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2、晚归

　　傍晚的放学铃响过之后，校园里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往校门涌去，自行车的铃铛声混着少年们的谈笑声，填满整条校道。白日积攒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路面晒得发烫，走在外面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香樟树投下大片交错的树荫，勉强给赶路的学生遮去一部分落日。

　　林知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视线下意识扫过教学楼的出口，她看见江易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子放得很慢，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下滑了半截，他也没有伸手去调整，就任由那截帆布挂在肩头。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同行，说说笑笑从他身侧擦肩而过，他始终一个人，没有同任何人搭话，侧脸绷得淡淡的，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昨天自习课那一颗橘子糖，后来她偶然瞥见，糖纸被压平夹在他练习册的缝隙里面。那一幕看得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隐约觉得，这个人外壳看着冷硬，内里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她迟疑片刻，加快几步追了上去，书包带子随着走动轻轻撞在胳膊上。“你也才刚走？”

　　江易闻声偏过头，看见是林知夏，脚步稍稍顿住，眼底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神色依旧平静。“嗯，多做了两道题。”他说话向来简短，不会额外多说多余的客套，声音被傍晚的热风揉得有些发闷。

　　两人并排顺着树荫往前走，中间隔着一点不大不小的距离，没有贴得很近，也不至于生疏到隔出很远。校道上不少学生骑着自行车匆匆掠过，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土，风裹着路边草木的味道吹过来，吹乱额前的碎发。林知夏时不时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人，他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淡的，不主动找话题，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躲开自己。

　　“昨天那道题，之后同类题型再碰到，还会卡吗？”林知夏随口问起自习课的那道压轴题。

　　“已经理顺了。”江易回答，顿了顿，又补上半句，“多谢。”

　　“不过是顺手的事。”林知夏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校门口分叉的道路上，两条路通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大部分学生朝着主大路走，只有少数人会拐进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你家往哪一边？”

　　江易抬手指了指那条行人稀少的小巷口。“走那边。”

　　那条小巷林知夏路过过几回，两旁老房子挨得很紧，墙面上爬满藤蔓，平日里行人不多，路灯也稀稀拉拉，傍晚时分就显得格外安静。她隐约听过班里零碎的闲话，说江易家里情况复杂，父母分开之后，他大多时候独自住在老房子里面，很少有人去他家串门，具体的细节没有人说得清楚，大家也不会当众去打探别人的私事。

　　“那条巷子晚上光线不太好，放学走那边，要多留意。”林知夏随口叮嘱，语气很自然，没有带着同情的味道，就如同普通同学之间一句简单的提醒。

　　江易微微垂了垂眼睫，指尖捏紧书包背带，指节泛出一点浅白。平日里很少有人会跟他说这种细碎的话，多数人对他要么敬而远之，要么仅仅维持表面的点头之交，像这样平平淡淡的关心，来得很轻，却实实在在落到心上。“我习惯了。”他低声说道。

　　两人一路往前走，人流慢慢散开，校道上的学生越来越少，喧闹声一点点淡下去。夕阳慢慢沉向楼房后方，天边的橘红色一层一层褪成浅灰，晚风终于褪去灼人的温度，吹在皮肤上变得舒服许多。林知夏的家并不和他顺路，往前走一小段，就要分开走向另一个岔路口。

　　“我往这边拐了。”林知夏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江易。

　　江易也随之站定，暮色落在他的眉眼，冲淡了平日里那股疏离感。“嗯。”

　　“明天见。”林知夏挥了下手，转身朝着自己回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易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等看见她转过拐角，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向那条幽深安静的小巷。

　　往后接连好些天，放学之后他们常常会在校道上偶遇。有时候是林知夏收拾得慢，走出教室的时候刚好撞见江易；也有时候是江易留在教室刷题拖到很晚，两人便结伴走上一小段共同的路。大多时候都是林知夏主动挑起话头，聊课本上面的知识点，聊班里发生的细碎小事，江易话不多，却会认真听，不会敷衍应付，问到他的地方，也会老老实实给出回应。

　　有一回周五放学，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堆在头顶，还没有走出校门，大颗雨点就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和地面上，转瞬之间就变成一场急雨。没有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的屋檐底下，望着漫天雨幕面露愁容。

　　林知夏的书包里面常备一把折叠雨伞，她把伞掏出来撑开，站在廊下望着外面滂沱的雨，目光扫过人群，又看见了江易。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雨具，就站在柱子旁边，望着漫天的雨，神色看不出情绪，看样子是打算直接冒雨冲回去。

　　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地面很快积起一片片水洼。林知夏犹豫片刻，撑着伞走到他的身旁，伞沿往他那边偏过去大半。“你要直接跑回去吗？雨这么大，跑回去浑身都会湿透。”

　　江易转头看向她，落在肩头的细碎雨珠沾湿一小片校服布料。“巷子不远。”

　　“再近也经不起这么淋，容易感冒。”林知夏把雨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半边肩膀露在伞外，很快就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布料贴在皮肤上泛起凉意。“我这把伞够两个人，我送你到巷口，之后我再绕回去，不会耽误很久。”

　　江易看着斜过来的伞面，又看见她露在外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执意要冒雨离开。“麻烦你。”

　　两人一同踏进雨幕之中，雨伞不算宽大，为了不让江易淋到，林知夏大半半边身子都暴露在雨丝里面，冰凉的雨水不断打在胳膊和肩膀。脚下路面到处都是积水，每一步落下，都会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声哗哗作响，把外界其他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一路上两人说得不多，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持续的哒哒声响，耳边只剩下脚步踩踏积水的动静。江易刻意往伞的中间靠过来一点，默默把伞柄往林知夏的方向推过去，尽量替她挡开扑面而来的雨丝，他做的动作很轻，不刻意张扬，若是不仔细留意，几乎察觉不到。

　　走到小巷的入口，雨势稍稍缓和，密密的细雨依旧漫天飘洒。

　　“到这里就可以了。”江易停下脚步，看向林知夏半边湿透的校服袖子。“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回家换一身就好。”林知夏把伞收住些许，发丝沾了点点细碎雨珠，贴在脸颊边上。“下周一见，路上小心。”

　　江易站在巷口，望着她撑着伞转身走入雨里的背影，雨水朦胧了远处的景物，那个身影慢慢消融在雨雾当中。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肩头完好干燥的校服布料，胸腔里面浮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沉沉地压在心口。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踏入幽深潮湿的小巷。

　　周末两天，他待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面，桌上摊开的练习册，缝隙里面，那一张橘子糖的糖纸依旧安安稳稳夹在书页之间。窗外时不时落一阵零星小雨，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旁人说话的声音，过往无数个周末都是这般度过，唯独这个周末，心底总时不时浮起傍晚校道的晚风，还有雨天那把倾斜过来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