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8、雨又至

　　几场秋雨接踵而至，气温降得安稳，盛夏残留的暖意彻底被雨水冲刷干净。连绵的雨雾笼罩整座校园，教学楼的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水雾，窗外香樟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沉，地面永远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来往学生的鞋底，总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重新排座之后，林知夏和江易隔着一条过道，斜前后相望。教室里一到阴雨天光线便偏暗，日光灯整日亮着，惨白的光落在课桌上。课间周围的同学吵吵闹闹，两人低声说话的时候，只需要微微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就不会被旁人听去。

　　江易比从前松弛许多，不再时刻把自己裹在紧绷的外壳里。遇上难题，他会直接把习题本推过过道，指尖点住题目，安静等着林知夏讲解；林知夏碰到理综的卡点，也会转头向他请教。大多时候只是习题上的交流，可一来一回之间，那些少年心事，就在纸笔缝隙里悄悄滋长。

　　雨天放学的傍晚，雨丝细密绵密，不像上一回那样急骤，却缠缠绵绵没有停歇的势头。放学铃响过，同学们纷纷撑开雨伞涌入雨幕，五颜六色的伞面在教学楼门口汇作一片。林知夏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斜后方，江易坐在座位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色，手边并没有拿出雨伞。

　　“又没有带伞？”林知夏把自己的折叠伞拿在手里。

　　“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落雨。”江易站起身，背上书包，视线落向巷子的方向。那条石板小巷逢上连阴雨就格外湿滑，青苔铺满石阶，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伞面不算宽大，林知夏刻意把伞柄往江易那边倾斜。细密雨珠打湿她半边肩膀，校服布料浸了雨水，贴在皮肤上泛起凉意，她却没有多说。江易很快察觉到，不动声色伸手握住伞柄，慢慢将伞往她这一侧挪回来，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触碰的瞬间，又飞快分开。

　　校道上行人渐渐稀少，雨声盖住周遭其余的声响，只有雨敲打伞面持续的哒哒动静，还有鞋底碾过积水的轻响。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可沉默并不尴尬，湿漉漉的晚风漫过来，带着草木潮湿的味道。

　　走到通往小巷的岔路口，雨势依旧没有减弱。

　　“要不要，进去躲一会，等雨小一点再走。”江易望向巷子深处，老屋的石榴树就在那一头，雨天的院子，又是另一番模样。

　　林知夏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踏入小巷，潮湿的青苔在脚下微微打滑。江易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木门，雨雾跟着一并卷进院内。石榴树的枝叶被雨水淋得沉甸甸，枝头残存的果子挂在叶间，部分已经被秋雨打落，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泡得果皮发胀。雨水顺着树叶边缘不断往下坠落，滴滴答答砸在石板，整个院子都浸在一片潮湿水汽之中。

　　屋子里光线昏暗，江易抬手拉开台灯，暖黄的灯光驱散屋内沉沉的阴翳。地面的青砖泛着冷湿的潮气，空气里混着泥土、树叶淡淡的气味。他找出来两条干净的干毛巾，递一条给林知夏，让她擦去头发和肩头沾到的雨珠。

　　“下雨天，这里会更冷。”江易把窗户推得窄一些，挡住斜飘进来的雨丝，目光扫过窗外雨中的石榴树，“一到雨夜，树上滴水的声响整夜不停，从前常常会听着雨声做题。”

　　林知夏拿着毛巾擦着发梢，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院中。雨幕笼罩整棵石榴树，枝叶在风雨里轻轻摇晃，那些曾经酸甜的果子，大半都已经零落泥土。很难想象无数个这样的雨夜，偌大一座院落，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满院风雨。

　　“这么漫长的雨夜，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孤单吗。”

　　江易垂下手，指尖摩挲课桌的边缘，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墙面。“早就习惯，只是偶尔听见墙外别人家传来说话的声音，心里会空一块。”他说得平静，没有浓烈的悲戚，只是陈述过往无数个真实的夜晚，“后来刷题刷到疲惫，倒头睡过去，也就熬过去了。”

　　书桌一角，那本旧练习册静静摆放，书页里面夹着橘色糖纸、母亲那封旧信笺，还有林知夏当初留在这的、几片干枯的石榴树叶。那些薄薄的纸片，藏尽这个少年全部隐秘的情绪。

　　外面雨声依旧哗哗作响，短时间内没有停下的迹象。江易搬来两把木椅挨到窗边，两人便坐下来，摊开书包里带来的习题册。台灯的光晕圈住小小的一方书桌，窗外是无边冷雨，屋内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褪去往日彻骨的冷清。做题的时候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便会低声互相探讨几句。

　　做了许久习题，江易停下笔，望向窗外被雨水打弯的石榴枝桠。

　　“今年的石榴快要落尽了。”他轻声开口，“等到明年春天，又会重新开花。”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雨珠不断从枝头滚落。“明年花开的时候，可以再来看看。”

　　简简单单一句约定，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面。江易侧过头看向她，暖黄灯光落在女孩的侧脸，柔和了眉眼，他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角落，被这一句话填得温热。从前他独自守着花开花落，果子熟了腐烂，来年再度抽芽，岁岁循环，只有自己一个人见证，而现在，他心里悄悄多了一份期待，盼着来年春日花开，身边会有另一个人。

　　雨势渐渐缓和，细密的大雨化作蒙蒙雨丝，天色也越发暗沉，已经临近傍晚。林知夏记起家中的叮嘱，合上书本准备回家。

　　“雨小了，我该走了。”

　　江易起身，拿过伞，坚持要把她送到外面的主大街。院子里地面到处是被雨水打落的石榴残果，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时不时提醒她留意脚下湿滑的青苔。

　　重新踏出小巷，街上的路灯已经尽数亮起，昏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倒影。来往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送到这里就够了。”林知夏停下脚步，接过伞握在手里。

　　“路上小心。”江易站在蒙蒙细雨里，额前碎发沾了细碎雨珠。

　　林知夏点点头，撑开伞走入人流，背影很快融进雨雾。江易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折返幽深小巷。

　　推开老屋的院门，院子里依旧满是雨声。他走到石榴树下，脚边散落不少被风雨击落的残果，空气潮湿清冷。回到屋内，台灯还亮着，椅子上仿佛还残留刚刚有人坐过的温度。他翻开那本练习册，指尖抚过一张张薄纸。窗外秋雨潺潺，十七岁的雨天，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听满院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