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3、橘糖

　　周一重回校园，连绵的阴雨已经彻底散尽，太阳重新悬在高空，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香樟树叶被雨水洗刷得发亮，风一吹，就有细碎的水珠顺着叶边往下坠。早自习的读书声灌满整栋教学楼，此起彼伏的诵读声撞在墙壁上，绕出层层叠叠的回响，高二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推着走，日子平淡，却又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江易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课本，指尖按着书页边角，安安静静埋在自己的世界里。经过上周五那场大雨之后，两人碰面的时候不再只有简单的点头致意，偶尔远远对上目光，会轻轻示意一声，那份隔着距离的生疏，已经悄悄淡下去不少。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前后桌凑在一块闲聊八卦，讨论刚考完的小测，也有人追跑打闹，桌椅挪动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林知夏做完手上的习题，从书包里面又摸出那袋橘子硬糖，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她捏着剩下的糖袋，想了想，起身穿过喧闹的过道，走到江易的课桌旁。

　　他没有在做题，手指正翻着之前那本数学练习册，书页掀开的缝隙里，那张被压得平整的橘色糖纸露了小半截出来，一眼就能看见。林知夏的脚步顿了顿，心底轻轻动了一动，原来那天的糖纸，他真的留了下来。

　　江易察觉到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没有往日那般戒备紧绷。

　　“还吃橘子糖吗。”林知夏把糖袋递过去一点，袋口敞开，一颗颗糖果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他看了看袋子，又看向她，迟疑几秒，伸手抽走一颗，指尖碰到薄薄糖纸，动作放得很轻。“谢谢。”

　　“不用总跟我道谢。”林知夏靠着课桌边站着，目光扫过窗外晒得发亮的树冠，周遭同学的笑闹就在耳边，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反倒显出几分独有的安静，“平时看你很少吃零食，是不喜欢甜的东西？”

　　“很少吃。”江易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拆开，“家里很少备这些。”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隐约能够想象那间老房子的模样，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什么烟火气，一日三餐大多都要他自己应付，零食糖果这类小东西，自然不会特意准备。她不愿意戳开那些难堪的细节，只是顺着话头随口往下聊。

　　“做题熬得脑子发沉的时候，含一颗会舒服不少。也不用强迫自己，不想吃就放着也行。”

　　江易微微点头，目光落回练习册书页间，那片橘色糖纸安安静静夹在白纸黑字当中，像是一道浅浅的印记。班里不少人会凑在一起互相分享零食，可那些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大多都会委婉推掉，唯独来自林知夏的这份，他没有办法直接回绝。

　　上课铃很快响起，林知夏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整节课她偶尔会下意识往后瞟，能够看见江易放在桌面的那一颗橘子糖，他一直没有拆开，就安放在练习册的右上角。

　　往后一段时日，两人相处的节奏慢慢固定下来。很多个傍晚放学，他们依旧会走上一小段共同的校道，不再只是聊习题试卷，偶尔也会扯一些别的零碎琐事。林知夏会说起家里晚饭吃了什么，说起母亲总爱往她书包塞各式各样的小零食，说起周末去街边书店逛到的好看散文集。江易大多时候只是听，话依旧不多，但不会一味沉默，遇上自己知道的话题，也会慢慢接上几句。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几乎不会主动说起父母，林知夏也从不去主动打探，她能够感受得到，只要话题稍稍往那方面靠近一点，江易整个人就会不自觉收敛起来，整个人重新裹上那层疏离的外壳。

　　有一回放学，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铺着大片柔和的晚霞，校道上的学生已经散去大半。两人慢慢走着，脚下踩着树影斑驳的路面，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林知夏说起班上同学流传的传闻，说下个月学校会组织一场月考，考完之后还要调整座位。

　　“要是调座位，你希望坐到什么位置。”她侧过头问身旁的人。

　　江易脚步顿了半下，目光望向远处楼房的轮廓，暮色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都可以，坐哪里差别不大。”

　　这句话是实话，对他来说，坐在教室哪个角落都一样，身边有没有同桌，好像也无关紧要，长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一个人待着。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却莫名闪过一点细碎的念头，如果，同桌会是林知夏，好像也不会是一件让人排斥的事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了下去，没有表露半分。

　　“也是，对你来说，只要能安安静静做题就够了。”林知夏笑了笑，没有察觉他转瞬即逝的心思。

　　往前走不多远，就要抵达往常分开的岔路口。还没等两人道别，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从侧边小路窜出来，是班上另外几个同学，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块，便停下脚步打趣几句，语气带着少年人没什么恶意的起哄。

　　“哟，江易，放学跟林知夏一块走啊。”

　　几声说笑落过来，江易的肩膀瞬间绷紧，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他不习惯被旁人拿来调侃，尤其还是这样的场面，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薄红，眼神也避开过来人的视线。

　　林知夏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刚好顺路而已。”

　　那几个人笑闹几声，也没有继续纠缠，挥挥手便结伴离开了。等他们走远，周遭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岔路口就在脚边，原本松弛的气氛，莫名多了一点尴尬。

　　“那我往这边走了。”林知夏先开口打破沉寂。

　　“嗯。”江易应了一声，目光垂向地面，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颗还没有拆开的橘子糖，糖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带着一点细微的触感。“路上小心。”

　　林知夏点头，转身离开。

　　江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道路转弯的地方，才调转方向，走向那条属于自己的僻静小巷。走进巷子里，两边高墙挡住晚霞，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四周安安静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地面来回回荡。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那颗橘子糖，慢慢拆开橘色的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橘子的香气漫开，可他心里却乱糟糟的，方才同学起哄的那几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他并不反感和林知夏同行，恰恰相反，那些一同走路闲谈的傍晚，是日复一日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可他又格外惧怕旁人的议论，那些看热闹的玩笑，会把这份难得的安稳搅得面目全非。

　　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屋内光线昏暗，他随手拉开台灯，暖黄的灯光铺满书桌，他把新的糖纸，和之前那一张，一同夹进练习册同一页当中。两张大小一样的橘色糖纸叠在一块，在灯光底下透出浅浅透亮的光，像是把那些黄昏晚风，全都悄悄封存在薄薄的纸片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