江易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院门虚掩上，“果子大多在树下，地上摔过的就不要捡了，挑枝头裂开的。”

　　林知夏走到石榴树下，抬起头望向沉甸甸的枝桠，阳光穿过层层叶片，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伸手轻轻碰一碰就近一颗裂开的石榴，果皮带着被太阳晒出来的温度。江易站在她身侧，抬手拽下低处的几枚果子，递到她手上，果皮粗糙，带着果树本身的气息。

　　两人就蹲在石榴树下的石阶边上，剥开石榴外皮，饱满的籽粒露出来，红莹莹挤在一块。林知夏捏起几粒放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酸味占了大半，甜意藏在底下，算不上绝佳的口感，却带着独属于这棵老树的鲜活。

　　“确实偏酸。”她抿抿嘴角，笑出声来。

　　江易看着她的模样，唇角也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这是很难得才会出现的松弛神情。他也剥开手里的果子，慢慢吃着，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没有试卷，没有习题，不必紧绷神经应付课业，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少年少女，守着一棵结满酸石榴的老树。

　　“每年树上结这么多果子，就你一个人吃吗。”林知夏随手把剥下来的果皮堆在石阶角落。

　　“大部分直接烂在泥土。”江易垂眼看着手中的石榴籽粒，“以前也会盼着，或许有人可以一起尝尝，后来慢慢也就不再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藏着少年长久无人相伴的落寞。过往岁岁年年，石榴花开了又落，果子结了又烂，整座院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看。

　　林知夏听完没有说话，抬手捡起地上一片完整的石榴落叶，叶脉清晰，和当初他送给自己那一片属于同一棵树。她把叶片收进书包夹层，打算回去之后，和那片旧叶子放在一处。

　　之后他们进到屋内，书桌上面摊开两套习题册，书页之间，那本练习册安放在角落，糖纸与旧信笺静静夹在里面。两人没有只顾玩乐，搬两把椅子挨着窗边坐下，摊开书本温习功课。阳光从窗棂淌进来，落在纸页，偶尔停下笔，就听见院子里风吹石榴枝叶的声响，慢悠悠淌进屋子。

　　做题间隙，江易抬眼，侧过头便能看见女孩垂着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这样平淡安稳的瞬间，是他从前不敢去幻想的光景。偌大空旷的老房子，第一次多出第二个人的气息，不再只有台灯、纸笔和漫无边际的寂静。

　　时间过得比想象当中要快，日光慢慢偏移，快要临近中午。林知夏记起和家里的约定，合上书本准备告辞。

　　“我该回去了。”

　　江易点点头，拿了两个完好的石榴，用一张旧报纸简单裹住，递到她手上。“带回去，家里人也可以尝一尝。”

　　林知夏接过来，沉甸甸的果实抱在怀里。两人走出院子，重新回到小巷的石板路上，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走到巷口，他们停下脚步。

　　“今天过得挺好。”林知夏看向他。

　　江易的眼底盛着柔和的光，心里那一块常年荒芜的地方，好像被今日的阳光、石榴果香，一点点填满。“下次有空，可以再来。”

　　道别之后，林知夏抱着石榴转身走远。江易站在巷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回到院子。石榴树依旧在风里摇晃，地上还残留方才剥下的果皮，院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刚刚才有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练习册，一张张橘色糖纸平整铺在书页间。十七岁的秋天，石榴落了满地，而他孤寂的世界，终于实实在在闯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