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21、春约

　　寒假过完，城市褪去深冬的凛冽，风里慢慢裹进一点初春的湿润。返校之后课业重新填满日常，冬日残留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消散，树木枝桠悄悄冒出细碎的嫩芽。度过一整个寒假隔着屏幕的联络，重新回到同一座城市，见面这件事，又变回两个人生活里很寻常的一部分。

　　周末的上午，林知夏坐地铁去往江易的学校。车厢里人不算拥挤，车窗外面，街边的行道树一点点透出浅淡的新绿。熬过漫长的通勤路程，走出闸机口，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江易。他穿着薄款的黑色外套，寒假休整过后，脸上期末周留下来的憔悴淡去不少。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两步，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理工大的校园，初春并没有太多花哨的景致，道路两旁依旧是笔直的行道树，来往学生步履匆匆，不少人抱着书本赶向实验室。正午时分，他们走进校内食堂，饭点的食堂人声鼎沸，各个窗口排起不算短的队伍。江易让林知夏找座位等候，自己排队打餐，记得她不吃过重的调味，选了清淡的小炒和一碗热汤，端着餐盘穿过攒动的人群走到桌前。

　　餐盘落下来，腾腾热气漫开，隔绝了周遭嘈杂。两个人低头吃饭，随口说起寒假各自的经历。林知夏在家的日子松弛安稳，家里三餐按时，闲下来陪着父母闲聊，日子过得平缓。江易大半时间独自留在城里，偶尔回一趟老院子打扫积灰，多数时候泡图书馆预习新学期的课程，三餐常常草草对付。

　　“明明放着假期，还是不肯好好吃饭。”林知夏夹起一筷子青菜，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总靠外卖和速食应付，长久身体会扛不住。”

　　江易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这么多年，独处的时候他很难好好照料自己，只有待在林知夏身边，才会顺着提醒，认认真真把碗里的饭菜吃完。

　　吃过午饭，正午阳光柔和，没有寒风刺骨。他们沿着学校后方的小路散步，路面还留着冬天枯萎的落叶，缝隙间钻出星星点点的小草。路上偶尔走过结伴的学生，脚步声轻轻散在风里。江易自然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两个人慢慢往前走，不必时时刻刻寻找话题填补沉默，安静的时刻也不会觉得尴尬。

　　“寒假我家里，提起过你。”林知夏望着路边刚刚抽芽的树枝，轻声开口，“我爸妈问起，大学有没有相处得要好的朋友，我跟他们说了你的存在。”

　　江易脚步慢了半拍。他的家庭留给自己的记忆大多是冷硬的，很少体会过长辈温和的关切，一想到要面对对方的家人，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局促。

　　“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林知夏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放缓语调，“我妈还说，如果时机合适，可以找机会，邀请你到家里吃一顿家常饭。”

　　江易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楼群。他不是抗拒，只是内心本能的不安。他见过太多家庭相处的冰冷模样，并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面对一份温热的亲情。

　　“再等等吧。”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等我再准备充分一点。”

　　林知夏懂得这份犹豫，没有继续逼迫他给出答复。江易心里那道缝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抹平的。

　　逛到午后，阳光渐渐移到头顶，他们转身走向图书馆。周末图书馆依旧人满为患，好在江易提前占好了靠窗的位置。宽大的玻璃窗向外望，可以看见远处的湖面，冰层早已消融，水面泛着淡淡的波光。各自摊开书本、电脑，埋进新学期繁重的课业之中。敲击键盘的声响，纸张翻动的细碎动静，构成周遭全部的声响。

　　林知夏埋着头整理专业课的读书笔记，写得累了，便悄悄侧过头，看一旁的江易。他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眉眼专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轮廓。很多时候陪伴从不是不停说话，是你安安心心做你的事，我守着我的世界，抬眼就可以看见彼此。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黄昏漫过整片玻璃墙面。闭馆的提示音响起，馆内灯光一排排熄灭，大批学生收拾东西向外走去。走出图书馆，晚风已经带上傍晚的凉意，天边晕开一层浅浅橘色，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连成绵延的光点。

　　他们不愿早早奔赴地铁站分开，顺着校外的街道慢慢闲逛。街边小店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便利店、茶饮铺、小吃摊，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街上往来大多是年轻学生，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江易往靠近车道的一侧挪了半步，将林知夏护在内侧，晚风吹起她的发丝，他腾出一只手，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两个人慢慢绕着街边的小广场一圈圈走，聊起很远的以后。说起毕业，说起租房，说起十七岁在老院子里面许下的那个约定。说起以后要有一处小小的居所，不用繁华，只要属于他们两个人。下班放学回来，可以一同做饭，夜里可以靠着窗边吹一吹晚风。那些设想距离现在还有两年多，说出口的时候，却真切得触手可及。

　　“我有时候会害怕。”江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可以听见，“我从来没有见过安稳长久的家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这是他很少袒露的内心。原生家庭留给他的烙印藏在骨子里，哪怕当下过得安稳，心底依旧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惶恐。他见过争吵、疏离、漠不关心，并不确信自己能够接住一份长久的感情。

　　林知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他。广场路灯落在江易的眉眼，能看见他眼底藏起来的不安。她没有讲什么宏大的安慰，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掌。

　　“我们不用一下子做到完美。”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柔软，“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我们可以慢慢学着怎么做。”

　　江易望着她，沉默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压在心口沉甸甸的那一块，在这样的话语里，稍稍松快了一些。

　　街边小摊飘来烤肠的香气，油香混着初春的风散开。江易过去买了两份，烫手的纸袋递过来，温热的食物驱散傍晚的凉意。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慢慢吃着，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一对普通的恋人。

　　天色彻底沉下去，夜色铺满城市，算一算时间，已经临近地铁末班车。他们调转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进站口人潮涌动，又一次要迎来短暂别离。江易站在台阶下，没有催促她进站。初春的晚风掠过，撩动两个人的衣角。

　　“下周末，如果课程不冲突，我过去找你。”江易开口。

　　“不用勉强，如果实验任务多，不必特意跑。”林知夏说道。

　　江易轻轻摇头，对他而言，跨越半个城市奔赴而来的见面，是枯燥课业之外，最实在的慰藉。他上前一步，手臂轻轻环住她，拥抱安静克制，隔绝周遭的人潮喧嚣。片刻之后，才慢慢松开。

　　“路上注意，到站记得发消息。”

　　“嗯。”

　　林知夏转身走进闸机，汇入来往的人流。回头一瞥，江易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望向这边，直到她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他才转身离开。

　　列车驶入幽深隧道，车厢灯光忽明忽暗。林知夏靠在冰冷的车厢壁，手心还残留食物淡淡的温度。这一个春日的白天，食堂升腾的热气，图书馆窗边的黄昏，广场不停流转的晚风，一幕幕在心底缓缓翻过。

　　手机很快弹出消息，江易告知已经平安回到宿舍，叮嘱她路上不要犯困。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是长久相处沉淀下来的妥帖。

　　地铁一站站停靠，窗外城市灯火一闪而过。大学的第二个学年缓缓向前铺开，有课业的重压，有藏在心底的不安，可那些实实在在的陪伴，稳稳托住了所有惶惑。他们依旧朝着二十一岁那个约定，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