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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信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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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整座校园都被紧绷的气氛裹住,连走廊上打闹的笑声都少了许多。教室日光灯从早到晚亮得发白,成堆的试卷一叠叠堆在课桌角落,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泛起软软的毛边。大部分人都把所有课余时间砸进刷题里,林知夏也不例外,课间多半埋着头整理错题本,笔尖在纸页上不停游走,只有抬眼休息的时候,目光才会下意识掠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江易比往常更加沉默,几乎把所有精力扑在课业之上。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消遣,回到那间冷清的老房子,也是对着书桌坐到深夜,薄薄的台灯灯光长久落在他肩头。偶尔林知夏走过去问他题目,能够看见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浮起一圈浅浅的青黑,可只要谈起习题,他依旧会沉下心,一字一句认真思索作答。
这天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呼吸声混着窗外轻微的风声,四下安安静静。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地板投下窗框切割出来的方块光影。林知夏写完一套选择题,手腕微微发酸,便站起身打算去接一杯热水,路过后排的时候,看见江易伏在课桌上面睡着了。
他没有趴在胳膊上,只是侧过脸颊抵着摊开的练习册,书页刚好翻开夹着糖纸的那一页,几张叠放的橘色糖纸,顺着书页缝隙露出小小的边角。笔还握在他的指间,没有放下,大概是刷题熬得太过困倦,就这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阳光落下来,落在他的鬓角,把少年细软的发丝照得通透。
林知夏脚步放得极轻,不想惊扰他短暂的睡眠。她目光扫过桌面,练习册旁边随意摊开一张纸,不是试卷,是半张被揉过又重新展平的信笺,字迹潦草,写了寥寥几行,又被划掉大半。纸张边角已经微微起卷,看得出来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只是匆匆一瞥,她隐约辨认出几句零碎文字,是来自江易母亲的来信。没有激烈的言辞,字里行间全是客气疏离,说自己新的家庭琐事繁多,没有多余精力顾及他的生活,只嘱咐他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没有问候冷暖,没有挂念衣食,通篇读下来,只剩一层淡淡的客套。
林知夏的心轻轻往下沉了沉,原来那些漫无边际的冷清,并不是凭空而来。
她没有再多看,也没有伸手触碰那张信纸,悄悄挪开脚步走到饮水机旁。温热的水流注进玻璃杯,杯壁泛起一层薄薄白雾,她捧着水杯往回走的时候,江易恰好醒过来,睫毛颤了颤,慢慢直起身子。睡熟时松弛下来的神情瞬间收敛,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淡漠模样,他下意识伸手,把那半张信笺揉成团,飞快塞进书包最底层的角落,动作又急又快,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窥见这份难堪。
“睡着了?”林知夏走到课桌边,语气放得平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江易抬手揉了揉眉眼,残留的睡意一点点褪去,耳尖悄悄泛热,被人撞见自己熟睡的模样,又藏着那样一封信件,让他生出几分窘迫。“刷题太困,不小心眯了一会。”他伸手合上练习册,把那几张橘色糖纸妥帖收进书页里面,不想暴露给旁人。
“别硬撑,午休稍微歇一会,下午上课才不容易走神。”林知夏把杯子放在他桌沿,杯身带着温热的温度,“我多接了一杯温水。”
江易低头看向那只玻璃杯,透明杯壁上浮着细碎水汽,暖意顺着桌面一点点传过来。长久以来,家里从来不会有人记得给他准备一杯热水,冷了热了,全部都要自己顾及。他指尖碰到杯壁,真实的温度落在皮肤上面,心口那处常年发寒的地方,好像被轻轻焐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道。
“不用总记挂这些。”林知夏浅浅笑了笑,准备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知夏。”江易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教室里其余熟睡的同学,“你会不会,觉得我家里的情况,很奇怪。”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很久,他见过不少人听说他家事之后,投来的同情或是猎奇的眼光,那些目光比嘲讽更让人难受。他害怕林知夏也会变成那样,害怕这份难得的亲近,会被自己破碎的家庭给消磨干净。
林知夏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坐在课桌后的少年,他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家庭是什么样子,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我不会拿这个看待你。”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多余的怜悯,没有没完没了的追问,只是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少年看待。江易望着她的眼睛,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落了下去。这么久积压在心里面的委屈、孤单,从来没有谁这样平和地替他讲出来,眼眶微微发烫,他慌忙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习题,不愿叫人看见自己失态的神色。
“我父母分开之后,两边都有各自新的生活。”他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语速很慢,字句说得断断续续,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起这件埋藏心底的事,“大多时候,就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生活费会按时打过来,别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琐事,可字里行间藏着长久独处的孤寂。逢年过节,家家户户屋内灯火热闹,只有他那间老屋,安安静静,只有自己和满屋的寂静相伴。
林知夏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阳光慢慢移动位置,从桌面挪到地板,周遭只有远处窗外几声零碎的鸟鸣。
“日子会很难熬吧。”
“习惯了。”江易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做题,看书,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
他不愿意把自己塑造成可怜的模样,只是实实在在吐露自己的处境。那些无数个长夜,他靠着习题填满空洞,可心底还是会空空落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等他回家。
“但你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习惯所有孤单。”林知夏微微顿了顿,“要是心里憋得难受,也可以说出来,不用全部一个人扛。”
江易抬眼看向她,光线落在女孩柔和的眉眼上,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别的心思。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捂住,不向外人展露半分,可这一刻,他心底那道紧闭的门,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午休很快结束,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醒来,翻书声、说话声慢慢响起,两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林知夏回到自己座位,可心里始终记着方才那半张被揉成团的信纸。
往后的几天,他们依旧会在放学路上同行,只是江易比从前更愿意多说几句话。不再仅仅局限于试卷习题,偶尔也会提起老房子院子里面那棵老石榴树,说起下雨的时候,屋檐滴落的雨声。他依旧不会大肆倾诉内心苦楚,可已经愿意,把自己世界里很小的一角,摊开给林知夏看见。
有一天放学分开之后,江易独自走回那条幽深小巷,推开老屋木门,屋内依旧一片冷清。他从书包底层翻出那个被揉皱的信团,慢慢一点点展平,纸上那些疏离的字句再次映入眼帘。他看了许久,最后把这张纸,夹进练习册的末尾,和那几张橘色糖纸放在同一本书里。
屋外晚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石榴树的枝叶,沙沙声响漫进屋子。少年坐在台灯之下,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心里清楚,从今往后,漫长孤寂的日子里,终于有一份不一样的暖意,实实在在落到了自己的生命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