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6、风过榴

　　月考结束的铃声敲响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像是卸下了一层沉甸甸的重负。交卷之后，学生们收拾书本的声响此起彼伏，压抑许久的谈笑声在走廊四处散开，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快，连吹进窗户的风，都叫人觉得自在不少。

　　试卷还没有批改完成，但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股压迫感已经散了大半。下午只余下简短的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再三强调座位调整的通知，等成绩统计完毕，班级就会重新排座，按照综合名次自主选位置。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不少人低声盘算着想要坐到哪里，想和谁成为同桌。

　　班会散场之后，夕阳已经斜斜挂在楼房边上，橙红色的光漫过教室的玻璃窗。大部分同学早早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慢慢整理桌面的书本。江易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急着动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练习册的书脊，书页里面夹着糖纸与那张展平的旧信笺。

　　林知夏收拾好书包，走到他课桌旁边停下脚步。窗外的晚风卷着落叶飘过来，落在窗台，轻轻打了个转。

　　“考完总算可以喘口气。”她靠在桌边，目光扫过窗外漫天晚霞，“重新选座位这件事，你心里有想法吗？”

　　江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名次出来之后，才有挑选的余地，现在想再多，也做不得数。”道理他心里都明白，只是心底藏着一点隐秘的期待，悄悄盼着，自己的排名足够靠前，可以选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这份心思他埋得很深，表面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模样，不肯流露分毫。

　　“说得也是。”林知夏笑了笑，“不过就算不能做同桌，隔得近一些，问题目也方便。”

　　简简单单一句话，恰好撞中江易心底的念头，他耳尖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去收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以此掩饰神色。

　　两人照旧结伴顺着校道往外走，褪去考试的压力，路上的闲谈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林知夏说起周末打算去旧书店逛一逛，那边摆着不少旧的散文集，价格不贵，常常能淘到有意思的小册子。江易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脚步放得很慢，刻意拉长这一段同行的路程。

　　走到岔路口，江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转向小巷，脚步顿在原地。

　　“要不要，去看一看我住的地方外面？”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靠近自己的生活，那一处老屋，藏着他所有狼狈与孤单，他很少愿意向任何人提起，更别说带人靠近。

　　林知夏稍稍有些意外，随即轻轻点头：“好。”

　　小巷依旧是往日见过的模样，两侧高高的院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墙头上垂落藤蔓，傍晚的光被高墙切割得零零碎碎，地面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野草。巷子里住户大多闭门关窗，没有什么人声，只有脚步踩在石板上，传来空空的回响。

　　往巷子深处再走一小段，就到了江易居住的宅院，木门是老旧的深褐色，门板上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浅浅划痕。院子围墙不算高，能够看见里面探出一截石榴树的枝桠，枝叶长得繁茂，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有熟透的青石榴。风一吹，树叶哗哗晃动。

　　“院子里面那棵，是石榴树。”江易站在院门外，没有推开大门，只是抬手指向院墙上方，“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每年夏天都会结果子，只是大多还没有熟透，就会被风吹落下来。”

　　院子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不用进门，也能够想象屋内那一片无边的冷清。没有饭菜香气，没有家人说话的声响，偌大一座老院子，整日就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会不会太过空旷。”林知夏轻声问。

　　“习惯了。”江易靠着墙面站着，目光望向院内晃动的树影，“白天还好，夜里起风的时候，树叶拍打院墙，声响很大，一开始会睡不着，时间久了，也就慢慢听惯。”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渲染悲戚，只是陈述长久以来真实的日常。逢到下雨的夜晚，雨点敲打瓦片，整座院子回响着哗哗雨声，四下没有第二个人，那种空旷，会被无限放大。很多个雨夜，他就坐在书桌前面，就着一盏台灯刷题，靠着纸笔，熬过漫漫长夜。

　　“石榴成熟之后，味道是甜的吗？”林知夏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不想一直沉在压抑的氛围里面。

　　“有的甜，有的发酸。”江易垂了垂眼，“往年熟透的果子落下来，我捡起来吃过几次，大多酸得厉害。”

　　晚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巷子里的光线越发柔和，远处人家亮起灯火，暖黄的光从窗棂缝隙漏出来，衬得这条小巷愈发幽深。

　　“时间不早，你该往回走了。”江易抬眼望向她，“天黑之后这条巷子不好走，我送你回到大路口。”

　　两人又顺着来时的路折返，重新走回热闹的主街道，街边店铺已经陆续亮起招牌灯光，来往行人多了起来，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和方才巷子里的寂静，完全是两个模样。

　　“不用继续往前送，到这里就够了。”林知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少年，“你也早点回去。”

　　江易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从书包夹层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片压得平整干燥的石榴树叶，叶脉清晰完整，还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想来是前几日从院子里面捡来，一直妥善收在身上。

　　“给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偏低，“院子树上的叶子。”

　　没有昂贵的物件，少年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来自自己小小世界里这样一片普通树叶。

　　林知夏伸手接过来，叶片薄薄的，指尖能够摸到凸起的叶脉。“我会好好收起来。”

　　简单道别之后，林知夏转身离开，手里捏着那片树叶，心里软软的。江易站在路口，目送她的背影慢慢融进人流，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调转脚步，重新走回那条幽暗小巷。

　　推开老屋的木门，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走进屋子，拧开台灯，昏黄光晕铺满桌面。他翻开那本旧练习册，里面几张橘色糖纸，还有那张母亲的信笺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他指尖空了，方才送出去的那片树叶，原本是这一堆细碎纪念里的其中一件，如今流转到了林知夏手上。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零星人家的说话声，隔着高高的院墙，听得模模糊糊。江易坐回书桌前面，摊开还没有整理完的错题，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心思却总是往外飘。

　　从前，这座院子，这本书，这些糖纸，全部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孤寂。而现在，有一部分东西，已经完完全全分了出去，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这份改变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在他平淡又荒芜的十七岁里面，划开一道温柔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