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4、月渐稠

　　日子顺着秋日的风一点点往下滑，盛夏的燥热慢慢褪去，早晚的风带上了清浅凉意，香樟树叶不再是盛夏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偶尔有泛黄的叶片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落在教学楼的走廊与校道之上。月考的通知早早贴在公告栏，整间教室都浸在紧绷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埋进成堆的试卷与习题当中，笔尖不停，连课间打闹的人都少了大半。

　　林知夏的作息也跟着跟着紧张起来，下课多数时间都坐在座位整理错题，只有偶尔才会起身走动。她和江易依旧会在放学路上结伴走上一小段，只是留给闲谈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短，大多时候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并肩走路，耳边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响动，不必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局促难堪。

　　经过上次那一场起哄之后，江易下意识收敛了许多，在校内人多的地方，他会刻意和林知夏保持恰当距离，只有等到校道上的人流稀疏下来，那份紧绷才会稍稍松缓。林知夏看得出来他心里的顾虑，便也顺着他的节奏，不在人多的地方凑过去搭话，只在四下安静的时候，才说上几句零碎的闲话。

　　这天晚自习结束，夜色已经铺满天际，教学楼的灯光逐间熄灭，只剩下走廊几盏照明灯散出昏黄的光。学生们背着书包陆续往外走，喧闹声一波一波涌出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林知夏收拾完书本走出教室，看见江易靠在走廊栏杆边，并没有急着离开，指尖捏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答题卡，眉头微微蹙着。

　　“卷子哪里没弄懂？”林知夏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一张答题卡上。

　　江易把纸张往她这边挪了挪，指腹点在卷面靠后的大题位置，那道题扣掉了大半分数。“思路能摸得到，可计算环节总出错，反复算，结果还是对不上。”

　　晚风吹过来，掀起答题卡的边角，林知夏伸手轻轻按住纸页，借着廊灯的光亮低头细看，一步步顺着他写下的演算痕迹往下看。周围的同学差不多已经走光，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远处校门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铛声响，隔得很远，朦朦胧胧飘过来。

　　“你的解题方向没有错，是中间一步换算，数字代错了。”林知夏指尖点在一行不起眼的数字上，“这里，数值抄偏，后面整串计算就全部跟着跑偏。”

　　江易凑近看过去，盯着那行数字沉默几秒，才恍然反应过来。长时间刷题熬到脑子发僵，这么一处细小的疏漏，自己反复核对都没能察觉。他拿过随身带的草稿本，就地靠着栏杆重新演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一路推演下来，最终的答案终于和标准答案对上。

　　“原来是这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积压在心头的那点烦闷散了大半。

　　“越是临近考试，越容易犯这种小错，脑子累了，眼睛也会跟着糊弄人。”林知夏把散落的几页草稿收拢，递回给他，“别硬熬到太晚，回去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江易把答题卡折好收进文件夹，抬眼望向校外沉沉的夜色，月亮挂在楼房的顶端，薄薄一层月光洒落在地面。“家里回去也没什么别的事，多刷两套题，时间反倒过得快。”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听不出委屈，可林知夏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她能够想象那间老房子的模样，没有说话声，没有饭菜热气，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一个人，漫漫长夜，只能靠做题填满空余的时间。她没有多说什么同情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独处，也不必把自己绷得太紧。”

　　两人顺着走廊往下走，踏出教学楼，晚间的风扑在脸上，凉意很实在。校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依次排开，地面铺开一片片圆融融的光晕，落叶被风卷起来，在脚边打几个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同行的学生，不必再刻意维持距离，他们并肩慢慢往前走。

　　“月考结束就要调座位，公告上面写了。”江易忽然开口，目光平视前方路灯的光晕。

　　“嗯，我看见了。”林知夏应着，“也不知道会被分到哪个位置。”

　　“希望能离讲台远一点。”江易难得多说了半句，平日里前排位置老师视线落得密，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知夏笑了笑：“我反倒无所谓，坐哪里都能看书。”

　　一路慢慢走到往常分开的岔路口，夜晚比白天安静许多，连虫鸣都淡了。江易停下脚步，书包带子在肩头压出浅浅的褶皱，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冷感的轮廓。

　　“这阵子，多谢你。”他说得很慢，“很多题目，如果不是你提点，我还要卡很久。”

　　“都说了不用反复道谢。”林知夏微微摇头，“不过是互相帮衬，我遇到解不开的题目，也会找班上别的同学请教。”

　　江易抿了抿嘴唇，没有再接话。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别人的请教，和落在自己身上这份，根本不是一回事。旁人大多只是止步于同学本分，只有林知夏愿意看见他藏在沉默外壳之下的模样，愿意停下来，分给自己一点耐心与善意。这些东西，对长久孤身一人的他而言，分量太重。

　　他伸手摸向书包侧袋，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颗水果硬糖，包装是淡淡的浅黄色，不是林知夏常带的橘子口味。

　　“没有别的东西，这个给你。”他的指尖微微收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昨天超市随手买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东西递给她。

　　林知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薄薄糖纸捏在手心，带着一点夜晚的微凉。“谢谢，我收下了。”

　　简单道别之后，两人各自踏上回家的路。林知夏握着那颗糖果走在月光底下，糖纸在路灯下泛出柔和的微光，心底漫开一阵浅浅的暖意。她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窗户透出暖黄灯光，母亲应该还在客厅等她回家。

　　另一边，江易拐进那条幽深小巷，高墙把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石板路面泛着潮湿的冷意。巷子里住户大多已经熄灯休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整条巷道几乎听不见人声。推开老旧的木门，屋子里一片沉寂，他抬手拧开书桌台灯，昏黄的光铺满桌面。

　　他翻开那本数学练习册，两张橘色糖纸依旧安安稳稳夹在书页之间。他坐下来，摊开今晚的错题，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岔路口的画面，女孩接过糖果时温和的神情，一遍一遍浮上来。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心底生出的变化，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并不懂得怎么妥善安放这份悄悄滋长出来的心意，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把所有情绪，藏进习题、晚风，还有一张又一张薄薄的糖纸里面。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清辉穿过窗户缝隙落进屋内，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台灯的光晕，稳稳笼住独坐桌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